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西市擴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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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京兆府時,已經是十二月底了。

  城門口的兵卒還認得沈煉。只是這次,他們沒再攔他,反而有人叫了聲「沈天工」。沈煉點了點頭,沒說話。折月如騎在黑馬上,偏頭看了他一眼。沈煉知道她在想什麼。三個月前,他進這座城時,還是個穿著古裝都顯彆扭的外來客。現在,連守門的兵卒都知道他了。

  西市還是那個西市。人聲、馬糞味、鐵器鋪子裡傳出的叮噹聲,一樣不少。可沈煉再走進去時,感覺不同了。何記鐵器行門口多了塊新做的木牌,黑底金字,寫著「西營外作房」五個字。鋪子門臉也擴寬了一間,旁邊的舊布店被老田租了下來,兩間打通,前面賣貨,後面打鐵。沈煉走進去時,老田正蹲在地上校一把刀,聽見動靜抬頭,先是一愣,然後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

  「沈頭兒,你可算回來了。」老田說。

  沈煉問:「生意怎麼樣?」

  老田咧開嘴:「好得不行。你走之後,西營又加了兩批單子。我讓陳大去東市又招了七個人。石九天天往軍營送貨,都混成半個軍漢了。」

  沈煉點點頭。他看見鋪子裡幾個新面孔,都在低頭幹活。爐子已經添到三座,風箱響成一片。老田說:「現在一個月出的刀,頂以前何老闆干半年。」

  折月如從馬上下來,站在門口,掃了一眼鋪子。她沒說話,可沈煉看得出,她心裡也是滿意的。折月如從不輕易誇人。她只對老田說:「後院的馬槽空著沒?把馬先餵了。」

  老田忙讓人去接。折月如把馬交給一個學徒,自己進了後院。沈煉跟進去。後院裡多了一排木架,上面擺著成捆的刀坯和箭杆。靠牆的草棚被翻修過了,能擋風。沈煉讓老田把這段時間的帳本拿來。老田從柜子里抱出一摞紙,沈煉一頁頁翻。老田的字不好,記得也亂,但每一筆都還在。沈煉看了一個時辰,心裡有了數。

  鋪子這幾個月,除去工錢和料錢,淨賺了一千一百多貫。折月如過來看了一眼帳本,說:「比折家商隊一趟還好。」沈煉說:「軍需的利不大,但量大。再加上香皂、月露那些小東西,把利潤抬上來了。」折月如說:「西市現在不少人盯著你。我回來這一路,看見好幾雙眼睛。」

  沈煉說:「我知道。」

  第二天,他去西營見劉厚。劉厚剛從城北回來,臉上風塵僕僕。見沈煉來了,也不寒暄,把人帶到馬廄旁的軍帳里。那裡堆著幾把新送來的刀。劉厚拿起一把,在木樁上試了試,說:「還行。可不如你打的。軍中現在都分得出來,天工刀和軍器監的刀,一到手上就不一樣。」

  沈煉說:「外作房擴了,我會多帶人。但光靠我這裡,供不了整個西營。」

  劉厚點頭:「軍器監那幫人,現在見了你的外作房,臉上不好看。魯將軍發了話,說天工刀是好東西,不能只給西營。京兆府知府衙門也派人來問過。你回來的正好,明日跟我去趟知府衙門。知府要見你。」

  沈煉心裡一動。京兆府知府,這是他在古代見過的最大的文官。他之前和折父打過交道,可折父是將門。知府不同。那是朝廷派下來的地方大員。沈煉說:「知府找我,是問刀還是問別的?」劉厚說:「都問。你那月露和天工皂,已經傳到他耳朵里了。文人,就喜歡這種稀奇東西。你去了,少說話。讓你拿什麼就拿什麼。」

  沈煉應下。第二天,他帶了幾塊香皂和兩小瓶香水,跟著劉厚去了知府衙門。

  京兆府知府姓宋,名喚宋祁。沈煉聽到這個名字時,愣了一下。宋祁,他在歷史書上看過。這人是北宋有名的文人,官至工部尚書。和晏殊、歐陽修都熟。沈煉沒想到,自己會在京兆府先碰到他。

