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何記鐵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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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沈煉坐公交去了小南門。

  周老頭剛開門,正拿著雞毛撣子掃櫃檯。看見沈煉進來,他愣了一下,隨即往門口看了一眼。沈煉身後沒人。周老頭鬆了口氣,把撣子放下。

  「怎麼又來了?」周老頭問,「帶東西了?」

  沈煉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兩封信札,用舊報紙包著。他把報紙打開,露出裡面泛黃的紙頁。周老頭沒急著碰,先從櫃檯下拿出一塊乾淨的絨布鋪在台上,又找了副薄棉手套戴上。

  「哪兒來的?」周老頭問。

  「家裡翻出來的。」沈煉說。

  周老頭斜了他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他拿起第一封信,展開。紙很薄,呈暗黃色,邊角有些酥脆。他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

  「這不是普通家書。」他說,聲音壓得很低,「這筆字,是范體。」

  沈煉心跳快了一拍:「范體?」

  「范仲淹的字。」周老頭說,「我看過他留下來的帖。這種字的間架結構,不是學出來的,是他自己寫出來的。」

  沈煉沒說話。他當然知道範仲淹是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那篇文章,他小學就會背。只是那封信是折家從宋人手裡弄來的,他也沒想到會跟范仲淹有關。

  周老頭又看第二封。這封更短,落款處沒有名字,只寫了一個「范」字。信的內容是托人從京兆府買些藥材,還提到「西事日緊,家中勿念」。沈煉不太懂文言,但「西事」兩個字他聽明白了。西夏那邊的事,正在一天天變壞。

  「寫這信的時候,范仲淹還在泰州修海堤,或者剛被貶到地方。」周老頭說,「紙墨都對,語氣也對。這兩封,應該是真的。」

  沈煉問:「值多少?」

  周老頭沒直接回答。他把信重新折好,放進一個舊木匣里,蓋上。然後他抬頭看沈煉。

  「這種級別的東西,我不能隨便給你開價。你等我兩天。我聯繫一個老朋友,專門做宋代文人信札的。他要是認,價錢能讓你滿意。」

  沈煉點頭:「行。但信先放您這兒,還是我拿回去?」

  周老頭想了想:「放我這兒吧。你帶著它滿街走,是給自己找事。」

  沈煉沒有立刻答應。他今天來本意是試探,並不想這麼快把東西交出去。可他看周老頭剛才那副神色,不像在動歪心思。這老頭和他父親認識,又幾次提醒他古玩行的兇險,暫時信一回。

  「您寫個收條。」沈煉說。

  周老頭笑了:「你倒是謹慎。」他撕了張紙,用毛筆蘸墨,寫了幾行字,遞給沈煉。沈煉看了一眼,字很好,工工整整,和這舊店一樣透著一股老派。


  回到廠里,他先找老趙問廠子這兩天的情況。老趙說,劉胖子那邊又派人來催過一次,語氣比之前更沖。二叔也來過一趟,沒見著沈煉,就跟幾個工人在車間門口說了幾句「廠子早晚得黃」之類的話。

  沈煉聽完,臉上沒什麼變化。

  「讓他說。」他說,「人沒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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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天,沈煉一直在等周老頭的電話。等到第三天傍晚,電話終於來了。周老頭只說了一句:「人到了,你來。」

  沈煉到了博古齋,看見店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屋裡多了個人。五十來歲,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穿著很利落的灰色夾克,不像古玩城裡那些擺攤的。這人正坐在櫃檯旁,端著杯茶,看見沈煉進來,臉上露出個笑。

  「就是這孩子?」他問周老頭。

  周老頭點頭,給沈煉介紹:「沈煉。這位姓鄭,專門收宋代文人信札。你東西他看了。」

  鄭先生放下茶杯,看著沈煉:「范公的手跡,紙墨都對。我見過幾件傳世的,你這兩封,保存得比博物館的還完整。我想聽聽,你從哪兒得來的?」

  沈煉說:「家裡傳下來的。」

  鄭先生笑了笑,沒有追問。但沈煉注意到,他和周老頭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封合在一起,我給你二十八萬。」鄭先生說,「這個價,在宋人書札里已經很高了。」

