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換臉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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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棲遲和裴照從崔氏書鋪出來,沒有立刻去聽雪茶樓。蘇令儀的信上寫得明白,她去獄中找韓七,若天亮未歸,才去書鋪。眼下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沈棲遲站在西市坊牆的暗影里,把懷裡那本私帳摸出來,借著裴照打亮的火摺子,翻到最後一頁。七個名字。崔無咎。陸青玄。周衍。朔。盈。滿。晦。七個名字後面各綴著一行極小的字。他一個一個看下去。朔在洛陽開茶鋪。盈在安西守烽燧。滿在長安,進了金吾衛。晦在大理寺,離他最近。

  沈棲遲把私帳合上。他對裴照說:「回大理寺。先找韓七。他若不在,翻值夜簿。」

  兩人翻過坊牆,沿延壽坊西邊的舊巷往北走。夜風從曲江方向灌過來,冷得刺骨。沈棲遲走得很快,肋下的舊傷被夜風一激,隱隱抽痛。他沒停。裴照跟在他半步之後,左手按著裹布的刀柄,目光始終掃著兩側巷口。

  到大理寺時,側門還開著。值夜的禁軍認得沈棲遲的腰牌,放行。兩人直奔寺獄。獄門前的值房裡燈還亮著,可推門進去,裡面坐著的不是韓七。是個面生的年輕獄卒,趴在桌上打盹。沈棲遲把他拍醒。年輕獄卒揉著眼,看清沈棲遲的臉,慌忙站起來。

  「韓獄丞呢?」沈棲遲問。

  「韓獄丞昨夜當值。可方才有人來傳他,說是內侍省那邊有事要問。他跟著去了。」

  「誰傳的?」

  「一個穿紫袍的。沒看清臉。韓獄丞跟他走了。走了約莫半個時辰。」

  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紫袍。衛尉。他轉身出了值房,站在獄門前的石階上。夜風灌進衣領,冷得他縮了一下肩。內侍省傳人,不走大理寺正堂,直接到獄中來提韓七。衛尉知道韓七是誰。衛尉見過交易令上被塗掉的第三個簽名。他若知道韓七是崔無咎,韓七現在凶多吉少。

  沈棲遲轉身往架閣庫方向走。裴照跟上。他說:「你去哪?」

  「架閣庫。陳穩的值房。崔夫人說他二十年前進架閣庫時,帶了一本私冊。上面記著七十三張臉。我要找到那本冊子。冊子上有韓七的臉。找到那張臉,就知道衛尉為什麼急著提他走。」

  架閣庫的值房門沒鎖。沈棲遲推門進去,在陳穩的書桌抽屜里翻找。抽屜底層壓著一本極薄的冊子,封皮是舊藍布,四角磨得發白。他翻開。冊子裡的每一頁都貼著一張極小的畫像。畫像只有巴掌大,墨線勾勒,筆法極精。每張畫像旁邊寫著一個名字、一個日期、一個去處。沈棲遲一頁一頁翻過去。七十三個名字。七十三個去處。有的人在長安。有的人在洛陽。有的人在涼州。有的人在安西。他翻到第四十七頁時,手指停住了。那一頁上的畫像極年輕,眉目英挺,嘴唇抿著,左耳後有一粒小痣。畫像旁寫著:崔無咎。換臉前。安西信使隊領隊。換臉後,韓七。大理寺獄丞。左手無名指缺一截。換臉日:舊雪案元年冬月十七。

  沈棲遲把冊子合上。他站起來。他對裴照說:「韓七就是崔無咎。衛尉提他走,是要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換了臉。如果確認了,韓七活不過今晚。」他把冊子揣進懷中,快步走出值房。裴照跟在後面,兩人穿過院中。沈棲遲的腳步忽然慢下來。

  他站在院中,看著廊下那排空蕩蕩的晾架。風把架上一根麻繩吹得晃來晃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崔夫人說,七個人里有一個換了臉,進了金吾衛。金吾衛。裴照就在金吾衛。那個人每天和裴照同堂當值,同院巡夜。沈棲遲轉過頭,看著裴照。裴照站在他身後兩步處,左手按刀,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裴照。」沈棲遲說,「金吾衛里,有沒有人左手無名指缺一截?」

