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曲外人
桑九齡住在太常寺後面的一條老巷子裡。巷子極窄，兩邊的土牆被雨水洗得發黑，牆頭長滿半枯的野草。沈棲遲和裴照尋了半日，才在巷子最深處找到他的住處。
門半掩著。還沒進去，先聽見裡面有人在哼曲子。調子極怪，忽高忽低，像風從破瓮里灌過。沈棲遲站在門外聽了幾句，與裴照對視一眼。裴照說：「是《安西月》。」
「不是。」沈棲遲搖頭，「像，但不是。他哼的，是那曲子的小調。只有骨架，沒有肉。這老人，懂曲，但不會完整彈。他是在護著自己。」
兩人推門而入。
院子極小，到處堆著破爛的舊樂器。斷弦的琵琶、裂開的阮咸、沒了軫子的琴，一件件散在牆根下，像一群死了多年的舊兵。桑九齡坐在院裡的一把瘸腿竹椅上，正用一塊破布擦一管極舊的竹笛。他耳背，沈棲遲和裴照走到跟前，他才驚覺似地抬起頭。
「你們是……」他眯起眼，聲音極大，像怕自己也聽不見。
沈棲遲亮了大理寺的腰牌。桑九齡湊近了看，又縮回去，擺了擺手：「我早已不在太常寺當值了。大理寺找我作甚？」
「為《安西月》。」沈棲遲說。
桑九齡擦笛子的手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後他又繼續擦，像沒聽見。
「《安西月》已經絕了。」他說，「會彈的死了，會聽的死了。你們來晚了。」
「絕沒絕，不是你我說了算。」沈棲遲拉過一張破凳坐下，「桑老，我今日來，只想問幾句話。問完就走。」
桑九齡哼了一聲，把笛子往旁邊一放，又去擺弄一根斷弦。沈棲遲也不催，只坐在那兒。院子裡極靜，只有風從巷口吹進來，把那些破樂器吹得嗡嗡低響。過了好一會兒，桑九齡才嘆了口氣：「問吧。」
「《安西月》有兩個本子。」沈棲遲說，「一個能彈，一個不能彈。是也不是？」
桑九齡猛地抬頭。他盯著沈棲遲，眼珠渾濁，卻極亮，像被什麼東西從舊日裡「嘩」地照了一下。
「你聽誰說的？」
「沒人說。」沈棲遲道，「我猜的。何小樓給我留了一頁譜子，上面只有五個字。可那頁譜子太薄了。薄得不像一份曲譜。更像從什麼東西上揭下來的。後來我想，曲是能彈的。不能彈的，只能是圖。」
桑九齡沒說話。他又低下頭，用手指去摳那根斷弦，指腹被弦頭劃了一道極細的口子，血珠子滲出來，他也沒管。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安西月》有兩個本子。一個是曲。一個，是圖。曲在何小樓手裡。圖，在江家。」
「哪個江家？」
「製圖師江別鶴。」桑九齡說，「他是安西軍的隨軍製圖師。當年安西軍西撤，知道凶多吉少，就把幾樣要緊東西分給了幾個人。曲給了何小樓，圖給了江別鶴。那圖，畫的不是曲子，也不是安西。是一張地脈圖。驪山到長安的古軍道，都畫在裡頭。」
沈棲遲問：「圖在紙上？」
「不是。」桑九齡搖頭，「是刻在石板上的。那東西見不得紙。紙會潮、會爛、會被人拿去點燈。只有石頭，能熬。江別鶴帶了三塊石板回來。回長安後不到兩年，人就沒了。圖傳給了兒子。那兒子我見過，叫江停雲。性子極怪，不喜見官。你去，他未必見你。」
沈棲遲說：「那他若死了呢？」
桑九齡一怔，停住了。
「死了，圖就散了。」他喃喃道，忽然臉色變了，「他出什麼事了？」
「我還不知道。」沈棲遲站起身，「所以才要去找他。」
桑九齡也站了起來。他走到沈棲遲跟前，乾瘦的手指抓住沈棲遲的袖子，極用力。沈棲遲能感覺到那手指在抖。
