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書鋪之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棲遲趕到西市時,天已經全黑了。

  崔氏書鋪的廢墟比他上次來時更破敗了。焦黑的木樑橫在地上,被前幾日的雨淋得發黑髮軟,踩上去陷出深深的腳印。碎瓦和灰燼混在一起,被夜風吹得翻捲起來,像一層黑色的雪。巷口的封條已經斷了,半截布條掛在釘子上,被風扯得獵獵響。

  沈棲遲蹲在廢墟前。他沒有點火摺子。他用手撥開碎瓦,一層一層往下探。指尖碰到焦木,碰到碎瓷,碰到一團燒得只剩銅絲的舊書軸。他繼續往下撥。撥到第三層時,手指碰到一塊硬石板。石板冰涼,表面有紋路。他摸出火摺子吹亮。石板是青石,約莫三尺見方,邊緣有一道極細的撬痕。撬痕里的灰是新的。有人在他之前來過。可石板還在。撬開的人沒有把石板掀走。他們只是把石板撬鬆了,又蓋了回去。

  沈棲遲把火摺子插在磚縫裡。他雙手扣住石板邊緣,用力往上一掀。石板翻開,底下露出一道石階。石階極窄,僅容一人側身而下。一股陳年的土腥氣從下面湧上來,混著燈油味和藥味。他把火摺子舉在前面,側身下石階。石階不長,約莫二十來級,到底之後拐了一個彎,面前是一條更窄的甬道。甬道兩側是夯土牆,牆上每隔幾步嵌著一塊小銅片。銅片上刻著蓮花紋。和聽雪茶樓密道里那些銅片一模一樣。甬道盡頭是一扇石門。石門半掩著。他側身擠進去。

  石室不大,約莫兩丈見方。四壁沒有刻字。地面是青磚,磚縫裡嵌著乾枯的苔。石室正中擺著一張矮桌。桌上點著七盞銅燈。七盞燈,七朵蓮花。燈盞里的油是滿的。火苗穩而亮。可石室里沒有風。燈油卻像在動。油麵微微起伏,像有什麼東西從底下往上頂。矮桌後面坐著一個人。崔夫人。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那張極瘦的臉在燈火里像一張被揉皺的紙。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她看著沈棲遲走進來,沒有驚訝。她說:「你來了。我等你很久了。」

  沈棲遲站在矮桌前。他看了一眼那七盞銅燈。燈盞大小一致,底座刻著蓮花紋。和他懷中那盞一模一樣。他把火摺子插在磚縫裡。他從懷中取出油布包,解開。七卷檔。加上那盞從陳穩手中拿到的第八盞。他把八盞燈一盞一盞擺在矮桌上。八盞燈,八朵蓮花。崔夫人低頭看著那八盞燈。她伸出手,摸了摸第八盞的底座。底座上刻著「沈」字。她的指尖在刻痕上停了一下。她說:「你父親的燈。你拼出來了。八盞。還差一盞。第九盞,在驪山。」

  沈棲遲說:「太上皇手裡那盞,是假的。真的第九盞,在太子手裡。可太子不肯給我。他把燈留在東宮。他說,燈留著,真相就留著。真相留著,聖人就睡不著覺。可聖人已經退了位。太上皇走了。他卸下了假臉。他成了無臉人。他每天夜裡從驪山下來,進長安。他在找七個人。他在找七張臉。他要拼出一張新臉。那張臉,是我父親的。」

  崔夫人看著他。她沒有接話。她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片。銅片極小,只有指甲蓋大。銅片邊緣磨得發亮,表面刻著兩個字。沈越。她把銅片放在桌上,推到沈棲遲面前。沈棲遲拿起銅片。銅片很輕,可攥在手裡像攥著一塊燒紅的鐵。他翻過來看。背面沒有字。

  他抬頭看崔夫人。崔夫人說:「你父親把真相拆成九份,藏在九盞燈里。可他沒有把真相全部藏起來。他留了一樣東西在我這裡。換臉術的逆轉方。七盞銅燈,加上你的一滴血。你就能把七個人的臉換回來。可無臉人也在找這個方子。他比你先到。他拿走了另一半。另一半,在驪山。在太上皇手裡。」

  沈棲遲把銅片收進貼身。他問:「無臉人是太上皇。太上皇換了沈越的臉。可那張臉不是沈越的。是沈安的。沈安是沈越的師兄。七年前他換了臉,進了宮。他成了聖人。他頂了沈越的臉七年。現在臉爛了。他想要一張新臉。那張臉,是沈越的。可沈越死了。沈越的臉,拆成了九份。他要拼出九份,拼成沈越的臉。可那臉本來就是他的。他繞了七年,繞回了自己。」

  崔夫人說:「你查得比我想的快。可你漏了一件事。無臉人不是沈安。沈安七年前就死了。死在大理寺獄裡。無臉人是另一個人。那個人換了沈安的臉。又換了沈越的臉。他換了三次臉。他把自己換丟了。他現在誰也不是。他沒有臉。可他記得沈越的臉。他想要回來。他要的不是沈越的臉。他要的是他自己原本的臉。那張臉,在沈越手裡。沈越死的時候,把他的臉藏起來了。藏在哪,沒有人知道。可你父親知道。他把線索拆成九份,藏在九盞燈里。你拼出九盞燈,就能找到那張臉。」

  沈棲遲站在原地。他低頭看矮桌上那八盞燈。八盞燈,八朵蓮花。火苗在燈盞里輕輕晃。他問:「第九盞燈在哪?」

  崔夫人說:「在驪山。在無臉人手裡。他每天夜裡從驪山下來,進長安。他在找七個人。他在找七張臉。他已經有了六張。還差一張。那張臉,是沈越的。你必須在無臉人拼出沈越的臉之前,把第九盞燈拿回來。拿到第九盞燈,你就有九盞。九盞燈拼在一起,加上你的一滴血。逆轉換臉術。七個人的臉,就能回來。你父親的臉,也能回來。」

  沈棲遲把八盞燈重新包好,揣進懷中。他把那枚銅片也收好。他轉身朝石室外走。崔夫人在身後叫住他:「沈司直。你去哪?」

  沈棲遲站住。他沒有回頭。他說:「去洛陽。找朔。朔是七人中唯一還保留著當年記憶的人。他知道無臉人是誰。他知道第九盞燈在哪。」


  沈棲遲快步走出石室,穿過甬道,登上石階。他推開石板,爬出密道。夜風灌進衣領,冷得他縮了一下肩。西市的廢墟在夜色里沉默著,焦黑的木樑像一排斷掉的骨頭。他快步穿過廢墟,拐上通往大理寺的橫街。街面上空無一人。巡夜的禁軍遠遠地敲著梆子。他走得很快。肋下的舊傷被扯得生疼。他咬著牙沒有停。他摸了摸懷中的八盞燈。八盞燈,八朵蓮花。還差一盞。第九盞在驪山。在無臉人手裡。他要去洛陽。找朔。拿銅錢。然後去涼州。找陸青玄。拿紅繩。然後去安西。找盈。拿弓弦。然後回長安。找滿。拿燙疤。七樣東西。湊齊之後,他上驪山。找無臉人。拿第九盞燈。九盞燈拼在一起。加上他的一滴血。逆轉換臉術。七個人的臉,就能回來。他父親的臉,也能回來。

  他加快腳步。風從西邊來,極冷。像長安,在重新結冰。可他知道,冰下面,水還在流。下一案,已經在路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