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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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棲遲從石室出來時,天還沒亮透。曲江上浮著一層薄霧,柳枝在霧裡只剩淡淡的影。他和裴照快步穿過柳堤,往大理寺方向走。陳穩留在了石室里,他說要再看一眼那些刻在牆上的名字。沈棲遲沒有勸他。有些帳,得一個人算。

  回到大理寺時,寺門剛開。值夜的禁軍換了班,新來的幾個打著哈欠在門房裡喝水。沈棲遲徑直往獄中走。韓七被衛尉提走已經一個多時辰,若衛尉真要動手,這會兒人已經涼了。可他總覺得衛尉不會在宮裡動手。內侍省少監提一個獄丞去問話,若人死在內侍省,第二天御史台就會遞摺子。衛尉沒那麼蠢。他會在路上動手。或者,換個地方。

  韓七的值房在獄門內東側,一間極小的屋子,只擺得下一張床、一張桌、一隻櫃。沈棲遲推開門時,屋裡沒人。桌上攤著一本獄中值夜簿,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寫著今日當值人:韓七。下面一行字被劃掉了。劃痕極深,墨跡被指甲刮開,露出底下泛白的紙面。沈棲遲湊近了看。被劃掉的字依稀能認出來:「申時。內侍省來提。」旁邊有一行小字,是韓七自己補的:「戌時歸。」

  戌時歸。韓七離開時留了話,說他戌時會回來。可現在天已經亮了。他一夜未歸。沈棲遲站在值房中央,目光掃過這間極小的屋子。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筆墨擺得規規矩矩。牆上掛著一串鑰匙,是獄中各個牢門的。鑰匙串旁邊,釘著一根極細的鐵釘。鐵釘上掛著一樣東西。銅的。拇指大小。在晨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的一線光里,泛著暗黃的色澤。

  沈棲遲走過去。他把那東西從鐵釘上取下來。是一隻銅燈。燈盞只有拇指大,盞壁薄如蛋殼,綠鏽斑駁。燈盞底部刻著一朵蓮花。八瓣。花芯里一隻半閉的眼。和崔夫人匣中那些面具旁的字條上畫的蓮花,一模一樣。和安西佛塔地窖里那些銅燈,一模一樣。和聽雪茶樓後廚灶台下那條密道的入口,一模一樣。

  沈棲遲把銅燈翻過來。燈盞里還有一層極薄的燈灰。灰是新鮮的。韓七在走之前,點過這盞燈。他點完燈,把銅燈掛在了牆上。掛在鑰匙串旁邊。掛在最顯眼的地方。他知道有人會來找他。他把燈留給了來找他的人。

  裴照站在門口,低聲說:「他留了燈。人卻不在。」

  沈棲遲把銅燈揣進懷中。他在床邊坐下,翻開那本值夜簿。簿子前半部分是尋常的獄中記事,什麼日子收了什麼人,什麼日子提審,什麼日子放人。他翻到最後一頁之後,又在封底內側發現了幾行極小的字。墨色極淡,像是用極細的筆尖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和陳穩認罪書上的字一模一樣。

  「燈在,人在。燈滅,人亡。七卷檔我帶走了。三天之內,我會把七卷檔燒掉。燒掉之後,你們七個就真的死了。沒人記得你們是誰。沒人知道你們還活著。」

  下面還有一行,字更小,更輕,像是猶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有人要你們死。宮裡那個人。他等了七年,就是在等你們自己忘掉自己是誰。你們死了,舊雪案就永遠翻不了。你們活著,他就睡不著覺。」

  沈棲遲把簿子合上。他坐在床邊,攥著銅燈。韓七知道陳穩帶走了七卷檔。韓七知道宮裡那個人要殺七個人。韓七知道自己可能是第一個。所以他點了燈。所以他把燈掛在牆上。燈亮著,就說明他還活著。燈滅了,就說明他死了。他把燈留給沈棲遲,是在告訴沈棲遲:我點了燈。我等你來。你來了,燈還亮著。可我不在了。你要找的人,在暗處。

  沈棲遲站起來。他把值夜簿收進懷中,走出值房。裴照跟在後面。兩人穿過獄中的長廊,朝寺門方向走。廊中昏暗,石壁上生著青苔,腳下的石板被無數雙腳磨得發亮。走到長廊盡頭時,沈棲遲忽然停住。他轉頭看裴照。

  「衛尉提韓七走,用的是內侍省的令。可內侍省沒有獄。他要把人提到哪裡去?」

  裴照想了想:「內侍省在皇城西側,有一處別院,是太監們輪值歇腳的地方。那地方偏僻,少有人去。若要在宮裡動手,那裡最合適。」

  沈棲遲說:「韓七說戌時歸。他沒回來。若衛尉要殺他,不會留到天亮。現在天亮了。韓七要麼已經死了,要麼還活著,被藏在什麼地方。若他死了,屍首不會留在宮裡。衛尉會運出去。運去哪裡?」