「沈司直。」桑九齡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像是怕牆外有人聽見，「那圖不能見人。更不能見那些從西邊來的人。誰若把圖拼全了，誰就能找到那扇門。那門，不是給人過的。是給鬼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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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有什麼？」裴照忽然問。
桑九齡轉過頭，看了裴照一眼。他眼神極怪，像在看一個已經死了很多年的人。
「不知道。」他說，「我這樣的人，不配知道。」
沈棲遲沒再多問。他朝桑九齡拱了拱手，轉身就走。裴照跟上去。兩人走到巷口時，桑九齡忽然又在身後喊了一聲。
「沈司直！」
沈棲遲回頭。
桑九齡站在門前，身子佝僂，背光而立，像一截被風掏空了的老樹。
「別去驪山。」他說，「山上有東西，早就醒了。」
沈棲遲沒說話，轉身走了。
可他沒能出城。
他和裴照剛回大理寺，蘇令儀就迎面奔了過來。她的臉色極白，官袍下擺全是灰，像是剛從火場裡出來。
「江家出事了。」她喘著氣，語速極快，「驪山腳下的江家，昨夜起了火。房子燒得乾乾淨淨。人，生死不明。」
沈棲遲心裡一沉。他轉頭看向裴照。
「我們還沒去，火就先到了。」沈棲遲說，「有人比我們快一步。」
「會不會是吳照鄰？」裴照說。
「不一定是他親自動手。」沈棲遲快步朝外走，「但他一定知道。蘇令儀，備馬。去驪山。」
三人出城時，天已經陰透了。驪山方向的天極黑，像誰把一整塊炭從雲里按了下去。沈棲遲打馬疾行，風從西邊刮來，帶著一股極淡的焦糊味。
「桑九齡說得對。」沈棲遲在馬上忽然道，「那門不是給人過的。」
裴照看向他。
「可他們還是要把門打開。」沈棲遲說，「人這種東西，越說不讓過，越要過。」
他猛抽一鞭。馬蹄揚起一片黃塵。驪山在前方越來越近，像一頭從霧裡慢慢探出頭來的巨獸。
江停雲若還活著，他一定知道，那扇門後面，到底是什麼。
門半掩著。還沒進去，先聽見裡面有人在哼曲子。調子極怪，忽高忽低，像風從破瓮里灌過。沈棲遲站在門外聽了幾句，與裴照對視一眼。裴照說：「是《安西月》。」
「不是。」沈棲遲搖頭，「像，但不是。他哼的，是那曲子的小調。只有骨架，沒有肉。這老人，懂曲，但不會完整彈。他是在護著自己。」
兩人推門而入。
院子極小，到處堆著破爛的舊樂器。斷弦的琵琶、裂開的阮咸、沒了軫子的琴，一件件散在牆根下，像一群死了多年的舊兵。桑九齡坐在院裡的一把瘸腿竹椅上，正用一塊破布擦一管極舊的竹笛。他耳背，沈棲遲和裴照走到跟前，他才驚覺似地抬起頭。
「你們是……」他眯起眼，聲音極大，像怕自己也聽不見。
沈棲遲亮了大理寺的腰牌。桑九齡湊近了看，又縮回去，擺了擺手：「我早已不在太常寺當值了。大理寺找我作甚？」
「為《安西月》。」沈棲遲說。
桑九齡擦笛子的手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後他又繼續擦，像沒聽見。
「《安西月》已經絕了。」他說，「會彈的死了，會聽的死了。你們來晚了。」
「絕沒絕，不是你我說了算。」沈棲遲拉過一張破凳坐下，「桑老，我今日來，只想問幾句話。問完就走。」
桑九齡哼了一聲，把笛子往旁邊一放，又去擺弄一根斷弦。沈棲遲也不催，只坐在那兒。院子裡極靜，只有風從巷口吹進來，把那些破樂器吹得嗡嗡低響。過了好一會兒，桑九齡才嘆了口氣：「問吧。」
「《安西月》有兩個本子。」沈棲遲說，「一個能彈，一個不能彈。是也不是？」
桑九齡猛地抬頭。他盯著沈棲遲，眼珠渾濁，卻極亮，像被什麼東西從舊日裡「嘩」地照了一下。
「你聽誰說的？」
