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最硬的骨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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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最硬的骨頭(上)

  閏三月癸未,清晨。

  那顆二月才讓整個汴京權貴心驚肉跳的太白金星,毫無徵兆地再次出現在東南天際,光芒甚至比二月那次更加刺目,久久不散。

  「太白見晝,又、又來了?!」

  「老天爺啊————」

  「這次又是衝著什麼來的?」

  街頭巷尾,百姓仰頭觀望,竊竊私語中帶著恐慌。但這一次,真正恐慌的是那些高門大宅內世襲的勛貴們。

  安遠伯府。伯爺陳昇癱坐在太師椅上,臉色比窗紙還白,手裡的茶盞「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碎瓷混著茶水濺了一身。

  「伯爺!」管家慌忙上前。

  陳昇卻恍若未聞,雙眼發直地盯著窗外那抹詭異的白光,嘴唇哆嗦著:「不是————不是都認捐了嗎?八萬貫————我交了整整八萬貫!汴河堤岸司的收據還在書房裡放著————太白怎麼、怎麼又來了?」


  同樣的場景,在近百個認捐過的勛貴府邸中同時上演。

  成安侯府。

  「父親!父親您醒醒!」世子驚慌地扶著突然暈厥的老侯爺,一邊朝下人怒吼,「快去請太醫!快啊!」

  駙馬都尉王馬別院。這位以風雅著稱的馬,此刻也失了從容,在書房裡焦躁地踱步,對著親隨低吼:「我交了三萬貫!三萬貫!那程師孟親口說既往不咎」!現在這太白又現,到底是何意?難不成————難不成真要拆我的水閣?」

  他苦心經營的那座伸入汴河的精緻水閣,是他宴請文人墨客、舉辦詩畫雅集的核心所在,若拆了,顏面何存?

  恐慌迅速轉化為行動,勛貴命婦們再一次湧入慈壽宮,管家親信則湧向司天監和汴河堤岸司。

  核心目的只有一個:錢,都已經認捐了,為何太白又現?那違建————能不能不現在拆?

  慈壽宮。

  曹太后剛剛送走幾位勛貴命婦,看著面前幾份語氣近乎哀求的勛貴家書,眉頭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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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將書信輕輕放下,對身邊的老內侍道:「去司天監,問問蘇頌,這天象,究竟是何預兆。」

  司天監。

  同知司天監事蘇頌,面色凝重,正帶著幾名博士,在觀星台上仔細記錄太白金星的軌跡、亮度、持續時間。

  「監正,慈壽宮來人。」下屬匆匆進來低聲稟報。

  蘇頌手上未停,「轉告中使,請中使稍候,待下官記錄完此刻天象數據,即刻便去。」

  他沉穩的態度,讓觀星台上惶恐不安的屬官們稍稍安心。

  片刻後,蘇頌在內堂見到了太后派來的老內侍。

  「蘇監正,太后娘娘讓咱家問問,此次太白復又晝見,主何吉凶?娘娘聽聞,已有勛貴人家依照上次天象警示,捐資贖過,令其自拆,為何上天仍未息怒?」

  蘇頌拱手,不卑不亢:「中使明鑑。天行有常,示警有因。臣等連日觀測推算,此次太白復見,其芒更甚,且行度有異。」

  他組織著既能傳達天意、又不違心、還能契合他隱約察覺到的「上意」的語言。

  「依《天官書》《靈憲》所言,太白主兵革、主肅殺,亦主刑律、溝瀆。二月之現,其應在淤塞」,故陛下疏通汴河,此乃疏解其表。」

  「然而,若僅以錢帛贖買,而壅塞之物」猶在,瀆神之形」不除,則如同隔靴搔癢,其根未斷,其怨未消。上天仁德,再予警示,乃是催促,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他走到一旁懸掛的汴河簡要示意圖前,指著其中幾處:「中使請看,如這矮橋,橫亘河上,舟楫難行,乃有形之阻;這侵占河灘建築,使河道狹窄,水流湍急,易生潰決,乃無形之禍。」

  「此類關礙,非錢帛可通,實乃必須清除之物」。不清,則天怒難息,水患之危不解。此非臣妄言,乃天象所示,典籍所載。」

  內侍聽得似懂非懂,但「有形之阻」、「無形之禍」、「必須清除」、「天怒難息」

  這幾個詞,他是牢牢記住了。

  他點點頭:「蘇監正之言,咱家定當如實回稟太后娘娘。」

  蘇頌補充道:「請稟太后,陛下順應天時,力行疏通,實乃為國為民之至仁。天象雖厲,意在警示,非為降災。若能依天意而行,該疏則疏,該拆則拆,該罰則罰,則戾氣可消,祥和可至。」

