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推行交子,始議保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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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光卻壓根沒搭理王安石,直接看向了富弼。

  「首相置安石於政府,以光之心揣度,必欲致時如唐、虞,躋治於成、康。」

  「而今安石反以管、商權霸之術,戰國縱橫之治,取媚朝廷,首相遽信其言,以三司利柄,開局置官,歷代計相之權未有如此之盛也!」

  「況且,其所辟如呂惠卿、王子韶、盧秉、王汝翼之徒,真能通曉錢穀,周知天下利源乎?光以為不然!不過是小人矣!」

  王安石氣的差點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他殫精竭慮為國為民,難道靠自己就能完成改革嗎?難道不需要幫手嗎?怎麼在司馬光嘴裡就都成小人了?那合著自己成小人國國王了?

  「中丞說『小人用事』?」

  「敢問中丞,何謂小人?是呂惠卿以小人之身而通經術,是王子韶以小人之身而諳財稅,是盧秉以小人之身而能治河?」

  司馬光不答。

  「還是說,凡不與中丞同其論者,便是小人?」

  王安石直接跟司馬光爆了:「中丞在台諫多年,所上劄子不下百封,駁均輸、駁常平、駁條例司、駁宗室法,駁了這麼多,可曾駁出過一策能紓國用?」

  「夠了!」

  富弼眼見兩人越吵越不像話,只好抬起了頭,他的白髮下,額頭、眼角已滿是皺紋,對司馬光解釋道:「三司改制,自是由計相決定,亦是政事堂同意......國家不推行新政,難道要就此沉淪下去嗎?先王制事,各因時勢所宜。唐、虞兵刑,皆在士官,以皋陶一人領之。後世兵事,愈多而重,則分為司馬、司寇兩官,非欲苟變先王之法,以時勢不同故也!」

  「今天下財用困急,尤當先理財。《易》曰:『理財正辭』,先理財然後正辭,先正辭然後禁民,為非事之序也,孔子曰:『既庶矣富之,既富矣教之』孟子『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為理財特置一司,有何詰難?」

  司馬光見狀,開始轉移話題,繼續輸出自己的觀點。

  「那令發運使兼領均輸之職,究竟有何弊端,首相難道一點都不知情嗎?」

  「若真如詔書之言,能夠徙貴就賤、用近易遠,那固然無害。然而安石使小人用事,任其變易,縱有所入,不免奪商賈之利,商賈既不行,則諸路稅課虧失,是先喪其國之常入,其何以仰給經費?」

  「官司販易物有難售者,未免均配在民,以取其直。物既壅塞,難於脫禍,則必有鬻田產、破家業以應期會者。不然,則淫刑、濫罰從而加之矣!兼安石多用耳目刺州縣短長,從而脅之,俾承裒斂非道之事!」

  「如今,江淮米價騰踴,荊湖布帛積滯不售。商賈裹足,市井蕭條,此非光一人之私言!首相若不信,可遣台官赴淮南諸州親視!」

  這一連串話,司馬光一氣說出,竟無一字停頓,顯然是在心中早就打好草稿了。

  「均輸法試行不過數月。」

  王安石辯解道:「數月之間便論成敗,這帳不免算急了些!江淮米價騰踴是因去歲旱蝗之後各路糴本湧入,一時價高,待糴畢價自平。荊湖布帛積滯是因舊日官買定額太高,今方調減,舊帛未銷新帛又至,自然積滯......這恰是舊法之弊未消,非新法之弊已成!」

  「計相既說是舊法之弊未消。」司馬光道,「那為何急急推行新法?不等舊弊消盡,便於舊弊之上疊新法,是治絲而棼之!」

  「舊弊消盡?」王安石冷笑一聲,「中丞方才說要『急於緩於立法』,此刻又說要『待舊弊消盡再行新法』。敢問中丞,舊弊橫亘六七十年,中丞在台諫五載,可曾見過舊弊自行消盡過一樁?」

  眼見接下來繼續吵下去,只會把事情越鬧越大,也註定吵不出個結果。

  韓琦也沒辦法看戲了,站起來說道:「宗室法之議,司馬中丞既已陳其所見,兩府合議之後自有定論,中丞且先回台。」

  司馬光梗著脖子又站了一會兒。

  他大約也知道自己硬闖兩府合議,即便站在門檻外也不合規,韓琦已經是給了他面子,若再糾纏,便是自己不體面了。

  「下官告退。」司馬光氣呼呼地走了。

  政事堂內一時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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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公亮端起茶盞想喝口水,卻發現已經喝完了,只好擱下。