  沈煉沒說話。周老頭在旁邊插話:「老鄭,別欺負孩子。范公晚年手跡一頁就能上拍二十萬。他這兩封雖然早,但勝在罕見,而且沒裝裱過,原紙原墨。你給二十八萬,太少了。」

  鄭先生搖頭:「上拍是上拍。私人成交,這個價不低。再說,這東西來路不明,我收回來也得擔風險。」

  周老頭不說話了。沈煉這時開口:「三十八萬。」

  鄭先生看他一眼,笑了一下:「三十五萬。行就行,不行我走。」

  沈煉看向周老頭。周老頭微微點頭。

  「行。」沈煉說。

  交易完成。鄭先生從車上提了個黑袋子,裡面是三十五萬現金。沈煉沒當眾數,只把袋子挎在肩上,道了謝離開。周老頭送他到門口,低聲說了一句:「你以後再來,先給我打電話。最近這附近有人打聽你。」

  沈煉站住:「什麼人?」

  「說不上來。」周老頭說,「做我們這行的,多的是耳朵。總之你小心點。」

  沈煉點頭,快步離開。

  他回廠後,把錢鎖進辦公室的抽屜。連著上次還貸剩下的五萬,他手裡能動的現金差不多四十萬。離月底還有不到二十天,銀行和供應商的帳還差一截。他盤算了一下,如果再去幾次古代,靠折家這條線,應該能湊上。

  但他不能只靠折家。折家再仗義,也是古代邊將。他們真正在意的是刀,是軍械,是能在西北活下去的本錢。沈煉要在中間找到平衡:給他們能用的,換自己需要的。

  七天後,他再次進入折家營地。

  天剛亮,營地外的騎手老遠就看見了他,打馬回去報了信。折月如很快迎出來,身後跟著兩個佩刀的折家子。她看了一眼沈煉的穿著。這次沈煉沒穿校服,也沒穿工裝,而是從廠里翻出一件父親的舊夾克,灰黑色,耐磨耐髒。

  「這身還行。」折月如說。

  沈煉從背上解下包袱。裡面是幾把新打好的刀,還有幾包白糖、細鹽。折月如只掃了一眼,就讓人把包袱接過去。她沒帶沈煉進營,反而牽來兩匹馬。

  「上馬。」她說。

  「去哪?」

  「西市。」折月如翻身上馬,「何老闆那邊出了點事。」

  沈煉接過一條馬韁,學著她的樣子踩蹬上去。這次他比上次熟練了些,至少沒差點摔下來。折月如等他坐穩,一抖韁繩,馬跑起來。沈煉跟著她的節奏,還是有點僵。折月如回頭看了一眼,嘴角勾了勾。

  「多騎幾次就好了。」她說。

  到了西市,折月如沒下馬,直接穿進鐵器行那條街。街口已經圍了一圈人。沈煉遠遠就看見何記鐵器行的鋪面前聚著五六個漢子,有的抱臂,有的蹲著,像在看什麼熱鬧。

  何老闆站在鋪子門口,臉色難看。他對面是個穿灰布袍的年輕人,手裡拿著一把刀,正大聲說著什麼。

  「這就是何記出的天工刀?我花了八十貫買回來,劈個柴都崩了口。還說什麼削鐵如泥!我看就是騙人的!」

  旁邊的人議論紛紛。何老闆額上冒汗,急著解釋:「你拿的是仿貨,不是我們何記出去的。我何某人開店二十年,從不賣假刀……」

  折月如翻身下馬,沈煉跟著下馬。兩人一出現,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折月如走到那年輕人面前,拿過他手裡的刀,只看了一眼。

