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無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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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棲遲從西市廢墟出來時,夜已經深了。他摸了摸懷中的八盞燈和那枚銅片,快步穿過橫街朝大理寺走。街面上空無一人,只有巡夜的禁軍遠遠敲著梆子。他進了大理寺側門,穿過側廊,朝蘇令儀的值房走。值房的燈還亮著。

  蘇令儀坐在桌前。她面前攤著最後一份抄本。抄本邊緣被燈油浸過,紙頁泛著暗黃的殼。她抬起頭。她的臉色很白,手腕上還纏著布條,是上次被截抄本時扭傷的。她看見沈棲遲進來,把那頁抄本推過來。沈棲遲走到桌前,低頭看。抄本最後一頁上,原本寫的是「舊雪案七人,追授忠勇校尉。沈越,追授大理寺卿。」可在那一行字下面,被燈油浸過的地方,又浮出了另一行字。字極小,極淺,像是後來才顯出來的。他湊近了看。

  「無臉人。驪山。太上皇。」


  沈棲遲站在原地。他想起衛尉的話。聖人畫了押。聖人知道。聖人說「可惜了」。可聖人沒有瘋。聖人換了臉。他頂著沈越的臉,畫了押。他替自己簽了字。他替自己殺了七個人。他替自己背了鍋。可鍋是沈越背的。臉也是沈越的。現在,太上皇退位了。他卸下了那張臉。可他沒有臉了。他成了無臉人。他每天夜裡從驪山下來,進長安。他在找七個人。他在找七張臉。他要拼出一張新臉。那張臉,是沈越的。

  蘇令儀說:「韓韜查了。無臉人每夜從驪山方向入長安。走的是城西那條舊軍道。他進了城,不偷金銀,不殺人。他只去七個地方。那七個地方,是七個人的住處。韓七死了。他的臉已經沒了。無臉人去的時候,只取走了他的斷指。陸青玄的臉在褪。朔的臉在變。下一個,可能是盈。可能是滿。可能是陳穩。」

  沈棲遲把抄本收進懷中。他轉身朝外走。蘇令儀叫住他:「你去哪?」

  沈棲遲說:「去洛陽。找朔。朔是七人中唯一還保留著當年記憶的人。他見過無臉人。他知道無臉人的臉在怎麼變。我問清楚,才能知道怎麼攔他。」

  他快步走出值房。裴照在廊下等著。沈棲遲說:「你留在長安。盯住東宮。太子手裡那盞燈,是第九盞。無臉人早晚會去取。你看住他。」裴照點頭。沈棲遲快步走出大理寺側門,拐上通往春明門的橫街。他出長安,走潼關道。兩日兩夜。他幾乎沒怎麼歇。第三日清晨,洛陽城出現在眼前。他按密文所指,找到南市邊緣那條窄巷。巷子盡頭有一間茶鋪。門面極小,只掛一塊舊木牌,上頭寫著一個「朔」字。

  沈棲遲推門進去。鋪子裡坐著一個圓臉中年人。可他的臉在變。左邊臉是圓的。右邊臉是尖的。他的五官在不停換位置。左眼在顴骨上方,右眼在鼻樑旁邊。嘴唇歪著,像被人從兩邊往中間捏。周朔。他看見沈棲遲,沒有驚訝。他放下手中的抹布。他說:「你來得比我算的慢。無臉人昨天到了。他拿走了我的銅錢。我的臉開始褪了。你告訴我,我還能撐多久。」

  沈棲遲在他對面坐下。他看了一眼朔的臉。五官還在動。可動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些。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火苗在燈芯上跳。他說:「無臉人是太上皇。七年前他換了沈越的臉。可那張臉不是沈越的。是沈越的師兄的。沈越的師兄叫沈安。沈安是法相舊部的人。七年前他逃了。他換了臉,進了宮。他成了聖人。可他的臉在爛。換臉術有反噬。他頂了沈越的臉七年。現在臉爛了。他想要一張新臉。那張臉,是沈越的。可沈越死了。沈越的臉,被拆成九份,藏在九盞燈里。他要拼出沈越的臉。拼出來,他就能回宮。」

  朔看著他。他的嘴歪了一下,像要笑,又笑不出來。他說:「你查到沈安了。可你漏了一件。無臉人不是沈安。沈安七年前就死了。死在大理寺獄裡。無臉人是另一個人。那個人換了沈安的臉。又換了沈越的臉。他換了三次臉。他把自己換丟了。他現在誰也不是。他沒有臉。可他記得沈越的臉。他想要回來。他要的不是沈越的臉。他要的是他自己原本的臉。那張臉,在沈越手裡。沈越死的時候,把他的臉藏起來了。藏在哪,沒有人知道。可你父親知道。他把線索拆成九份,藏在九盞燈里。你拼出九盞燈,就能找到那張臉。」

  沈棲遲說:「第九盞燈在哪?」

  朔說:「在驪山。在無臉人手裡。他每天夜裡從驪山下來,進長安。他在找七個人。他在找七張臉。他已經有了六張。還差一張。那張臉,是沈越的。你必須在無臉人拼出沈越的臉之前,把第九盞燈拿回來。拿到第九盞燈,你就有九盞。九盞燈拼在一起,加上你的一滴血。逆轉換臉術。七個人的臉,就能回來。你父親的臉,也能回來。」

  沈棲遲站起來。他從懷中取出油布包,解開。八盞燈。他把八盞燈擺在桌上。朔低頭看著那八盞燈。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八盞的底座。底座上刻著「沈」字。他說:「你父親的燈。第八盞。真的。無臉人不知道這盞燈在你手裡。他以為在驪山。在太上皇手裡。可太上皇沒有。你父親把第八盞燈托給了衛尉。衛尉給了我。我給了你。你手裡那盞,是真的。」

  沈棲遲把燈重新包好,揣進懷中。他轉身朝外走。朔在身後說:「沈司直。你去找盈。盈在安西。他的弓弦還在。無臉人還沒找到他。你必須在無臉人之前,把弓弦拿回來。拿到弓弦,你就有七樣東西。七樣東西,加上你的一滴血,就能逆轉換臉術。七個人的臉,就能回來。你父親的臉,也能回來。可你要快。無臉人已經吞了六樣。他吞得越多,臉就越清楚。等他的臉全清楚了,他就不是無臉人了。他就有臉了。有臉的人,比沒臉的人難對付。」

  沈棲遲快步走出茶鋪。他拐上潼關道,朝長安方向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他摸出懷中那枚銅片。銅片上刻著「沈越」。他把銅片翻過來。背面沒有字。可他把銅片舉到日光下看時,發現銅片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刻痕。他湊近了看。刻痕是一個字。

  「盈。」

  沈越把下一個要找的人的名字刻在了銅片邊緣。盈在安西。他要在無臉人之前趕到安西。他加快腳步。風從西邊來。極熱。像安西還在燒著一壺永遠燒不開的水。可他知道,那壺水,快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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