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獄中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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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闕圖案結了半月,沈棲遲的背傷仍不見好。

  那日在驪山軍道里,一塊磨盤大的青石從塌落的石壁上砸下來,正落在他後心偏左三寸。裴照說,那是命大。再偏半寸,人就沒了。沈棲遲沒說話。他只是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就起了。蘇令儀給他熬的藥,他喝一半,倒一半。不是嫌苦。是怕喝多了,腦子就慢了。

  這日清早,天還沒亮透,蘇令儀便急急敲開了他的門。

  「沈司直,出事了。」她聲音壓得低,像怕被牆外的風聽去,「魏老七死了。」

  沈棲遲正坐在床邊穿靴。他停了一下,又繼續,把靴帶繫緊,站起身,從椅背上抓過外袍。

  「怎麼死的?」他問。

  「說是自盡。」蘇令儀說,「懸在柵欄上。用撕碎的囚衣結的繩。獄卒今早換班才發現。」

  沈棲遲沒再問。他跟著蘇令儀朝大理寺獄走。天陰著,風從西邊吹來,濕而冷。大牢門口的火把早滅了,只剩幾縷極淡的煙氣纏在門柱上。

  魏老七的牢房在最北側,極小,只一鋪草蓆,一隻破瓦盆。沈棲遲進去時,屍體已被放平在地上。幾個差役舉著燈,照得那死人臉上全無血色。魏老七的脖頸極不自然地歪著,喉下一道極深的勒痕,已經發黑。他的眼睛半睜著,像在望極遠的地方。

  「放下來時,是什麼樣?」沈棲遲問。

  一個老獄卒弓著背道:「就吊在那邊柵欄上。腳離地兩寸。舌頭沒吐。不是尋常吊死的樣子。」

  「當然不是。」沈棲遲蹲下。他用手極輕地撥開魏老七的衣領。脖頸後側,有幾塊極淺的淤痕,呈指印狀。不是勒出來的。是被人從後頭死死掐住,掐到暈死,才掛上去的。

  「先被人勒暈,再吊上去。」沈棲遲說,「這不是自盡。是滅口。」

  裴照也到了。他站在牢門外,皺著眉看那具屍體,沒進來。沈棲遲問蘇令儀:「昨夜值夜的是誰?」

  「兩個。一個姓孫,一個姓魯。都說不曾聽見動靜。」蘇令儀說,「這間牢靠里,夜裡極靜。魏老七又是個悶葫蘆。他若被人放下來再吊上去,只要動作夠輕,外頭確實聽不見。」

  沈棲遲沒再問。他讓兩個差役把魏老七的草蓆掀起來。草蓆已舊得發黑,上面有幾處極淡的血印。沈棲遲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在蓆子邊角處極輕地一摸。

  「有東西。」他說。

  他命人把草蓆整個翻過來。就著燈火,沈棲遲看見蓆子下壓著一塊極小的物事。他兩指夾起來,放到燈前。

  是一塊金錠。

  不到二兩。極新。表面光滑,只在底面刻著一尊極小的像。沈棲遲把金錠翻過來。那像極小,小得像一粒米。可沈棲遲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是一尊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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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臉。

  那佛像的五官處被人用極利的刀尖刮平了,只留下一片極淺的凹坑。沈棲遲把金錠舉高了些。火光打上去,那無面佛像一張被抹掉了五官的人臉,在極小的金面上,冷得發寒。

  「不是沒臉。」沈棲遲忽然說,「是有人故意把它抹了。」

  裴照從門外走進來。他接過金錠,翻來覆去地看,眉頭越擰越緊:「這金錠極新。像是才鑄了沒幾天。長安城裡能鑄這種小金錠的鋪子,不超過三家。」

  「那三家,你去查。」沈棲遲說,「要快。這東西能到魏老七手裡,就說明那幫人已經在分錢了。分錢,就有人會死。」

  他轉身又看向魏老七的屍體。那死人手腕極瘦,像兩根枯柴。可沈棲遲看見,他手腕內側有兩道極舊的傷。不是新傷。是許多年前被極粗的鐵索捆出來的。已經長進了肉里。沈棲遲蹲下,把那隻手抬起來,對著燈火,極仔細地看。

  「這不是獄裡的鐐。」他說,「是軍中的鐵索。」

  裴照問:「安西軍的?」

  沈棲遲沒回答。他把那隻手輕輕放下。魏老七這個人,他一直沒看透。涼州馬場的小管帶,替人尋圖找路的「探子」,又是從安西軍里逃出來的舊卒。如今死在長安的大理寺獄裡,後頸有指印,席下壓著金錠。每一處都像在說話。又每一處都說得含糊。

  「蘇令儀。」沈棲遲忽然說,「魏老七死前,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舉動?」

  蘇令儀想了想,說:「昨晚,他找獄卒要了一碗水。」

  「要水?」

  「是。他說夜裡渴得厲害。獄卒給他遞了一碗。他喝得很慢。獄卒說,他一邊喝,一邊笑。笑得太怪,獄卒沒敢多看。」

  「一邊喝水,一邊笑。」沈棲遲低聲道,「他早知道有人要來了。那碗水,是他給自己要的。不是給命要的。」


  「不。」沈棲遲說,「他是在等人殺他。他這種人,若真想死,早就死了。他活著,是因為有人要他活。如今那人不要他活了,他也就活不成了。」

  他說著,把金錠收進一塊白布中,遞給蘇令儀。

  「拿去找人看。看看這金錠是用什麼金鑄的,成色多少。再查一查,魏老七入獄前,都和誰見過面。」

  蘇令儀領命去了。沈棲遲走出大牢。天已經亮透了。大理寺院中的老槐樹發了新芽,綠得極淡。沈棲遲抬頭看了一眼。他忽然想起,就在半個月前,他還在驪山軍道里,和魏老七面對面站著。那時魏老七說:「抓住我,這扇門也不會關上。已經開了。這路已經通了。你殺了我,這地底下的路,還是會有人走。」

  如今魏老七死了。可那地底下的路,是不是真有人接著走?

  「裴照。」沈棲遲說,「去查金鋪。三日之內,我要知道這金錠是從哪口爐子裡出來的。」

  裴照點頭,轉身去點人。沈棲遲在院中站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在後背的傷處極輕地按了一下。那裡還疼。像有塊石頭,一直沒從肉里取出來。

  他知道,這案子和石闕圖一樣,才剛開了個頭。

  魏老七不是終點。他只是一根被拔出來的樁子。那樁子下頭,還牽著千絲萬縷。有暗渠。有金錠。有宮裡的舊人。有軍中的舊卒。有他沈棲遲還看不見的,更深的網。

  他慢慢吐出一口濁氣,朝值房走去。

  「這長安城,果然沒有結得了的案。」他低聲說,「只有死得了的人。」

  風從西邊吹來,把他那件舊袍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遠處,早朝的鼓聲正從宮城方向遠遠傳來,一下,一下,像從地底敲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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