  「刀柄是後配的。」她用手指彈了一下刀身,「鋼口不對。這不是我們折家送來的貨。」

  年輕人梗著脖子:「你說不是就不是?何老闆賣給我的,紅口白牙,還想不認?」

  何老闆看見沈煉,像見了救星:「少東家!你來得正好。這人不講理,非說他那把破刀是咱們的貨。你給看看。」

  沈煉點頭,接過那刀。他翻來覆去看了看,又用拇指在刃口上輕輕一划。刀身表面發亮,但不是他那種灰黑色的高碳鋼。這是把普通鐵刀,被人故意磨亮了。

  「這刀不是我的。」沈煉說,「我打的刀,刃口有魚鱗紋。你這把沒有。還有,這刀柄纏的是麻繩,我用的不是這種。」

  年輕人還要鬧,折月如往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她只說了三個字:「想清楚。」

  年輕人臉色變了,嘴張了半天,到底沒敢再吭聲。他把刀收起來,灰溜溜地擠出人群,走了。

  周圍人見沒熱鬧可看,也慢慢散了。何老闆擦了把汗,把沈煉和折月如請進鋪子。一進門,他就要給沈煉倒茶。沈煉攔住。

  「何老闆,剛才那人是專門來的。」沈煉說,「你最近得罪人了?」

  何老闆臉色一僵,隨即嘆了口氣:「不瞞少東家。西市東頭還有一家鐵器行,姓吳,一直眼紅我進天工刀。這事,我看就是他搞出來的。」

  沈煉點頭。他早有猜測。天工刀賣得太快,何老闆又高調,惹來同行眼紅是早晚的事。

  「你打算怎麼辦?」沈煉問。

  何老闆苦笑:「能怎麼辦?他們能找人鬧,我也不能天天防著。少東家,這刀以後還從折家走。我在西市幫你賣,賺個辛苦錢。但吳老二那邊,恐怕還會找你。你當心。」

  沈煉沒說話。他不想卷進西市鐵器行之間的是非,但也知道,以後貨越賣越大,早晚要面對這些。他現在能倚仗的,只有折家這張牌。

  折月如忽然說:「吳老二要是再找事,折家出面。他敢動你,就是動折家的貨。」

  何老闆連連點頭,像吃了定心丸。

  沈煉看折月如一眼。這姑娘說話辦事乾脆利落,像把快刀,不給你繞彎子。有她在,西市這條街,確實會老實很多。

  從何記出來,折月如牽著馬,和沈煉並肩走在街上。太陽已經升高了,市集上人聲鼎沸。沈煉忽然覺得,這個一千年前的世界,正在一點一點接納自己。或者說,他正在一點一點在這裡紮下根來。

  「你下次來,給我帶點傷藥。」折月如忽然說。

  沈煉一愣:「你傷了?」

  「不是我。」折月如說,「是營里的人。總有兄弟巡邏時被冷箭擦傷。你那邊有沒有好的傷藥?金瘡藥最好。」

  沈煉想了一下。現代有碘伏、抗生素軟膏、雲南白藥,還有一次性無菌紗布。拿過來用,效果肯定比古代的金瘡藥強得多。

  「有。」他說,「下次我帶一些。」

  折月如點頭,翻身上馬:「我送你回去。你時間不多了。」

  沈煉剛想說話,胸口就傳來熟悉的一緊。他臉色發白,折月如立刻明白了。她沒再說話,只是看著他。

  「下次……」沈煉說。

  「還是那個地方。」折月如替他說完,「我知道。」

  沈煉笑了一下。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他最後看到的,是折月如騎在馬上,微微朝他抬了抬下巴,像在說:快走吧。

  再睜眼,他摔在現代的小倉庫里。

  沈煉躺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他慢慢坐起來,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這次回來,貨換錢,又見了何老闆,還多了一個要解決的問題。

  吳老二。西市鐵器行。仿刀。鬧事。

  這些都是小麻煩。沈煉不怕麻煩。他怕的是麻煩找上門時,自己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老趙正帶著幾個工人在整理邊角料。小孫蹲在CNC前,拿手電照著主軸。陽光很好,照得那些舊機器上落滿金塵。

  沈煉看了一會兒,轉身去翻藥箱。下次穿越,他得把傷藥也帶上。折月如要的東西,他一樣都不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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