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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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棲遲沒有命人將江停雲帶去正堂。

  他心裡清楚,這般陳年舊帳,從來撐不起公堂的肅穆。只適合困在逼仄小屋之中,一燈如豆,一窗封寒,只剩活人對峙舊事。多一人旁聽,那些藏在歲月里的舊鬼,便會斂去蹤跡,再也不肯露頭。

  幾人移步偏院最西頭的畫室。

  這間屋子素來雜亂,滿地鋪著廢紙殘稿,四壁密密釘滿畫至半途的圖紙。長安水渠脈絡、驪山隱秘舊道,還有數張無人識得的荒山野嶺地形圖,層層疊疊,覆滿牆面。

  江停雲不言不語,逕自走到案前,抬手緩緩捲起一幅新繪的地脈圖。他的手穩得異常,指尖力道緊繃,像在強行穩住搖搖欲墜的心緒,又像在給自己繃緊最後一絲生機。

  「我從頭說。」江停雲低聲開口。

  沈棲遲微微頷首。裴照抱刀立在門內,守住進退關口,蘇令儀依言退至屋外。小屋之內,只餘三人。

  燈火昏幽搖曳,將江停雲的面容劈成兩半。一半浸在昏光里,慘白清晰;一半沉在暗影中,晦暗難辨。整個人像被過往硬生生撕裂,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七年前,我尚未入大理寺。彼時我駐守驪山行宮,專職繪錄宮室地脈、隱秘舊道。不算官差,無人管束,給誰作畫、畫些什麼,我從不過問。」

  「那年臘月,楊太妃駕臨曲江行宮,舊雪案,便在那幾日驟然爆發。」

  「那隊所謂的行商,到底是什麼來頭?」沈棲遲輕聲追問。

  「都是安西軍舊部的死士信使。」江停雲語氣沉凝,「看似組隊販布行商,實則從涼州一路隱秘入關,暗中為京中舊黨傳遞密信。具體信中內容,我無從知曉。我只清楚,他們抵達曲江當夜,就被人徹底出賣。」

  「有人提前截下他們的行路軌跡,暗中報給楊太妃近侍,刻意捏造說辭,謊稱商隊借驚駕之名,行刺行宮。」

  「當夜真正動手害人的,並非太妃宮人。」沈棲遲篤定開口。

  「沒錯。」江停雲抬眼望向他,眼底儘是舊寒,「動手的,是法相的人。」

  屋內一時寂然。燈花輕輕噼爆一聲,細碎聲響落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江停雲繼續往下說,字句皆沉在心底:「彼時法相身在關外,未曾入京,卻早早在曲江埋下眼線死士。那群人當夜換上太妃宮人的服飾,混在儀仗人群之中,無人分辨。」

  「周望被當眾拖下車時,他們便已然動手。五名信使全數被秘密押進曲江舊宅,沒有即刻處死,只是嚴密鎖禁,日夜拷問,逼他們供出京中接應之人。」

  「周望性子剛烈,抵死不招,活活被打死在宅中枯井旁。餘下四人熬不住酷刑,盡數招供。事後楊太妃得知內情,怕私審信使、勾結舊黨之事敗露,索性一紙禁令,封鎖整座舊宅。」

  「對外只稱案情了結,餘人盡數遣散。實則那幾人要麼悄無聲息慘死,要麼隱姓埋名逃亡。一樁驚天舊案,就這般被硬生生壓死,落得個『余者勿問』的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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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呢?」沈棲遲目光落於他身上。

  江停雲身形極輕地一顫,細微得像一縷冷風穿骨。

  「那年我在驪山,替法相舊部畫過一樣東西。」他喉間發澀,緩緩道,「一張臉。」

  「給誰畫的?」

  「我哥。」江停雲吐出兩個字,聲音輕得近乎消散,「趙玄。」

  沈棲遲默然不語。燈影晃動,映得滿牆圖紙明暗斑駁。

  「我本姓趙。」江停雲垂眸,盯著案上空白宣紙,字字苦澀,「我與他同父異母。他年少入宮,依附楊太妃立足。七年前曲江雪夜,他奉命替法相一黨清掃眼線、處理後患,不慎被明火炭盆灼傷,半張臉面徹底損毀。從顴骨到下頜,皮肉潰爛無存,根本無法見人。」

