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省試放榜
第120章 省試放榜
四月暮春，寅時方盡。
今日是省試放榜之日，汴京還未在青灰色晨靄中完全醒來，煎熬了一個多月的上萬襴衫士子，早已按耐不住，已急切匯向皇城東華門。
昨夜黃庭堅幾乎整夜未睡，輾轉反側，饒是早已聲名鵲起，又被坊間列入十大狀元熱門，但畢竟只有22歲，他仍舊惴惴不安。
他乾脆起身，以冷水覆面，更衣束髮，腰間系上一囊清水，拿上幾塊硬餅，推門而出。
東華門外，早已是人的汪洋。
茶樓酒肆軒窗內，擠滿了富貴看客；小販挎著「及第糕」竹籃在人縫裡鑽營。更有無數閒漢潑皮，如覓食鴉群，只等榜文一張，便要撲搶「報喜」頭籌。
咚—咚—咚—
辰時三刻，宮門內傳來低沉鼓聲。
人群開始不安涌動，如潮水拍打堤岸。兵丁呵斥與棍棒風聲，勉強維繫著秩序。
巳時初。第三通鼓如悶雷，萬籟俱寂。
「吱呀呀」沉重聲響，朱漆宮門緩緩洞開！
「開了！門開了！」
「出來了，出來了！」
人群積蓄已久的情緒開始沸騰。
兩列玄甲皇城司親從官戟戈如林，硬生生在洶湧人群中犁開一個狹窄通道。
數位朱紫大員懷抱覆有明黃雲錦的巨軸，面容凝肅，步履沉緩，在無數道灼熱目光下，行至宮牆張榜之處。
宣唱官展開黃卷，悠長官腔在沸騰人聲中響起，但此刻無人去聽。
所有人的心神，皆已被那徐徐升上朱漆榜架的、巨大無朋的杏黃捲軸攝了去。
雲錦揭落。
「禮部貢院試合格奏名進士榜」十數個擘窠大字，悍然撞進天光之下所有人的眼底！
「省榜！省榜出來了！」
瘋了。整個汴京人流，在東華門外，徹徹底底地瘋了。
前排的人被身後山呼海嘯般的力量猛地拍在宮牆上，後面的人癲狂地向前涌，無數手臂伸向空中抓撓，誰都想看得更近一點，誰都想在上面找到自己或者最關心人的名字！
樓上看客也紛紛探出大半個身子，指點叫嚷，狀若瘋魔。
黃庭堅干指早已深深摳進石螭鱗隙，他昂起頭，努力看向杏黃榜文最上端：「許安世（開封府）」之名，高懸榜首。
讚嘆聲如浪湧起。那位身形豐頤廣額的國子監翹楚，自中解元後，再中省元！
此刻，早已被無數人簇擁包圍，在無數恭喜聲中，向著皇榜方向從容一揖，氣度沉靜。
「何洵直（道州）」位列其二！那位沉默寡言、衣如懸鶉的南嶺寒士，竟然位列第二？！
驚愕的漣漪在人群中盪開，聲聲恭喜中，也把何洵直身影顯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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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庭堅勉力望去，只見何洵直如遭雷擊，渾身劇顫，臉上血色倏然褪盡又猛地湧上。
殿試不黜落，只影響排名，所以只要省試奏名，就已經是考中進士了。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在何洵直身上，此刻具象化了。
黃庭堅的心頓時緊張起來。目光如疾風細細掃過前列，沒有。
中段，一寸寸掃過，還是沒有！
冷汗瞬間從額角、背脊涔涔而下。
難道————三日兩夜號舍煎熬，萬字策論嘔心瀝血，萬餘人的激烈搏殺，終是鏡花水月？
他強迫自己冷靜，凝神，再次一寸寸逡巡過密密麻麻的名字。
終於找到了！
在榜單中後段，一個並不顯眼的位置：「黃庭堅（洪州分寧）」。