  「臣等近日觀測,紫微垣帝星穩耀,主陛下聖德感天,只要舉措得宜,必能化險為夷「」

  Q

  這番話,既堅持了「某些違建必須拆」的立場,又給了太后台階,還維護了皇帝,滴水不漏。

  內侍匆匆回宮復命。

  福寧殿。

  趙曙站在殿前,仰望那顆清晰的白星,對身側的宰相韓琦淡淡道:「太白再現,看來,汴河這邊放的血,還是不夠。淮南那邊,力度還不夠。」

  韓琦輕聲道:「太后處,勛貴們動作頻頻。蘇頌處,既言明天象之厲在於形禍未除」,也維護了陛下清淤拆違之舉。」

  「蘇頌是明白人。但他司天監只管解釋天象,至於哪些是必除之形」,哪些可以捐資贖過」,則需朝廷決斷。」

  他走到御案前,手指重重戳在汴河圖上三處標記矮橋、寺院、郡王水榭。

  「告訴程師孟、石得一、楊佐,這三處,是骨頭中的骨頭。」

  「尤其是這低矮虹橋必須拆!但橋關乎兩岸通行,可以建好再拆,不能誤了民生。」

  「至於那些已經認捐了,只是略侵河灘、可以改造的,告訴他們,老天示警,那是因為上次認捐誠意還不夠!」

  「但也不能逼得太緊了,得讓他們再主動認捐,這次認捐金額,就上回的一半吧。」

  其實趙曙此時內心想的是,這些可都是大肥羊,得慢慢薅,不能一次性給薅禿了,得有節奏;還得讓他們主動請求被薅。

  「是。」韓琦應下,又遲疑道,「陛下,經此二次天象,勛貴們損失慘重,怨言恐更深。且他們勢必會更加抱團————」

  趙曙眼中冷光一閃:「損失慘重?四百五十萬貫還遠遠達不到讓他們傷筋動骨的程度!」

  「抱團?那正好。韓相,你上次所提,關於勛貴恩蔭太濫、勳爵冗浮之弊,是時候在朝會上,借這天象,再議一議了。」

  「刀,不能只砍向幾處違建,更要砍向深處的根子!放出風去,太白再臨,不主動認捐,那就擴大範圍議一議此事。」

  韓琦心領神會,「臣明白。臣近日必當在朝堂之上,直陳其弊!」

  伯爵高崇文幾乎一夜未眠,眼中布滿血絲。

  太后那邊傳回的消息含糊其辭,只說「天意示警,當順應之」,而皇城司的石得一,已經坐在了他的前廳。

  石得一慢條斯理地品著茶,仿佛沒看到主人難看的臉色。

  「伯爺,茶不錯。」石得一放下茶盞,從懷中掏出一捲紙,輕輕推到高崇文面前,」不過,咱家今天來,不是喝茶的。有些陳年舊事,想請伯爺幫忙回憶回憶。」

  高崇文強作鎮定,展開一看,頓時面無人色。

  上面詳細羅列著伯爵府強收「過橋錢」致船工劉三投河、勾結漕司倉吏倒賣倉糧、隱匿田產等七八條罪狀,時間、地點、人證,甚至部分帳目細節,一清二楚。

  「這、這————」高崇文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紙。

  「伯爺,」石得一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字字誅心,「您說,是這座讓陛下寢食難安、

  讓上天兩次震怒的破橋重要,還是您這伯爵的體面、您家幾位公子的前程————重要?」

  「石中使,我————我已認捐過————」高崇文聲音乾澀。

  「上次贖的是過往不究之罪。這次,贖的是這橋本身。陛下有旨,此橋壅塞水道,乃必除之形」。念在伯爺祖上薄有功勳,給條明路:按市價估值增加認捐,專門用於下游五十丈處修建新橋,以及————撫恤歷年因這矮橋事故死傷的船工家屬。」