  諸公也沒太多心思了,簡單議了議,把削減宗室法議出了個大概,決定交予苗太后決定。

  最終苗太后採取了比較折中的策略。

  即皇族非袒免以下,不名授官,止令應舉。

  而從今日起,如生子及其死亡者,即關報,遂袒免下襲公爵者,令各置籍,歲終上玉牒所,未有出官者,依舊入學。

  除此之外,苗太后倒是頗為以身作則,主動提出了削減外戚恩蔭的待遇。

  當然了,那也可能是因為其家族人丁不興,所以以此搏名,遠勝於強行任命親戚當官。

  苗太后下詔,除降宗室授官條例制外,后妃公主及臣僚蔭補親屬例有當裁定,皇太后、皇后,自今本服大功以上親,止於奉禮郎。

  朝野之間,一時稱頌太后的賢令苗太后很高興。

  自己高興之餘,她下了中旨,打算讓禁中減價採買浙燈四千餘只,用於明年上元燈節,讓大家也都高興高興。

  但內侍到了杭州之後,採購卻一點都不順利,杭州通判蘇軾堅決抵制。

  不僅如此,蘇軾還上奏稱「窮天下之嗜欲,不足以易其樂;盡天下之玩好,不足以解其憂,而豈以燈為悅者哉?此不過以二宮之歡而極天下之養耳!且賣燈皆細民,安可賤售其值?如知其無用,何必更索,惡其厚費,則如勿買。且內庭故事,每遇放燈,不過令內東門雜物務臨時收買,數目既少,又無拘收督迫之嚴,費用不多,民亦無憾,故臣願急罷之。」

  而後,司馬光又跟著上疏。

  「明皇遣使江南采??,江州刺史倪若水論之,為反其使。又令益州織半臂背子、琵琶捍撥、鏤牙合子等,蘇許公不奉詔。李在浙西,詔造銀盝子妝具二十事,織綾二千匹,上數極論,亦為罷之。

  使太后內之台諫有如此數人者,則買燈之事,必須力言,外之有司有如此數人者,則買燈之事,必不奉詔。

  臣忝備台司,親見其事,若又不言,臣罪大矣,忍不為太后盡之。謹錄奏聞,伏候敕下。」

  就如同經典的象牙筷子典故一般,這些減少統治者物慾的勸諫當然很有道理,也是文官最喜歡的環節。

  但苗太后確實很不高興。

  陸北顧也不好說蘇軾、司馬光說的不對,但苗太后這邊也只能哄著,於是他告訴苗太后,黑火藥的配比經過長期調整,已經臻於完美。

  苗太后不明所以。

  在她看來,黑火藥不是用於軍事,用來炸城牆的嗎?

  實際上,黑火藥配比的成熟,意味著其燃燒和爆炸的可控性大幅提升,所以在弱化威力後,最直接的用途,就是製作出更複雜的觀賞類煙花,或者聲音非常響亮的鞭炮。

  目前,宋代匠人雖然掌握了早期焰色反應技術,能夠在混入金屬粉末後,讓鐵粉爆出金花、銅屑綻放綠芒,從而使煙花有了彩色,但還不能變換形態。

  而如果歷史線不變的話,到了明代,湖南、江西等地就靠著成熟的黑火藥,實現了完整的煙花產業鏈,當地工匠熟練掌握分層裝藥、多級嵌套結構技術,能製造出非常炫酷的煙花。

  譬如明代的「喜燈」煙花,就是通過六十餘個組件,實現燃放時旋轉噴花,然後垂落喜聯並最終化為彩燈的三種不同形態轉變,工藝精細度可謂登峰造極。

  陸北顧告訴她,雖然採買浙燈的事情泡湯了,但是可以用黑火藥給她製造出數種截然不同的煙花和鞭炮來觀賞。

  但是呢,目前錢不太夠。

  苗太后大悅,為了支持煙花大業,給陸北顧專門從奉宸庫批了一筆經費。

  這筆錢,陸北顧自己倒是沒貪,不過他只拿了其中小部分用來製作新式煙花、鞭炮,剩下的大部分則全都投入到黑火藥的實戰化研發了,也就是研製銅、鐵製火炮。

  目前火炮的早期型號已經試製出來了,但還不夠成熟,也存在炸膛等風險,距離定型並大批量製造,還有一段距離。

  不過陸北顧等。

  畢竟跟已經發展停滯甚至倒退的夏國比起來,大宋可以說在景熙變法後,每一年國力都在增強。

  而隨著海貿範圍的不斷擴大,原本稀缺的銅礦石乃至優質鐵礦,也有了海外輸入,再加上持續的研發投入,這也帶動了軍事裝備的新一輪升級。

  除此之外,大宋還在以每年近百萬石的規模進口著南洋稻米,不僅轉般倉日趨豐盈,甚至自開封向西的軍用倉庫,也都開始逐漸被填滿,這也意味著一旦大宋傾國之力嘗試滅夏,那麼原本存在的後勤補給困難問題,將被極大地緩解。