七個墨字，安靜地蜷伏在那裡。不耀眼，不顯赫，甚至有些侷促。
他拍拍胸脯，平順呼吸，一股巨大慶幸襲來，還好還好，終是榜上有名！
緊接著，一股清晰的失落感湧上心頭：過是過了，可這名次，在殿試之階上已然落後數籌。
畢竟，考前他可是「十大狀元熱門」，如此這般排名，終是心有不甘！
「黃兄！魯直兄！恭喜奏名！恭喜恭喜！」
黃庭堅猝然回神，壓下胸中萬般波瀾，臉上綻開一個得體的笑容，連連拱手：「同喜！同喜！僥倖過關，僥倖過關，殿試方是真章！」
他定下心神，目光再次投向皇榜，這下他有心思關注其他人了：「曾肇（建昌軍南豐）」名字高列前茅。這位曾鞏胞弟，此時也是被恭賀人群和聲浪包圍著，但他身姿如孤竹，面色卻靜若平湖。
「歐陽棐（吉州廬陵）」同樣名列前茅。一代文宗歐陽修的公子，早已被家丁和親隨護在中心，他玉面含笑，舉止溫雅，向四方從容還禮。
只是在某個無人留意的剎那，他眼風數次掠過榜首處，眸底深處的複雜無人能懂。
「何正臣（臨江軍新淦）」名次亦佳。今科最年少的「神童」，此刻早已忘卻矜持，在人群中雀躍如脫兔，清亮笑聲穿透嘈雜。
鄭俠（福州福清），這個名字竟也高踞前列！又一個寒士！
這位後世曾受荊公賞識，卻因反對熙寧變法、上《流民圖》直言進諫，從參軍被貶為城門小吏的新科進士，此時看清名次後，並無狂喜之色。
只是極其鄭重地，正了正衫，挺直了如青松般的脊樑，面色更加肅然！
在榜單後段，一個需要仔細尋找的位置，排在他的後面，黃庭堅終於看到了一個名字==
「王雱 （撫州臨川）
「9
名動天下的荊公（王安石）愛子，名動京洛的才俊，十大狀元熱門之一，其名竟在此處。
黃庭堅心下一沉，目光急急巡弋。
終於，在人群外圍，一處拴馬石畔，他看到了王雱。
依舊是那身不染塵的月白襴衫，在愈發明亮濃郁的春光下，整個身影卻透著一股僵冷孤獨。
也許是已找到了名字，也許是已看清了名次，王雱轉過身，分開了身後狂歡的人潮，獨自向著長街深處走去。
黃庭堅目送那身影消失於街角，胸中如堵，但隨即釋然。
一萬六千四百二十七人！三日棘闈，糊名謄錄，衡文如山！
最終能於此杏黃榜上爭得一席之地的，不過寥寥三百零六人。
自己名次雖居人後，但終究是擠過了這千軍萬馬的獨木橋，闖入了最後的龍門！
還有殿試，一切排名尚未可知！
念及此，那種失落感，驟然被一股強烈的、不甘蟄伏的銳氣取代。
巳時三刻的陽光煌煌灼目，將皇榜映成一片流淌的金河，人潮開始帶著千般滋味分流。
黃庭堅將榜上「黃庭堅」三字的位置深深刻入腦海，然後奮力逆著依舊洶湧的人流擠了出去。
老僕正在老槐樹下翹首以待，見他身影，急忙撲來，聲音顫不成調：「公子！公子！如何————如何了？」
黃庭堅站定，緊緊握住老人顫抖的雙手，臉上綻開複雜笑容：「奏名了！奏名了！有資格，參加殿試了！」
「萬軍之中，我已搶得此票！老叔，回去與我緊閉門戶，備足燈燭。一個月後，紫宸殿上，方見真章！」
老僕老淚奪眶而出，重重頓首：「好！好！老兒曉得！老兒曉得！這就回去，為衙內掃淨書齋，誰也不擾！」
春風拂面，暖意盎然，點燃了黃庭堅眼中愈燒愈旺的火焰。
省試關隘已拋身後。他已是大宋治平四年丁未科，禮部奏名進士，黃庭堅。
一個月後，天子臨軒，親策天下士。
金榜題名、瓊林賜宴，那天下士子夢寐以求的無上榮光，究竟屬於誰？
那時，方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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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暮春，寅時方盡。
