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金錠
當日下午，裴照就查到了那三家金鋪。
長安城能鑄小金錠的鋪子，多在東西兩市。西市有三家。一家在正街，叫「德和金號」；一家靠北，叫「寶相銀樓」；還有一家在巷子最深處，連塊像樣的匾都沒有，只掛了個極小的木牌，上面寫著「陶氏金坊」。
沈棲遲和裴照先去了前兩家。
德和金號的掌柜是個極精明的中年人。他看了那金錠一眼，便搖頭：「這不是我家的活兒。我們鑄金，錠底必壓一朵祥雲。您這錠底，光溜溜的，是私人爐子出的。」寶相銀樓的老銀匠眯著眼看了半日，也說不曾鑄過這樣的無面佛。
「這佛像沒臉。」老銀匠把金錠還給沈棲遲，手卻極輕地抖了一下，「干我們這行的，佛像不鑄臉，是犯忌。佛若沒臉，就是沒開眼。沒開眼的佛，壓不住邪。」
沈棲遲問：「誰專鑄這種沒臉的佛？」
老銀匠猶豫了一下，終於道：「西市最裡頭，陶家。那老頭，敢鑄。」
陶氏金坊在一條極窄的死巷裡。沈棲遲和裴照走進去時，兩邊的牆高而舊，把天擠成窄窄一條。巷子盡頭，一扇極矮的木門緊閉著。沈棲遲上前拍門。拍了十餘下，門才從裡面開了一條縫。
門後站著一個老頭。
極瘦。極老。背駝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手裡還捏著一小撮金粉，指縫裡亮晶晶的。沈棲遲把金錠亮出來。老頭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後他說：「是我鑄的。」
「誰讓你鑄的？」沈棲遲問。
「一個蒙面人。」老頭說，聲音極干，像砂紙在磨鐵，「三更來，四更走。只給一張紙。紙上畫著尺寸和紋樣。我照做。」
「那紙上寫了什麼？」
老頭抬起眼。他的眼極渾濁，像兩滴泡在舊油里的水。他盯著沈棲遲，極慢地吐出四個字：
「無面是佛。」
沈棲遲沒再問。他在鋪子裡轉了一圈。這鋪子不大。外間是案，裡間是爐。爐已經封了火，可沈棲遲看見，爐口邊緣還有幾塊沒燒盡的細炭。炭心是紅的。這火，封了還不到半日。陶九顯然在等他們來之前，才停了手。
沈棲遲又看後屋。後屋極窄。一鋪小床，床下塞著一雙舊鞋。沈棲遲用刀尖挑出來。不是鞋。是靴。一雙極舊的軍靴，幫子已經裂了，底上還粘著幾粒極細的黃沙。
沈棲遲把靴子放回原處，轉頭對陶九道：「你說那蒙面人，三更來，四更走。那他身上穿什麼？腳上穿的什麼？」
陶九沒有馬上答。他走到外間，在案前坐下，又開始磨金粉。那動作極慢，卻極穩。半晌，他才說：「沈司直，我七十多了。眼也花了。你說什麼蒙面人，我不記得了。只記得那人走路，輕得很。像踩在琴弦上。」
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又是樂人。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在案子裡見到「樂人」的影子了。何小樓、顧長清，現在又是這個蒙面人。
「陶九。」沈棲遲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你給宮裡修過暗渠。那渠，通到紫宸殿。」
陶九磨金粉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的知道？」他問。
「有人告訴我的。」沈棲遲說，「所以，那個蒙面人來找你，不光是為了鑄金錠。他還要你腦子裡那條渠。你鑄佛，不過是個由頭。你真正給的，是路。」
陶九沒再說話。他低下頭，繼續磨他的金粉。那金粉極細，像從指間流下來的光。沈棲遲知道，這老頭不會再多說了。他轉身朝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陶九，你後屋那雙軍靴，是安西軍的。你當過安西軍。」
陶九沒抬頭，只極輕地「嗯」了一聲。
沈棲遲沒再問。他和裴照出了門。走到巷口時，沈棲遲說：「這人沒全說實話。他知道那蒙面人是誰。只是不敢說。」
裴照說：「要不要留兩個人盯著？」
