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枕下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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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小樓留下的那頁譜子,沈棲遲在枕下壓了整半個月。

  這天清晨,天剛亮,他忽然醒了。不是被風吹醒的,也不是被檐下的水滴醒的。是被一種極淡的、像夢一樣從意識里滑過去的直覺。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覺得屋裡有什麼變了。

  他翻身下床,掀開枕席。

  沒了。

  沈棲遲站在床前,盯著那方極空的枕席看了很久。那頁譜子極薄,薄得幾乎透光。他明明壓在枕下,壓了半個月。昨夜睡前,還用手摸過。

  他回身看門。門關著。門閂上得極緊,是那種從裡面橫插的老式木閂,沒有半點被撬動的痕跡。再看窗。窗紙完好,連一個破口都沒有。沈棲遲走到窗前,用手在窗紙上極輕地抹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點極細極淡的灰。不是土。像香灰。

  他沒聲張。先讓裴照去查,這幾日有沒有外人進過偏院。

  裴照去了片刻,回來時臉色不好:「前日午後,吳照鄰來過。說送兩份刑部的文書。我讓他在院門口等著,沒讓進。可他說急著走,把文書塞給看門的差役就走了。」

  「看門的差役呢?」沈棲遲問。

  「我方才問了他。他說吳照鄰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還問他,沈司直是不是總把卷宗放在屋裡。那差役嘴快,說你連譜子都壓在枕下。吳照鄰聽完,笑了笑,就走了。」

  沈棲遲走到桌邊。桌上放著他昨夜喝剩的半碗冷茶。他端起茶碗,湊到鼻下,極輕地聞了聞。

  「茶里有迷香。」他說。

  裴照臉色驟變:「你昨晚喝了?」

  「沒喝。昨夜我在蘇令儀那邊看卷,沒回屋。這茶是前日晚上倒的。」沈棲遲把茶碗放下,緩緩道,「有人給我備了這碗茶,是早算好了讓我喝。我若喝了,怕得睡到午時。到時候,別說一頁譜子,就是把我這屋搬空了,也沒人知道。」

  「吳照鄰?」裴照的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不一定是他親自動的手。」沈棲遲說,「但他一定脫不了干係。前日他來送文書,是踩點。看門差役說我譜子壓在枕下,他便動了手。這屋子沒鎖,白日裡人來人往,差役又不常在。弄一碗帶迷香的茶,換一頁紙,不難。」

  「那為何不直接偷?還費心給你下迷香?」

  「因為那頁譜子極薄。他怕我半路醒過來,撞見。」沈棲遲在屋裡慢慢走了兩步,「更怕的是,那頁譜子我已經抄了副本。所以他要先把我放倒,翻找這屋裡所有的紙。可我沒喝,他白忙了一場。」

  裴照說:「那這頁譜子,還在他手裡?」

  沈棲遲沒答。他走回床邊,忽然蹲下。床腳邊有幾粒極細極小的灰白色粉末。他用指尖沾了一點,在光下看。是香灰。不是迷香。是燒給死人的那種香。

  「這人的鞋底帶了香灰。」沈棲遲說,「他去過寺廟,或者……去過剛死了人的地方。」

  裴照沒說話。

  沈棲遲站起來,推開窗。晨風從院外灌進來,把窗紙吹得呼地一鼓。窗外牆根下,有幾個極淺極淺的腳印。腳尖朝內,後跟極輕。像有人曾站在這裡,從外往裡看。

  「他還站了一會兒。」沈棲遲說,「不是偷完就走。他在看什麼?」

  「等什麼?」裴照接過話。

  「等天亮。」沈棲遲說,「看我什麼時候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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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照後頸一緊:「這人膽子太大了。」

  「不是膽子大。」沈棲遲說,「是急。他要的那東西,不在譜子上。在我腦子裡。他怕我照著譜子,把什麼東西畫出來。」

  「可你什麼都沒畫過。」

  「所以他不信。」沈棲遲說,「他以為我畫了。或者,以為何小樓還留了什麼別的給我。他偷譜子,又留腳印,是在試探。看我會不會先去追譜子,還是先去別的地方。」

  裴照問:「那我們現在去哪兒?」

  沈棲遲沒有馬上回答。他望著窗外那幾串腳印,好一會兒才說:「先去大理寺。這案子,還沒見人呢。」

  可他們剛到大理寺,屍首已經等在那裡了。

  死的是大理寺新調來的一個書吏。姓何,名字沈棲遲都還沒記住。人倒在庫房外的青石階下,臉朝地,後頸上有一道極細極深的勒痕。不是鐵弦。這次是細麻線。勒得極緊,已經嵌進了皮肉里。死者右手旁落著一樣東西。

  半塊石闕模型。

  之所以說是「半塊」,是因為它被人從中間掰成了兩半。一塊落在屍體旁,一塊被死者死死攥在手裡。那石闕不過巴掌大,是用極普通的青石雕的。沈棲遲蹲下,把死者手裡的半塊取出來。那石闕的底座上,刻著兩個極小極小的字。

  「安西」。

  沈棲遲把兩半石闕並在掌心。裂縫對得極准,像是有人先把它摔斷,又故意分開放了。

  「死多久了?」沈棲遲問。

  「約莫兩個時辰。」蘇令儀已經帶著仵作到了。她蹲在屍體旁,仔細看那後頸的勒痕,「沈司直,這人的死法和柳琴師他們不一樣。弦上霜案用的全是鐵弦。這個用的,是普通的細麻線。可下手的人,力道極准。一下勒死。連指甲縫裡的牆灰都沒松。」

  「也是練過的。」沈棲遲說。

  裴照在庫房外轉了一圈,回來時手裡捏著一小撮極細的香灰。他蹲下身,把香灰輕輕點在屍體的鞋底。那鞋底上,竟然也沾著同樣的灰。

  「偷你譜子的人,和殺這個書吏的人,是同一個。」裴照低聲說。

  沈棲遲直起身。天已經大亮。大理寺庫房外的青磚地上,那書吏的血還沒有完全乾透。沈棲遲看了眼那半塊石闕,又看了眼庫房。庫房的門虛掩著。他走進去。裡面極暗。沈棲遲點起火摺子,朝四壁一照。

  滿牆的卷宗都還在。只有最里側的一個木架,被人翻動過。幾卷舊檔被抽出來,又胡亂塞了回去。沈棲遲走過去,抽出那幾卷。翻開一看。

  全是長安城的水道舊圖。

  沈棲遲站在那架子前,慢慢把火摺子舉高。火光在牆上跳了幾下,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他們不要譜子了。」他說。

  裴照站在門口:「那他們要什麼?」

  沈棲遲把卷宗合上,回頭看向院中那具屍體。

  「要我照著譜子畫出來的東西。」他緩緩道,「石闕圖。」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可那頁譜子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五個字。他們以為我能從五個字里看出門道。所以才殺了這個書吏,又把石闕分成兩半,想逼我認。」

  裴照說:「你認嗎?」

  沈棲遲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轉瞬即逝,冷得厲害。

  「我認。」他說,「但得看他們敢不敢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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