今日是省試放榜之日，汴京還未在青灰色晨靄中完全醒來，煎熬了一個多月的上萬襴衫士子，早已按耐不住，已急切匯向皇城東華門。
昨夜黃庭堅幾乎整夜未睡，輾轉反側，饒是早已聲名鵲起，又被坊間列入十大狀元熱門，但畢竟只有22歲，他仍舊惴惴不安。
他乾脆起身，以冷水覆面，更衣束髮，腰間系上一囊清水，拿上幾塊硬餅，推門而出。
東華門外，早已是人的汪洋。
茶樓酒肆軒窗內，擠滿了富貴看客；小販挎著「及第糕」竹籃在人縫裡鑽營。更有無數閒漢潑皮，如覓食鴉群，只等榜文一張，便要撲搶「報喜」頭籌。
咚—咚—咚—
辰時三刻，宮門內傳來低沉鼓聲。
人群開始不安涌動，如潮水拍打堤岸。兵丁呵斥與棍棒風聲，勉強維繫著秩序。
巳時初。第三通鼓如悶雷，萬籟俱寂。
「吱呀呀」沉重聲響，朱漆宮門緩緩洞開！
「開了！門開了！」
「出來了，出來了！」
人群積蓄已久的情緒開始沸騰。
兩列玄甲皇城司親從官戟戈如林，硬生生在洶湧人群中犁開一個狹窄通道。
數位朱紫大員懷抱覆有明黃雲錦的巨軸，面容凝肅，步履沉緩，在無數道灼熱目光下，行至宮牆張榜之處。
宣唱官展開黃卷，悠長官腔在沸騰人聲中響起，但此刻無人去聽。
所有人的心神，皆已被那徐徐升上朱漆榜架的、巨大無朋的杏黃捲軸攝了去。
雲錦揭落。
「禮部貢院試合格奏名進士榜」十數個擘窠大字，悍然撞進天光之下所有人的眼底！
「省榜！省榜出來了！」
瘋了。整個汴京人流，在東華門外，徹徹底底地瘋了。
前排的人被身後山呼海嘯般的力量猛地拍在宮牆上，後面的人癲狂地向前涌，無數手臂伸向空中抓撓，誰都想看得更近一點，誰都想在上面找到自己或者最關心人的名字！
樓上看客也紛紛探出大半個身子，指點叫嚷，狀若瘋魔。
黃庭堅干指早已深深摳進石螭鱗隙，他昂起頭，努力看向杏黃榜文最上端：「許安世（開封府）」之名，高懸榜首。
讚嘆聲如浪湧起。那位身形豐頤廣額的國子監翹楚，自中解元後，再中省元！
此刻，早已被無數人簇擁包圍，在無數恭喜聲中，向著皇榜方向從容一揖，氣度沉靜。
「何洵直（道州）」位列其二！那位沉默寡言、衣如懸鶉的南嶺寒士，竟然位列第二？！
驚愕的漣漪在人群中盪開，聲聲恭喜中，也把何洵直身影顯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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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庭堅勉力望去，只見何洵直如遭雷擊，渾身劇顫，臉上血色倏然褪盡又猛地湧上。
殿試不黜落，只影響排名，所以只要省試奏名，就已經是考中進士了。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在何洵直身上，此刻具象化了。
黃庭堅的心頓時緊張起來。目光如疾風細細掃過前列，沒有。
中段，一寸寸掃過，還是沒有！
冷汗瞬間從額角、背脊涔涔而下。
難道————三日兩夜號舍煎熬，萬字策論嘔心瀝血，萬餘人的激烈搏殺，終是鏡花水月？
他強迫自己冷靜，凝神，再次一寸寸逡巡過密密麻麻的名字。
終於找到了！
在榜單中後段，一個並不顯眼的位置：「黃庭堅（洪州分寧）」。
七個墨字，安靜地蜷伏在那裡。不耀眼，不顯赫，甚至有些侷促。