  「錢到,橋,官府來拆,不勞伯爺費心。

  「市價估值?!」高崇文差點跳起來。

  「嫌多?」石得一笑容斂去,「那咱家只好把這卷東西,連同伯爺抗旨不遵、罔顧天警」的罪名,一併呈送御史台和大理寺了。」

  「到時候,伯爺的家產,恐怕就不止賠一座橋了。您那幾位公子,怕是也得去沙門島體驗一下海風了。」

  高崇文癱在椅子上,想到司天監「形禍不除,天怒不息」的解釋,又看看眼前這卷足以讓他身敗名裂的鐵證————

  他終於明白,這次,不是錢能完全解決的了。那座讓他日進斗金的汴河矮橋,保不住了。

  「————我————捐。」兩個字,仿佛抽乾了他全身力氣。

  「伯爺英明。」石得一站起身,拍了拍那捲紙,「這東西,就先留在咱家這兒。等新橋建成,撫恤發完,它自然就————沒了。」

  權知開封事楊佐與相國寺主持慧明大師對坐。

  「大師,非是本府不敬佛法。」楊佐指著攤開的地圖,「您看,貴寺這寄樞所、貨棧,向外延展三十餘丈,幾乎占了一半河道。」

  「去歲夏汛,水流至此受阻,迴旋衝擊對岸,潰堤三十丈,淹沒下游村落十一處,亡者三十七人,災民數千。」

  「佛門慈悲,普度眾生,然此等建築立於河灘,實乃無形殺業。如今太白再晝,天意昭昭,若因這方外之地,致天怒不息,黎民繼續受災,恐非我佛所願見。」

  慧明大師手持念珠,默然不語。

  良久,嘆道:「楊知府所言,老衲豈能不知?然寺中寄樞,多為信眾寄存先人靈樞,倉促遷移,恐驚亡靈,亦損寺譽。貨棧所儲,亦是信眾供奉及寺中所需————」

  「大師,」楊佐懇切道,「遷移靈樞,可選吉日,官府可派役夫協助。至於貨棧,可擇他處重建,所需費用,官府亦可酌情補貼。陛下有旨,此次整頓,並非針對佛門,實為疏通水利,解萬民之苦。」

  「上天示警,亦是對眾生之警示。若能順天應人,主動拆除,乃大功德、大慈悲。屆時,本府可上奏朝廷,為貴寺請頒匾額,褒獎護生之德。」

  「若僵持不下————」楊佐停頓一下,「恐污佛法清譽,亦使朝廷為難。朝廷為平息天怒,屆時強拆,彼此顏面皆不好看。」

  慧明大師閉目良久,終於道:「阿彌陀佛。楊知府所言在理。老衲即日便召集僧眾,商議遷移拆除之事。寺中還有些積蓄,願捐出一些,助官府修河賑民,以贖前愆,以積功德。」

  郡王趙允弼站在他那奢華的水榭上,臉色鐵青。他面前站著程師孟和石得一。

  「程師孟!石得一!你們好大的狗膽!此乃本王別業,是先帝在時便賞下的園子!你們今日敢動這裡一磚一瓦,便是藐視祖宗,藐視天家!」

  程師孟面不改色,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雙手呈上:「大王息怒。下官奉命查勘,有工部舊檔及開封府歷年河道圖示為證。先帝所賜玉津園地契範圍,南至水岸為界。」

  「大王這座水榭,乃三十年前向外延伸十二丈,侵占河床而建。此處,是當年營造記錄;此處,是河道舊界圖樣。鐵證如山,並非御賜之物,實為違章侵河之築。」

  趙允弼看也不看那捲宗,只是死死盯著兩人:「混帳!本王說是先帝所賜,便是先帝所賜!你們算什麼東西,也敢來查本王產業!」

  「大王,」石得一冷冷道,「是不是御賜,您心裡比奴婢清楚。奴婢今日來,不是和大王辯這個的。」

  他抬頭看向虛空,「天,在看著呢。陛下,也在看著呢。」

  「陛下有旨,凡壅塞汴河、妨害漕運之違築,無論牽扯何人,一律拆除。王爺這水榭,凸出河面十二丈,致河道急轉。去歲至今,已傾覆漕船兩艘,溺斃六人。天象兩次示警,皆因此等關礙未除。」

  「陛下念及宗親血脈,特開恩典,允王爺自行拆除,並認捐萬貫,用以助修河工,撫恤歷年因此水榭而死的船工遺屬。」

  「自行拆除?認捐萬貫?!」趙允弼氣得渾身亂顫,手指顫抖,厲聲道,「你們這是明搶!是構陷!本王要進宮!面見太后!面見官家!告你們欺壓宗室,巧取豪奪!」

  「大王要進宮,自然無人敢攔。」石得一微微躬身,姿態恭敬,「不過,在大王進宮之前,下官不妨多說兩句。太后娘娘昨日已明言,一切順應天意」。而天意,就在這汴河淤塞處,就在那太白晝見的警示里,更在陛下肅清河道的決心裡。」

  他向前踏了半步,意味深長說道:「大王,您此刻進宮,是去陳情自辯,請求體面地自請拆除、認捐贖過呢?」

  「還是去逼問太后、頂撞官家,好讓皇城司、開封府、汴河提舉司三司會銜,將王府歷年那些事兒,擺在諸位相公和御史台案頭上呢?」

  「到時候,拆,還是要拆;錢,恐怕就不止一萬貫了。大王的體面,王府的前程,還有幾位小王的將來————可就難說了。」

  趙充彈指著兩人的手僵在半空,所有的憤怒、僥倖和倚仗,在這天意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頹然放下手臂,許久,才不甘和頹敗道:「————本王————拆。」

  程師孟與石得同時躬身行禮:「大王英明。下官(奴婢)這就安排人手,輔助大王府上,即日動工,絕不耽誤太久。」

  芳樓水榭,這塊汴河上最硬的骨頭,終於在天意、皇權、罪證的合力碾壓下,開始拆除。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淮南東路,揚州城外。宣撫使富弼剛剛下達了軍令,「三軍聽令!」

  「目標,山陽沈氏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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