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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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玄沒等天亮。

  這一夜風雪驟急,漫天落雪壓得極低,大理寺沿街燈火盡數被寒風碾扁,昏黃一團,搖搖欲滅。

  沈棲遲未曾回房安歇,獨坐江停雲這間偏院小屋。屋內一盆炭火苟延殘喘,火光微弱,暖不透滿屋沉寒。江停雲枯坐案前,始終未動,指尖攥著半截老舊炭條,僵在半空,連一絲落筆的力氣也無。

  裴照按刀守在屋外風雪裡。了塵自涼州連夜折返,腿腳不便,靜坐在前堂待命。偌大偏院死寂沉沉,入耳唯有落雪簌簌,層層疊疊覆在青瓦之上,輕得像歲月無聲堆疊的舊帳。

  沈棲遲心底透亮,趙玄一定會來。

  他靜靜等著。

  三更漏轉,風雪最盛之時,院門有了動靜。

  趙玄並非孤身前來。兩名宮裝內侍隨他而至,止步二門兩側,身形挺拔僵滯,像兩截硬生生從白雪裡栽出的黑樁,沉默守死了所有退路。

  唯有趙玄獨自走向小屋。沒有叩門,指尖輕推,木門悄無聲息敞開。寒風裹挾細碎雪沫猛撲而入,將將熄的炭火驚得驟然一跳,火光搖曳不定。


  趙玄抬步跨入屋內。今夜的他,與往日全然不同。

  往日在宮中相見,他臉面永遠敷著厚粉,慘白平整,規整得像一張刻意貼合的假面。今夜脂粉盡去,雪光順著門縫斜切而入,明暗交錯間,將他的臉面徹底剖開。

  半張臉眉目清秀,溫潤如常,是世人所見的內斂內侍模樣。可另外半張,從顴骨一路綿延至下頜,布滿層層疊疊的陳年灼疤,皮肉皺縮扭曲,像一張曾經被揉爛撕碎、又勉強抻平的舊紙,溝壑縱橫,猙獰入骨。

  七年烈火焚身的痕跡,藏了七年,終究藏不住了。

  「沈司直。」趙玄開口,語聲冷平,不帶半分波瀾,「我不與你虛耗周旋了。」

  沈棲遲抬眸看向他,淡然應聲:「你從來就沒周旋過。」

  「連殺三人,沉屍舊宅,備好寒衣、雪痕,連雪鶻羽信都落至我窗前。你每一步都擺得明目張胆,哪裡是躲,是故意引路。」

  趙玄唇角微揚,扯出一抹極淡的笑。

  那笑意極為詭異,只牽動了完好的半張臉面,弧度淺涼。另一側疤皮僵硬死寂,分毫未動,像一半活人一半死鬼,對著燈火默然對峙。

  「你以為你在破局查案。」趙玄緩緩道,「實則你從頭到尾,都在替我開路。」

  「你西行大漠,封死月井,斷了關外殘餘的根。你回京徹查,親手挖出塵封七年的曲江舊雪。你查得越深,我的路就越乾淨。如今三具屍身歸位,舊年漏網之人盡數清算,只差最後一樣東西。」

  「我的臉。」沈棲遲替他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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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趙玄頷首,目光沉凝,「也不全是。我要的是江停雲當年為我手繪的那張完整臉面。」

  「他躲了七年,以為你回京便能護他。可他看錯了。沈棲遲,你護不住他,也護不住你自己。」

  「你在長安從來不是一介司直,你是一張擺在明處的臉面。朝堂之人想用便用,想棄便棄,從來由不得你。」

  沈棲遲聽聞此番話,心底無半分怒意。

  他只是極輕地搖了搖頭,動作淡得像一片細雪從竹梢無聲滑落,無跡無痕。

  「你錯了。」

  「江停雲早在我回京之前,就把那張底稿燒了。就在曲江舊宅外,付之流水,灰燼全無。他未曾告知任何人,包括我。」

  「你這七年日夜頂著的,從來不是畫稿臉面,是一張早已消失的虛像。你日日貼著這張假臉度日,越活越寒涼,心底空落無依。你以為是旁人虧欠你,實則你早已被自己的執念困住,糊了一身化不開的舊雪。」