  滅國之戰,是必須要做好完全準備的。

  如果調集了具有絕對數量優勢的兵力、編練了規模龐大的騎軍、裝備了大量新式裝備、準備了充足的糧秣補給並能夠輸送上去,這還打輸的話,那也確實沒什麼好說的了。

  十月,司馬光彈劾江南東路轉運使鞠真卿抑勒百姓,鞠真卿外放知壽州。

  同月下旬,呂公著彈劾呂惠卿,稱三司條例司所舉官皆是奴事呂惠卿,不過矛頭沒有指向王安石,只說非王安石所識。

  王安石對此不屑一顧,只說「自外舉者,誠或非臣等所識,然取於眾議,若謂奴事呂惠卿,則惠卿在條例司用事已來,幾日在外,人如何奴事」

  事情最後被曾公亮壓了下來。

  十一月,王安石奏請以李定編撰《三司歲計》,並且請求由三司差官提舉諸路常平、廣惠倉,兼管勾農田水利差役事。

  其中,河東、湖南、梓州、利州、夔州等路各二員,江西、湖北、成都府、廣東、廣西、福建等路各一員;又差官同管勾陝西、江西、湖北、成都府、廣東、廣西、福建各一員。

  同時,以知璧州林英差提舉開封府界常平倉事,太常博士、知鄞縣張峋提舉兩浙常平倉事,前宣州司理王醇管勾兩浙常平倉事。

  首相富弼予以批准。

  十二月,王安石奏請於河東路試行「交子法」,即將四川交子務模式在河東路復刻,因為河東公私苦運鐵錢勞費久矣。

  政事堂內不僅是富弼,參知政事張方平、陸北顧皆以為可行。

  最終,河東路轉運使司舉官置務,派西京左藏庫副使高遵裕負責此事。

  年底的時候,樞密院統計了陝西、河北、河東義勇總數,其中河北義勇是韓琦當年的政績,在籍者十八萬六千四百人,共四百三十個指揮,河東則是慶曆後的遺留,在籍者七萬七千人,共一百五十九個指揮,嘉祐後並未新增。

  陝西亦是慶曆後遺留,因為陸北顧的阻止並未新增,目前在籍者僅剩四萬六千三百人。

  王安石、陳旭等人,皆有意恢復府兵法,用以節省軍費。

  他們的理由是,如今遼國內戰,西戎無警,而橫山等地屯兵極多,徒耗錢帛。

  隨後又說什麼「今上番者即以衣糧給之,則無貧富皆可入衛出戍,雖未有租庸調法,亦可為也」以及「議上番,或以為一月,或以為一季,且令近戍」云云。

  韓琦也打算重新提點檢義勇的事情,讓義勇分為四番出戍。

  這些人話說的都很好聽,但被陸北顧堅決阻止了下來,而且這次是魔法打敗魔法。

  ——他只提了一點,那就是強幹弱枝乃是祖宗成法。

  張方平亦贊同,認為唐都關中,府兵多在關中則為強本,今都關東而府兵盛,則京師更不足待外方。

  樞密副使陳旭辯解說府兵處處可為,又可令其入衛。

  另一位樞密副使王拱辰則不以為然,認為讓府兵千里迢迢入衛實在困難。

  然後吵著吵著,不知道怎麼又地域攻擊上了。

  張方平說河北的曹、濮等州的人專為盜賊,絕對不能讓這些人來京師,韓琦聽了之後很不樂意,河北義勇都是他點檢的,而且他本人是相州人,這話什麼意思呢?

  於是韓琦回懟了幾句。

  而後,韓琦又舉例,說周世宗柴榮以天下盜賊、殺人、亡命募為禁軍,是因為彼時後周兵弱,非募此等人不足以勝諸僣偽之國,這都是權宜之計。

  如今河北遍地都是良善之民,以義勇為府兵,他覺什麼不可以。

  在嚴重分歧中,這套將義勇、府兵乃至保甲混成一團的大雜燴提議,並沒有在景熙三年的最後一次兩府合議中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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