  裴照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搖頭。「沒有。左郎將韓韜手下有個校尉,右手小指缺一截。是舊傷。可左手無名指,沒聽說有誰缺。」

  沈棲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朝前走。兩人出了大理寺側門,拐上通往曲江的街。夜風更大了,吹得街旁枯樹嘩嘩響。裴照忽然在身後說:「你方才看我那一眼,是什麼意思?」

  沈棲遲沒有回頭。他說:「七個人里,一個進了金吾衛。你在金吾衛。我總得問一句。」

  裴照沉默了幾步。他說:「你懷疑我?」

  沈棲遲說:「不懷疑。可我得問。你每天在金吾衛里,和誰同堂當值,和誰一起巡夜,你比我清楚。回去之後,把金吾衛所有左手有殘缺的人列一份給我。」

  裴照說:「好。」

  兩人走到曲江邊時,天邊已經泛起一層極淡的灰白。柳堤在晨光里顯出一道模糊的輪廓。聽雪茶樓在柳蔭深處,黑漆門半掩著,竹簾低垂。沈棲遲推門進去。堂中空無一人。櫃檯上七隻茶罐還在,第七隻罐底朝上,罐底刻著一行字:「灶下有路。」他走進後廚。灶膛里的灰被掃開了,露出底下一塊鐵板。鐵板上的拉環還在。他蹲下去,拉開鐵板。底下是一條密道。石階極窄,朝下延伸。他舉著火摺子走下去。

  石室不大,四壁刻滿人名。沈棲遲掃了一眼,七十三個名字。和崔夫人冊子上的一模一樣。石室正中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攤著七卷舊檔。陳穩坐在桌前。他面前放著一隻銅盆。盆里是燈油。他手裡拿著一支火摺子。火摺子沒有吹亮。他坐在那裡,像一尊被時間忘掉的石像。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陳穩的臉在火摺子的微光里顯得極瘦,極白。眼眶深陷,顴骨高聳。和沈棲遲記憶里那個低頭抄檔的老書吏完全不一樣。可那雙眼睛是靜的。和崔夫人的眼睛一樣靜。他看著沈棲遲,笑了一下。

  「你來了。」他說,「你來決定。這七卷檔,是燒,還是留。」

  沈棲遲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石桌前,低頭看那七卷檔。卷上寫著七個名字。崔無咎。陸青玄。周衍。朔。盈。滿。晦。每一卷里是一個人的完整檔案。從出生到換臉,到新身份,到七年來的行蹤。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卷。翻開。第一頁是崔無咎的畫像。他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行字:韓七被提。今夜。

  沈棲遲把紙條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衛尉已至。取指。

  他抬起頭。陳穩看著他。陳穩說:「你來晚了。衛尉半個時辰前就到了。韓七被提走。左手無名指,已經切了。」

  沈棲遲的手攥緊了那捲檔。他問:「韓七人呢?」

  陳穩說:「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七卷檔在這裡。七張臉在這裡。七個人,已經死了一個。還剩六個。你選。燒,還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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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棲遲站在石桌前。他低頭看那七卷檔。燭火在陳穩手裡搖了一下。石壁上七十三個名字的影子跟著晃了晃。他慢慢把卷合上。放回桌上。他說:「不燒。也不交。」陳穩看著他。沈棲遲說:「我抄。抄七份。一份給宮裡。一份給大理寺。一份給金吾衛。一份給御史台。一份給涼州。一份給安西。一份留在這裡。誰要殺,就殺七份。殺得完嗎?」

  陳穩看著沈棲遲。他手裡的火摺子慢慢放下。他笑了。那笑極短,極淡,像舊茶涼透之後浮在水面的一層薄光。他把火摺子遞給沈棲遲。然後他站起來,朝石室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七卷檔。他說:「我換了一輩子臉。換到最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你抄完了,告訴我一聲。我想看看,我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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