  趙玄面色驟然一變。

  方才還溫潤如常的半張臉面,瞬間血色盡褪,慘白如紙。他腳下步子極快,驟然逼近一步,全然不顧門外已然響起的刀鞘輕鳴。

  裴照已然握刀戒備,蓄勢待發。

  可趙玄充耳不聞,雙眼死死鎖住沈棲遲。晦暗雪光里,他那半張布滿舊疤的臉面,正一點點泛起詭異的赤紅,像深埋七年的烈火,要從皮肉底下重新翻湧灼燒而出。

  「你騙我。」他語聲發啞,帶著壓抑至極的顫抖。

  「你可以不信。」沈棲遲語氣平靜無波,「但你永遠找不到了。」

  「你今夜前來,根本不是為了尋一張畫稿。你是來求證,求證當年的舊帳、舊秘、舊人,到底還有多少活著記得。」

  「我明告訴你,不止我一人。陸青蘿在涼州早已將你舊案歸檔,韓韜回京之前,便把舊雪殘卷送入金吾衛。你親手誅殺的三人,每一條命、每一樁罪,都能與七年前的曲江風雪死死扣合。」

  「你想要新臉脫身,可你的罪名,早已清清楚楚寫在舊卷之上,再無遮掩餘地。」

  話音未落,趙玄驟然拔刀。

  一柄短小舊刀,刀身烏沉無光,隱寒內斂,絕非尋常禁軍兵刃。沈棲遲一眼便知,這是宮中內侍專屬的御賜密刀,持此刀者,可奉密旨行刑。

  這一刀,本就是專程為他備下的。

  刀鋒未落,一道殘影驟然從旁竄出。了塵借力縱身,半截斷拐精準無比砸在趙玄腕間。

  腕骨驟麻,短刀脫手,「當」的一聲脆響,墜落在冰冷青磚地上。

  裴照緊隨其後搶入屋內,一腳橫掃,將趙玄狠狠絆倒在地,刀鋒瞬時抵上他後頸,寒刃貼骨,分寸無誤。

  趙玄未曾掙扎,整個人癱伏在地,半邊臉面貼著刺骨青磚。良久,他低低笑出聲。

  笑聲又冷又啞,乾澀破碎,像從地底縫隙里漏出的陰風。

  「你們抓我,毫無用處。」

  「聖上派我前來,本就沒打算讓我活著歸宮。我是一枚棄子,生來就是引線的餌。」

  「我今夜死在這裡,外人便會認定,是大理寺為掩舊案滅口。我若活著被擒,便是大理寺私通舊黨餘孽。沈司直,你查了一輩子案,看透萬般詭計。可這一局,你從來不是執棋者,你只是被人擺在棋盤中央的棋子。」

  沈棲遲默然不語,緩緩蹲下身,與他平視。

  一片零落碎雪從門縫飄入,恰好落在趙玄貼著地面的疤臉上。雪白痂紅,對比刺目。那一點白,乾淨得像七年前那場落不盡的大雪,跨越歲歲年年,終究落在了他滿身罪孽之上。

  「你說得沒錯。」沈棲遲語聲極輕,卻字字篤定,「我不是執棋的人。」

  「但我也絕非任人擺布的棋子。」

  他直起身,淡淡吩咐:「押下去。」

  裴照抬手將人從地上提起。趙玄臉上的笑意盡數消散,渾身筋骨驟然脫力,軟得全無支撐。

  風雪順著門洞大肆湧入,寒意徹骨。沈棲遲胸口驟然一悶,低聲咳了兩聲,抬手扶住案沿穩住身形。

  盆中炭火徹底燃盡,屋內餘溫散盡,寒涼浸透四肢百骸。

  自始至終僵坐內室的江停雲,忽然出聲:「沈司直。」

  沈棲遲未曾回頭。

  「你方才說,我把那張臉燒了。」江停雲的聲音空蕩蕩飄在冷屋裡,「我騙了你,也騙了他。」

  「當年我給他畫的,是整張完整臉面,從未殘缺。我沒有燒毀底稿。或許還藏在他宮中居所,或許留在驪山舊殿的暗牆裡。七年舊物,未必盡滅。」

  沈棲遲緩緩轉身。

  兩人隔著半室幽暗、一屋寒風,遙遙相對。門外風雪翻湧,白氣漫入屋內,隔在二人之間,像一層化不開的陳年霧障。

  沈棲遲忽然淺淺一笑。笑意極淡,像冰封千里的河面,裂開一道細不可查的紋路,冷而清醒。

  「騙與不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今夜來了。他一入局,這盤死局,就徹底破了。」

  他抬步走向門口。

  門外風雪滔天,整座長安城被漫天白雪層層掩埋,蒼茫一白,無邊無際。像一件碩大無朋的灰白寒衣,自天穹落下,一寸寸罩住整座城池、所有舊事。

  沈棲遲立在風雪之中,緩緩吸氣。

  那一刻,他清晰察覺,那件親手寫著他名姓的寒衣,終究穩穩落回了他的肩頭。

  不刺骨,卻沉重萬分。

  是七年風雪積壓的舊債,是無數亡魂未平的執念。今夜起,一樁一樁,一筆一筆,終到了該盡數清償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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