  裴照說:「西市。西市有內侍省的暗樁。專門處理那些不能見光的東西。」

  沈棲遲快步走出寺門。長安的早晨已經開始了。街上有趕早市的小販推著車往西市走,驢蹄踏在石板路上篤篤響。沈棲遲和裴照逆著人流往西走。他沒有再去西市書鋪。崔夫人該說的已經說了。他要去一個地方。一個能確認韓七是死是活的地方。

  半路上,一個人從巷子裡閃出來,差點撞上沈棲遲。是韓韜。他穿著一身尋常百姓的舊袍,腰間沒佩刀,可走路的樣子還是帶著金吾衛的利落。他看見沈棲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巷口牆根下。

  「沈司直。」韓韜壓著嗓子,「昨晚獄中的事我知道了。韓七被提走了。我跟著那個紫袍的馬車走了一路。」

  沈棲遲看著他:「跟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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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韜說:「皇城西側。內侍省別院。馬車進去了。半個時辰後出來。出來的時候,車上多了一口箱子。箱子不大,可抬箱子的人腳步很沉。他們把箱子運到了西市。進了延壽坊北邊那條死巷。巷子裡有間茶鋪。無名的。門板釘死了。他們把箱子抬進去,出來的時候箱子沒了。」

  沈棲遲的心往下一沉。延壽坊北邊。西市無名茶鋪。就是他當初發現枯井和茶罐的那間鋪子。已經被封了,可封條擋不住內侍省的人。韓七被裝進箱子,運進了那間鋪子。那間鋪子的後巷有一口枯井。井底堆著陳茶和茶沫。

  「走。」沈棲遲說。

  三人快步穿過西市。早市已經開了,胡餅攤冒著白煙,賣絹花的婦人扯著嗓子吆喝。沈棲遲從人群里擠過去,拐進延壽坊北邊那條窄巷。巷口釘著的木板還在,官府的封條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沈棲遲側身鑽進去。那間無名茶鋪的門板虛掩著。他推開門。鋪子裡還是那股陳茶氣,濃得發膩。貨架上的茶罐還在,紅紙上的名字還在。可地中央多了一樣東西。一口木箱。箱蓋敞著。

  沈棲遲走過去。箱子裡有一個人。蜷著,極瘦,穿著一身被扯破的獄丞服。左手從箱沿垂下來。無名指缺了一截。不是舊傷。是新切的。切口平整,像是被極快的刀一刀切下。血已經凝固了,在指尖上結了一層暗紅的殼。人還有氣。胸口微微起伏,嘴唇翕動,像在說什麼,可發不出聲音。

  沈棲遲蹲下去。他把韓七從箱子裡扶出來,讓他靠在自己膝上。韓七的眼皮動了動,睜開一條縫。他看見沈棲遲,嘴唇翕動得更急了。沈棲遲俯下身,把耳朵湊到他嘴邊。韓七的聲音極輕,像從很深的水底冒上來的氣泡。

  「銅燈……你拿了?」

  沈棲遲從懷中取出那隻銅燈。燈盞在晨光里泛著暗黃的光。韓七看著那盞燈,嘴角動了一下。他說:「燈還亮著。我點了。他們切我的手指,我沒滅。燈沒滅,我就沒死。」

  沈棲遲把銅燈放在韓七手邊。韓七的手指動了動,碰到燈盞。他說:「陳穩走了。七卷檔還在。他讓我告訴你——你抄完了,告訴他一聲。他想看看,他到底是誰。」

  沈棲遲點頭。他把韓七扶正,靠在箱子邊上。裴照已經去巷口找大夫了。韓韜蹲下來,撕了自己的袍角給韓七裹手上的傷口。韓七看著沈棲遲,眼神忽然清明了些。他抓住沈棲遲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沈棲遲看著他。韓七的手指慢慢鬆開。他的眼睛重新變得渾濁,整個人軟了下去。裴照帶著大夫跑進來。大夫蹲下探了探脈,又翻了翻眼皮。他說:「還活著。可撐不了多久。得抬回去。」

  沈棲遲站起來。他走出茶鋪,站在巷中。晨光從巷口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把銅燈從韓七手邊拿起來,揣進懷中。燈盞還是溫的。他攥著燈,指節發白。然後他轉頭對裴照說:「回金吾衛。查左手手背有燙疤的人。韓七說,那個人比衛尉還危險。」

  裴照看著他。他點了一下頭,轉身朝巷外走。沈棲遲跟在後面。風從西邊來,把巷口的封條吹得翻捲起來。那間茶鋪的門在身後慢慢合上,把一巷的陳茶氣關在了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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