「盯。」沈棲遲道，「別靠太近。這地方已經被人踏過兩遍了。今晚，說不定就有人來收他的舌頭。」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流暢 】
可他們沒想到，收舌頭的人來得那樣快。
當夜三更剛過，沈棲遲才回大理寺，氣還沒喘勻，便有差役來報：西市陶氏金坊起了火。沈棲遲和裴照上馬便往西市奔。趕到時，整條巷子都被火光映得發紅。濃煙從巷口翻出來，嗆得人眼睛都睜不開。陶氏金坊已經燒透了。房梁斷成幾截，塌在後屋。那扇矮木門被火燒得只剩半片，歪在巷子中間。
「人呢？」沈棲遲抓住先到的坊正。
坊正結結巴巴：「里、裡頭。陶九沒出來。」
沈棲遲讓人打水救火。可火勢太大，等火撲滅，天都快亮了。沈棲遲踩著滿地的灰燼走進去。陶九死在後屋。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被燒焦的蝦。他懷裡還抱著個東西。沈棲遲蹲下，用刀背極輕地撥開。是一隻鐵盒。已經燒變形了。盒裡是幾塊碎金和半頁紙。紙上只一個字，被火燒去大半。沈棲遲認了半天，才看出是個「魏」。
裴照沒進後屋。他站在外間。火已經把這裡燒成了空殼。他在灰堆里撥了一陣。忽然，他停住了。他從灰里扒出一塊極小的金渣。那金渣已經半熔，形狀模糊。可裴照把它舉到晨光下一照。
金渣的底面，還半刻著一個小小的「魏」字。
沈棲遲走過來，接過那金渣，翻來覆去地看。然後他問裴照：「記不記得，魏老七在牢里，蓆子下壓著的那塊金錠，刻的是什麼？」
裴照說：「無面佛。」
「對。」沈棲遲說，「可這一塊，刻的是『魏』。陶九不只在給魏老七鑄錢。他還在給魏老七身後的人，鑄一塊塊帶名字的金錠。一人一塊。像埋在地下的樁子。死一個，就插一根。」
他看向巷口。天已經大亮。西市的早市又開了。挑水的、賣餅的、牽驢的，從巷口走過，沒人往這邊多看一眼。好像陶九的死，和這世上所有被燒成灰的東西一樣，風一吹，就沒了。
沈棲遲把金渣收進袖中。他的後背極疼，像有人拿鐵條在裡面攪。他沒說。只翻身上馬。
「走。」他說，「回大理寺。這案子，剛開了爐。」
長安城能鑄小金錠的鋪子，多在東西兩市。西市有三家。一家在正街，叫「德和金號」；一家靠北，叫「寶相銀樓」；還有一家在巷子最深處，連塊像樣的匾都沒有，只掛了個極小的木牌，上面寫著「陶氏金坊」。
沈棲遲和裴照先去了前兩家。
德和金號的掌柜是個極精明的中年人。他看了那金錠一眼，便搖頭：「這不是我家的活兒。我們鑄金，錠底必壓一朵祥雲。您這錠底，光溜溜的，是私人爐子出的。」寶相銀樓的老銀匠眯著眼看了半日，也說不曾鑄過這樣的無面佛。
「這佛像沒臉。」老銀匠把金錠還給沈棲遲，手卻極輕地抖了一下，「干我們這行的，佛像不鑄臉，是犯忌。佛若沒臉，就是沒開眼。沒開眼的佛，壓不住邪。」
沈棲遲問：「誰專鑄這種沒臉的佛？」
老銀匠猶豫了一下，終於道：「西市最裡頭，陶家。那老頭，敢鑄。」
陶氏金坊在一條極窄的死巷裡。沈棲遲和裴照走進去時，兩邊的牆高而舊，把天擠成窄窄一條。巷子盡頭，一扇極矮的木門緊閉著。沈棲遲上前拍門。拍了十餘下，門才從裡面開了一條縫。
門後站著一個老頭。
極瘦。極老。背駝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手裡還捏著一小撮金粉，指縫裡亮晶晶的。沈棲遲把金錠亮出來。老頭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後他說：「是我鑄的。」
「誰讓你鑄的？」沈棲遲問。
「一個蒙面人。」老頭說，聲音極干，像砂紙在磨鐵，「三更來，四更走。只給一張紙。紙上畫著尺寸和紋樣。我照做。」
「那紙上寫了什麼？」
老頭抬起眼。他的眼極渾濁，像兩滴泡在舊油里的水。他盯著沈棲遲，極慢地吐出四個字：
「無面是佛。」
沈棲遲沒再問。他在鋪子裡轉了一圈。這鋪子不大。外間是案，裡間是爐。爐已經封了火，可沈棲遲看見，爐口邊緣還有幾塊沒燒盡的細炭。炭心是紅的。這火，封了還不到半日。陶九顯然在等他們來之前，才停了手。