「沒人說。」沈棲遲道，「我猜的。何小樓給我留了一頁譜子，上面只有五個字。可那頁譜子太薄了。薄得不像一份曲譜。更像從什麼東西上揭下來的。後來我想，曲是能彈的。不能彈的，只能是圖。」
桑九齡沒說話。他又低下頭，用手指去摳那根斷弦，指腹被弦頭劃了一道極細的口子，血珠子滲出來，他也沒管。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安西月》有兩個本子。一個是曲。一個，是圖。曲在何小樓手裡。圖，在江家。」
「哪個江家？」
「製圖師江別鶴。」桑九齡說，「他是安西軍的隨軍製圖師。當年安西軍西撤，知道凶多吉少，就把幾樣要緊東西分給了幾個人。曲給了何小樓，圖給了江別鶴。那圖，畫的不是曲子，也不是安西。是一張地脈圖。驪山到長安的古軍道，都畫在裡頭。」
沈棲遲問：「圖在紙上？」
「不是。」桑九齡搖頭，「是刻在石板上的。那東西見不得紙。紙會潮、會爛、會被人拿去點燈。只有石頭，能熬。江別鶴帶了三塊石板回來。回長安後不到兩年，人就沒了。圖傳給了兒子。那兒子我見過，叫江停雲。性子極怪，不喜見官。你去，他未必見你。」
沈棲遲說：「那他若死了呢？」
桑九齡一怔，停住了。
「死了，圖就散了。」他喃喃道，忽然臉色變了，「他出什麼事了？」
「我還不知道。」沈棲遲站起身，「所以才要去找他。」
桑九齡也站了起來。他走到沈棲遲跟前，乾瘦的手指抓住沈棲遲的袖子，極用力。沈棲遲能感覺到那手指在抖。
「沈司直。」桑九齡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像是怕牆外有人聽見，「那圖不能見人。更不能見那些從西邊來的人。誰若把圖拼全了，誰就能找到那扇門。那門，不是給人過的。是給鬼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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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有什麼？」裴照忽然問。
桑九齡轉過頭，看了裴照一眼。他眼神極怪，像在看一個已經死了很多年的人。
「不知道。」他說，「我這樣的人，不配知道。」
沈棲遲沒再多問。他朝桑九齡拱了拱手，轉身就走。裴照跟上去。兩人走到巷口時，桑九齡忽然又在身後喊了一聲。
「沈司直！」
沈棲遲回頭。
桑九齡站在門前，身子佝僂，背光而立，像一截被風掏空了的老樹。
「別去驪山。」他說，「山上有東西，早就醒了。」
沈棲遲沒說話，轉身走了。
可他沒能出城。
他和裴照剛回大理寺，蘇令儀就迎面奔了過來。她的臉色極白，官袍下擺全是灰，像是剛從火場裡出來。
「江家出事了。」她喘著氣，語速極快，「驪山腳下的江家，昨夜起了火。房子燒得乾乾淨淨。人，生死不明。」
沈棲遲心裡一沉。他轉頭看向裴照。
「我們還沒去，火就先到了。」沈棲遲說，「有人比我們快一步。」
「會不會是吳照鄰？」裴照說。
「不一定是他親自動手。」沈棲遲快步朝外走，「但他一定知道。蘇令儀，備馬。去驪山。」
三人出城時，天已經陰透了。驪山方向的天極黑，像誰把一整塊炭從雲里按了下去。沈棲遲打馬疾行，風從西邊刮來，帶著一股極淡的焦糊味。
「桑九齡說得對。」沈棲遲在馬上忽然道，「那門不是給人過的。」
裴照看向他。
「可他們還是要把門打開。」沈棲遲說，「人這種東西，越說不讓過，越要過。」
他猛抽一鞭。馬蹄揚起一片黃塵。驪山在前方越來越近，像一頭從霧裡慢慢探出頭來的巨獸。
江停雲若還活著，他一定知道，那扇門後面，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