  「法相的人尋到我,逼我為他作畫。不是紙上虛像,是貼合麵皮的假面。我最終應了,照著我年少時的模樣,為他繪了一張完整人臉。」

  「畫成那日,我連夜逃離驪山。他留了下來。」

  「此後七年,他頂著你的臉,蟄伏宮內。」沈棲遲道。

  「是。」江停雲點頭,眼底泛紅,「他靠著我這張假面,藏入內侍省。楊太妃倒台、法相身死,朝堂舊黨盡數傾覆,偏偏他靠著一張假臉、一身隱忍,安然存活,步步擢升。」

  「如今舊雪案重翻,他知曉我回京,尋我根本不是認親,是來索債索命。」

  「他要誰的命?」裴照沉聲發問。

  「我的。」江停雲抬首,眼底布滿血絲,像被雪地凜冽寒光硬生生刺紅,「他說當年拷問過後,我並未將所有漏網之人盡數供出。當夜逃出去的兩人,一個是我自己,另一個,便是我私自放走的馬回。」

  「如今馬回已死,舊人只剩我一個。他說,若我不肯重繪新臉替他,他便將當年所有隱秘全盤掀開。他不求翻案,只求取我這條苟活七年的性命。」

  沈棲遲靜靜看著他,良久才緩緩開口,一語戳破本質:「他要的從不是你的命,也不是那張舊假面。」

  「他蟄伏七年,頂著別人的臉做人,早已活成了暗處的鬼,再也不會堂堂正正做人。你這張舊臉,他早已厭棄。他想要一張新臉,一張能徹底脫離舊雪案、光明正大立於朝堂的身份。」

  「當年你在驪山為他繪的底稿,還在?」

  江停雲極緩地搖頭,語氣篤定:「早燒了。我回京之前,專程趕赴曲江舊宅外,將殘存畫稿盡數投入江水。七年舊跡,早已隨水成灰,半點無存。」

  「所以,他來晚了。」沈棲遲道。

  「晚了一步。」江停雲苦笑,眼底儘是荒蕪,「可他不信。他認定我刻意藏稿欺瞞。今夜他定會再來,這一次,不會空手而至,必帶刀前來。」

  沈棲遲沒有應聲,緩步走到案前,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半成的圖紙。紙頁縫隙間,露出半張殘缺人面,是他從驪山帶回的舊稿,邊角早已焦黑捲曲,帶著灼燒的痕跡。

  他未曾觸碰那張殘稿,旋身看向裴照,語聲沉靜:「今夜,你我守在這裡。」

  「等他來。」

  江停雲唇瓣微動,似要出言勸阻。沈棲遲抬手止住他的話頭。

  「你不能再孤身涉險。趙玄所求,從來不是一張臉面。他是要讓整座長安看見,當年那場舊雪虧欠他的榮辱、身份、體面,他要一一討回。」

  「你能活下來,不是僥倖,是舊案唯一的活證。他敢來,我便讓他把七年舊債、滿身虧欠,盡數還清。」

  沈棲遲語聲極輕,無半分凌厲,卻字字冷硬,像從千年寒雪地里撿出的碎石,沉實、刺骨,不容轉圜。

  江停雲怔怔望著他,良久,輕聲道:「沈司直,舊雪的帳,本不該由你來還。」

  「我不還債。」沈棲遲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我是來銷帳的。」

  一語落罷,小屋重歸死寂。

  不知何時,窗外又落起了雪。一片、兩片,悠悠揚揚,落得極慢極輕。像天穹之上,封存七年的舊帳,正被人逐頁撕碎,零零落落,盡數墜向人間,落在這間孤冷小屋的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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