他拍拍胸脯，平順呼吸，一股巨大慶幸襲來，還好還好，終是榜上有名！
緊接著，一股清晰的失落感湧上心頭：過是過了，可這名次，在殿試之階上已然落後數籌。
畢竟，考前他可是「十大狀元熱門」，如此這般排名，終是心有不甘！
「黃兄！魯直兄！恭喜奏名！恭喜恭喜！」
黃庭堅猝然回神，壓下胸中萬般波瀾，臉上綻開一個得體的笑容，連連拱手：「同喜！同喜！僥倖過關，僥倖過關，殿試方是真章！」
他定下心神，目光再次投向皇榜，這下他有心思關注其他人了：「曾肇（建昌軍南豐）」名字高列前茅。這位曾鞏胞弟，此時也是被恭賀人群和聲浪包圍著，但他身姿如孤竹，面色卻靜若平湖。
「歐陽棐（吉州廬陵）」同樣名列前茅。一代文宗歐陽修的公子，早已被家丁和親隨護在中心，他玉面含笑，舉止溫雅，向四方從容還禮。
只是在某個無人留意的剎那，他眼風數次掠過榜首處，眸底深處的複雜無人能懂。
「何正臣（臨江軍新淦）」名次亦佳。今科最年少的「神童」，此刻早已忘卻矜持，在人群中雀躍如脫兔，清亮笑聲穿透嘈雜。
鄭俠（福州福清），這個名字竟也高踞前列！又一個寒士！
這位後世曾受荊公賞識，卻因反對熙寧變法、上《流民圖》直言進諫，從參軍被貶為城門小吏的新科進士，此時看清名次後，並無狂喜之色。
只是極其鄭重地，正了正衫，挺直了如青松般的脊樑，面色更加肅然！
在榜單後段，一個需要仔細尋找的位置，排在他的後面，黃庭堅終於看到了一個名字==
「王雱 （撫州臨川）
「9
名動天下的荊公（王安石）愛子，名動京洛的才俊，十大狀元熱門之一，其名竟在此處。
黃庭堅心下一沉，目光急急巡弋。
終於，在人群外圍，一處拴馬石畔，他看到了王雱。
依舊是那身不染塵的月白襴衫，在愈發明亮濃郁的春光下，整個身影卻透著一股僵冷孤獨。
也許是已找到了名字，也許是已看清了名次，王雱轉過身，分開了身後狂歡的人潮，獨自向著長街深處走去。
黃庭堅目送那身影消失於街角，胸中如堵，但隨即釋然。
一萬六千四百二十七人！三日棘闈，糊名謄錄，衡文如山！
最終能於此杏黃榜上爭得一席之地的，不過寥寥三百零六人。
自己名次雖居人後，但終究是擠過了這千軍萬馬的獨木橋，闖入了最後的龍門！
還有殿試，一切排名尚未可知！
念及此，那種失落感，驟然被一股強烈的、不甘蟄伏的銳氣取代。
巳時三刻的陽光煌煌灼目，將皇榜映成一片流淌的金河，人潮開始帶著千般滋味分流。
黃庭堅將榜上「黃庭堅」三字的位置深深刻入腦海，然後奮力逆著依舊洶湧的人流擠了出去。
老僕正在老槐樹下翹首以待，見他身影，急忙撲來，聲音顫不成調：「公子！公子！如何————如何了？」
黃庭堅站定，緊緊握住老人顫抖的雙手，臉上綻開複雜笑容：「奏名了！奏名了！有資格，參加殿試了！」
「萬軍之中，我已搶得此票！老叔，回去與我緊閉門戶，備足燈燭。一個月後，紫宸殿上，方見真章！」
老僕老淚奪眶而出，重重頓首：「好！好！老兒曉得！老兒曉得！這就回去，為衙內掃淨書齋，誰也不擾！」
春風拂面，暖意盎然，點燃了黃庭堅眼中愈燒愈旺的火焰。
省試關隘已拋身後。他已是大宋治平四年丁未科，禮部奏名進士，黃庭堅。
一個月後，天子臨軒，親策天下士。
金榜題名、瓊林賜宴，那天下士子夢寐以求的無上榮光，究竟屬於誰？
那時，方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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