第82章 舊案復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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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案是段六發現的。

  段六的傷還沒好利索。他拄著根木杖,每日天不亮就繞著涼州城走一圈。說是活動筋骨,實則是替沈棲遲看城。這日清早,他走到城西的一條窄巷口,忽然聞到一股極淡的腥氣,像鐵鏽混著燒焦的皮。他循著味往裡走,在巷子深處的一堆爛草旁,看見了那具屍體。

  沈棲遲趕到時,天已大亮。巷子兩頭都已被蘇令儀的人用草繩封了。十幾個早起的百姓擠在巷口,探頭探腦,卻沒人敢往裡走。

  死者是個男人,四十來歲,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衣。那軍衣的式樣沈棲遲認得,是安西軍的舊襖。死者的臉已被剝了皮,血淋淋的一片,肌肉紋路在晨光里泛著不真實的紅。他嘴裡含著一枚銅錢,露在唇外半寸,像一枚鏽死的牙齒。

  沈棲遲蹲下細看。死者的十根手指都被極細的針挑斷了。針腳極密,從指尖一直挑到指根,像在拆一件極精細的繡品。沈棲遲抬起頭,看向蘇令儀:「這手法,你認得嗎?」

  蘇令儀的臉色白得厲害。她低聲說:「桃花新娘案。」

  「可那案子已經結了。」蘇令儀又說,聲音更低了,「杜若華死了。長安的桃花早謝了。怎麼會在這裡……」

  「結的是杜若華案。」沈棲遲站起身,「可這手法,不只有杜若華會。會剝面、會挑針、會把銅錢塞進死人嘴裡的人,不止一個。」

  裴照從巷子另一頭走過來。他手裡捏著一小塊從牆上刮下來的灰泥。沈棲遲接過來一看,灰泥上有個極淺的刻痕,是被人用刀尖匆忙劃上去的。

  一朵蓮花。

  極小,只比指甲蓋大一點,刻得也潦草。可沈棲遲一眼就認了出來。法相的人。

  「法相的人。」裴照說。

  「法相死了。」沈棲遲搖頭,「現在這些人,是沒頭的鬼。」

  他讓蘇令儀帶人去查這人的身份。半個時辰後,蘇令儀回來,臉色很不好:「死者姓周,單名一個貴。是我們從龜茲救回來的那批軍士里的。原以為早回原籍去了,不知怎麼還留在涼州。」

  沈棲遲問:「他留在涼州做什麼?」

  「有人見過他,說他在城西的茶棚里替人寫信。有時也去城隍廟外,替香客解簽。」蘇令儀頓了頓,「前日,他還在城隍廟外和一個蒙面人說過話。」

  「蒙面人?」沈棲遲目光一凜。

  「一個香客,蒙著臉。兩人在廟門外說了半炷香的話。後來那香客先走,周貴還朝他的背影鞠了一躬。」

  沈棲遲聽完,沒說話。他轉身朝巷外走。裴照跟上來:「去城隍廟?」

  「去。」

  城隍廟還和昨日一樣,冷清、破舊,香火斷斷續續。沈棲遲沒有進廟,只在廟門外的石階旁轉了一圈。那攤販早散了,只有幾個賣香燭的小攤還沒支起來。沈棲遲尋到昨日那香客站過的位置。那裡已經被人掃過。他蹲下來,在石階的縫裡慢慢摸。

  裴照問:「找什麼?」

  「找那香客留下的東西。」沈棲遲說,「昨日他站過的地方,有一片龜茲乾草。今日這地方,一定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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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撥開石階縫裡的灰土,果然又找到一小片極乾的草屑。沈棲遲把草屑托在掌心。它極輕,極脆,像從更西邊的地方被風吹過來的。沈棲遲知道,這是龜茲城王宮外才有的草。

  「他來過。」沈棲遲說。

  裴照四顧。廟門口冷清無人。只有牆根下,不知誰鋪著一隻極舊的蒲團,已經破得不像樣。沈棲遲走過去,把蒲團掀開。蒲團底下壓著一片乾草,和先前那片一樣。

  「他昨晚就在這兒。」沈棲遲說,「看著周貴被殺,或者,殺完人之後,又回到這裡坐了一夜。」

  裴照的手按在刀上:「這人到底想幹什麼?」

  沈棲遲把草屑收進袖中,慢慢道:「他想讓我知道,是他在殺人。可他不想讓我抓到他。他在和我下一盤極慢的棋。」

  回到府衙偏院,沈棲遲把自己關在屋裡。他坐在案前,把那枚殘鈴和那片龜茲乾草並排放在一起。殘鈴鏽跡斑斑,乾草黃而脆。兩樣東西擺在一處,像兩個時代的碎片被硬湊成了同一樁舊案。

  「桃花新娘的手法,法相的蓮花,龜茲的草。」沈棲遲低聲道,「這是一張網。」

  天快黑時,蘇令儀又來了。

  「周貴身上還搜出一件東西。」她把一片極小的紙遞過來。

  那是一張疊成三角的黃紙,像是從哪本舊冊上撕下來的。展開後,上面寫著一行字:

  「涼州城外,舊營房東,第三匹白馬。」

  沈棲遲把紙翻過來,背面無字。可那紙極薄極脆,和沈棲遲當年在長安見過的「澄心堂紙」有些像,又不盡相同。這紙更粗,更黃,是邊地仿製的。

  「周貴在等這匹馬。」沈棲遲說,「或者,是有人約他到那兒去。」

  「那裡是舊營房,早沒人了。」蘇令儀說。

  沈棲遲站起來:「沒人住的地方,最適合殺人。第二個死者,會在那裡。」

  他轉頭看向裴照:「叫上段六。今晚,我們去舊營房。」

  裴照點頭,轉身出去點人。蘇令儀遲疑了一下:「你懷疑今晚還會有人死?」

  「不是懷疑。」沈棲遲說,「是肯定。周貴只是個開始。那個香客,是在按一份名單殺人。而名單上,全是從龜茲回來的人。」

  夜色漸濃。沈棲遲把殘鈴收入懷中,和那枚刻著「法」的銅鈴放在一起。兩枚鈴子撞了一下,極輕,像兩個死人在黑暗裡打了個照面。

  他拎起刀,推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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