沈棲遲又看後屋。後屋極窄。一鋪小床，床下塞著一雙舊鞋。沈棲遲用刀尖挑出來。不是鞋。是靴。一雙極舊的軍靴，幫子已經裂了，底上還粘著幾粒極細的黃沙。
沈棲遲把靴子放回原處，轉頭對陶九道：「你說那蒙面人，三更來，四更走。那他身上穿什麼？腳上穿的什麼？」
陶九沒有馬上答。他走到外間，在案前坐下，又開始磨金粉。那動作極慢，卻極穩。半晌，他才說：「沈司直，我七十多了。眼也花了。你說什麼蒙面人，我不記得了。只記得那人走路，輕得很。像踩在琴弦上。」
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又是樂人。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在案子裡見到「樂人」的影子了。何小樓、顧長清，現在又是這個蒙面人。
「陶九。」沈棲遲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你給宮裡修過暗渠。那渠，通到紫宸殿。」
陶九磨金粉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的知道？」他問。
「有人告訴我的。」沈棲遲說，「所以，那個蒙面人來找你，不光是為了鑄金錠。他還要你腦子裡那條渠。你鑄佛，不過是個由頭。你真正給的，是路。」
陶九沒再說話。他低下頭，繼續磨他的金粉。那金粉極細，像從指間流下來的光。沈棲遲知道，這老頭不會再多說了。他轉身朝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陶九，你後屋那雙軍靴，是安西軍的。你當過安西軍。」
陶九沒抬頭，只極輕地「嗯」了一聲。
沈棲遲沒再問。他和裴照出了門。走到巷口時，沈棲遲說：「這人沒全說實話。他知道那蒙面人是誰。只是不敢說。」
裴照說：「要不要留兩個人盯著？」
「盯。」沈棲遲道，「別靠太近。這地方已經被人踏過兩遍了。今晚，說不定就有人來收他的舌頭。」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流暢 】
可他們沒想到，收舌頭的人來得那樣快。
當夜三更剛過，沈棲遲才回大理寺，氣還沒喘勻，便有差役來報：西市陶氏金坊起了火。沈棲遲和裴照上馬便往西市奔。趕到時，整條巷子都被火光映得發紅。濃煙從巷口翻出來，嗆得人眼睛都睜不開。陶氏金坊已經燒透了。房梁斷成幾截，塌在後屋。那扇矮木門被火燒得只剩半片，歪在巷子中間。
「人呢？」沈棲遲抓住先到的坊正。
坊正結結巴巴：「里、裡頭。陶九沒出來。」
沈棲遲讓人打水救火。可火勢太大，等火撲滅，天都快亮了。沈棲遲踩著滿地的灰燼走進去。陶九死在後屋。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被燒焦的蝦。他懷裡還抱著個東西。沈棲遲蹲下，用刀背極輕地撥開。是一隻鐵盒。已經燒變形了。盒裡是幾塊碎金和半頁紙。紙上只一個字，被火燒去大半。沈棲遲認了半天，才看出是個「魏」。
裴照沒進後屋。他站在外間。火已經把這裡燒成了空殼。他在灰堆里撥了一陣。忽然，他停住了。他從灰里扒出一塊極小的金渣。那金渣已經半熔，形狀模糊。可裴照把它舉到晨光下一照。
金渣的底面，還半刻著一個小小的「魏」字。
沈棲遲走過來，接過那金渣，翻來覆去地看。然後他問裴照：「記不記得，魏老七在牢里，蓆子下壓著的那塊金錠，刻的是什麼？」
裴照說：「無面佛。」
「對。」沈棲遲說，「可這一塊，刻的是『魏』。陶九不只在給魏老七鑄錢。他還在給魏老七身後的人，鑄一塊塊帶名字的金錠。一人一塊。像埋在地下的樁子。死一個，就插一根。」
他看向巷口。天已經大亮。西市的早市又開了。挑水的、賣餅的、牽驢的，從巷口走過，沒人往這邊多看一眼。好像陶九的死，和這世上所有被燒成灰的東西一樣，風一吹，就沒了。
沈棲遲把金渣收進袖中。他的後背極疼，像有人拿鐵條在裡面攪。他沒說。只翻身上馬。
「走。」他說，「回大理寺。這案子，剛開了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