  宋祁四十來歲,白面長須,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袍。他坐在後堂,手裡拿著一塊天工皂,翻來覆去地看。劉厚在下面坐了,沈煉站在一旁。宋祁抬頭看沈煉,目光溫和,可那溫和底下有東西。

  「你便是沈天工?」宋祁問。

  沈煉行禮:「草民沈煉。」

  宋祁點點頭,把香皂放回盒中:「這東西,京兆府里不少官眷喜歡。本官也不說虛的。西營要用你,本官也看得出來,你並非一般匠人。今日叫你來,只想問一句——你這些天工之物,可願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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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煉說:「大人所言的『入官』,是怎麼個入法?」

  宋祁笑了一下:「朝廷有市舶司,有軍器監。你卻哪也不屬。本官想給外作房一個正經出身。你出物,官家出皮。往後你在京兆府做什麼,都名正言順。西營再找你,也好說話。」

  沈煉心裡飛快地轉。宋祁的意思,是要把外作房變成半官方產業。這和他之前想的差不多。一旦入了官,他和吳老二那種地頭蛇就徹底不是一個層次了。可入了官,受的管束也多。

  沈煉說:「草民願意。但草民有個請求。」


  沈煉說:「外作房的刀,只能西營驗,不能軍器監代管。軍器監要買,得按價。不能以官壓人。」

  宋祁笑得更深了:「你倒敢開口。可這事,本官應不了。需報上去。你先回,等消息。」

  沈煉行禮退出。劉厚跟出來,壓低聲音說:「你方才那條件,宋祁會向上遞。他這個人,不喜歡蠢人。你越敢談,他越覺得你可用。」

  沈煉沒說話。他知道,宋祁這條線一開,自己在這片地方才算真正站住了。

  回到何記,折月如正站在鋪子門口,和幾個面生的人說話。沈煉走近了,折月如回頭看他一眼,說:「秦軍官來了,說西營要一百把新式橫刀。五天交貨。」沈煉點頭,剛要進後院,折月如又叫住他:「還有個文官,說是京兆府新來的判官,在後面等你。」

  沈煉往後走。後院裡,一個清瘦文士坐在石凳上,正拿樹枝在泥地上畫著什麼。沈煉走過去。那文士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你便是沈天工?」他問。

  沈煉點頭:「正是。」

  文士站起來,拱了拱手:「某姓范,名仲淹。新調京兆府判官。聽宋大人說,外作房有些特別的東西。某不請自來,想親眼看看。」

  沈煉看著眼前這人。三十來歲,眉目清正,鬢角已有些霜色。沈煉當然知道他是什麼人。歷史書上的范仲淹,此時本不該出現在京兆府。可不知為何,他來了。沈煉沒有表現出太多驚訝,只是說:「范先生想看刀,還是看別的?」

  范仲淹說:「看火器。西邊要打大仗,朝廷想在各路設火器坊。我聽說你手裡有些新法,想問你一句:火藥,你懂不懂?」

  沈煉沒說話。

  他知道,真正的口子,來了。范仲淹這一來,不是巧合。宋祁讓他來的。或者說,朝廷已經注意他了。火藥,這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沈煉問:「范先生為什麼會來找我?」

  范仲淹看著他,說:「因為西營的火箭燒了西夏人的糧車。有人說,那火油里摻了東西。不是官造,是外作房出的。」

  沈煉心裡一震。他確實給西營做過改良燃燒箭。那是為了防止西夏追兵。沒想到,這東西已經驚動了新來的判官。

  范仲淹說:「沈天工,你做的那些東西,已經不只是刀了。朝廷要用人。你可願把方子交出來?」

  沈煉沉默片刻,說:「方子可以談。但我要先知道,朝廷準備怎麼用。」

  范仲淹看著他,眼裡有了幾分讚許。他撩起衣擺,重新坐下。

  「那便從三川口說起。」范仲淹說。

  沈煉聽見這個名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當然知道三川口。父親說過,那一戰,宋軍會大敗。如今范仲淹親口提起,沈煉知道,時間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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