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府州暗潮
沈煉在折家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白天被折家子弟請去演武場試刀，晚上就在客院裡整理自己帶來的那兩箱東西。折月如偶爾來，總在門外站一會兒，問兩句吃住，便走了。她比以前更忙。折父似乎把府州城裡不少事都壓在她肩上，沈煉常看見她天不亮就騎馬出門，入夜才回來。
第四天，折月如來找他。
「明天折家有個冬市。」她說，「我爹讓你跟去。」
沈煉問：「什麼冬市？」
「北邊的幾個部落和府州商人換貨。皮子、馬匹、鐵器、鹽巴。每年入冬都有一次。折家做莊。」折月如說。
沈煉點頭。府州地近邊牆，不少草原部落和宋人之間有些生意往來。折家能在這片地方站住腳，靠的不只是刀馬，還有這種邊貿上的底氣。折父讓他去，意思很明白：你想跟折家深交，就得露真本事。
第二天天不亮，折月如帶他出城。
折月如沒說話，領著他穿過市集。她穿折家騎裝，腰後黑刃，沿路不停有人躬身。沈煉跟在她身後，裹著那件灰藍棉袍，看起來像個北地小匠。折月如走到市集最裡面，折家人在那設了處高台，台上幾張粗木案，案後坐著幾個老人。折父不在。折月如說：「我爹晚些到。你隨便看。」
沈煉便在市集裡走。
他先看鐵器。幾個小攤上擺著箭頭、短刀、馬鐙，多是本地匠戶打的，東西粗糙，勝在便宜。沈煉蹲下來，拿起一柄短刀看。攤主是個黑瘦漢子，見沈煉年輕，又面生，懶得多說。沈煉把刀放下，問：「這刀多少？」攤主說：「三百文。」沈煉不言語，又拿起一柄看。刀柄松，刀身歪，鐵里還摻著石子。他搖搖頭，起身走了。攤主在背後啐了一口：「買不起就別碰。」折月如就在不遠處看著，沒說話。
沈煉又走到賣鹽巴的棚子前。幾個草原漢子圍在那兒，用半生不熟的漢話跟商販吵價。沈煉聽了幾句，說的是今年草不好，羊瘦了，想多換點鹽，可商販不干。一個老漢蹲在地上，手裡捏著幾塊黑乎乎的東西。沈煉走近了，才看清是幾塊粗製的茶餅。那茶餅硬得像石頭，顏色發烏。老漢見沈煉看，忙把茶餅遞過來：「小郎君，好茶，給你看。」沈煉接過來聞了聞。有茶味，但霉氣重，顯然是存壞了。他把茶餅還給老漢，沒說話。
他心裡忽然一動。折月如說過，府州這邊的人缺鹽、缺茶。鹽和茶，在現代是最便宜不過的東西。他早就有了鹽和糖的路子，可茶還沒動過。如果用現代的低價茶葉做成茶餅，賣給這些草原部落，利潤可能比香皂還大。
沈煉正想著，前面忽然一陣騷動。
幾個騎馬的人衝進了市集。他們穿得厚，臉上蒙著灰布，只露出眼睛。沈煉數了數，六個。打頭那個肩上扛著面灰旗，旗上畫了個沈煉看不懂的符。市集裡的人像見了狼，紛紛往兩旁躲。幾個折家子已經按住了刀。折月如快步走到沈煉身邊，低聲說：「是北邊一個叫『灰旗部』的。今年第一次來冬市。別亂動。」
灰旗部的人沒有下馬。打頭那個用鞭子指了指賣鹽的棚子，又指了指自己的馬，說了一串話。沈煉沒聽懂，但旁邊的商販臉都白了。折月如臉色也沉下來。沈煉問：「他說什麼？」折月如說：「他要十車鹽，不給錢，說今年草被灰旗部占了，路過這裡的商隊都得給他們抽份。」
沈煉說：「你們以前見過他們？」
折月如說：「灰旗部是去年才起來的。人馬不多，但敢殺人。我爹一直沒動他們，是不想讓冬市見血。」
沈煉聽懂了。折家能打，可這種市集，一打起來，名聲就壞了。那些商人明年就不來了。折父不派人動他們，不是打不過，是不能在這個地方打。
可灰旗部的人越來越過分。他們開始用馬頭撞棚子，把鹽包掀到地上。一個灰旗部漢子跳下馬，揪住個老商人，要搶他脖子上的銀鎖。老商人整個人摔在泥里，銀鎖沒搶到，手卻流了血。市集裡有人驚叫，有人往後跑。沈煉看見折月如動了。她像一陣風，從人群里穿過去，黑刃已經出了鞘。沈煉知道她要殺人。可他也知道，只要折月如殺了第一個人，今天這個冬市就完了。
沈煉沒有跟著沖。他轉身走到旁邊的鹽棚，對那個嚇傻了的年輕商販說：「把鹽包給我。」商販沒動。沈煉自己扛起一包鹽，朝灰旗部打頭那人走去。折月如看見他，愣了一瞬。沈煉沒停。他把鹽包往地上一放，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高高舉起。
那是一面小鏡子。晨光從鏡面反射出去，正正打在打頭那人的眼睛上。灰旗部頭領下意識拿手去擋。沈煉又往前一步，說：「你們要鹽，我可以給。但你們得拿東西換。」
那頭領沒聽懂。旁邊有通漢語的，低聲翻譯。頭領放下手，眯著眼看沈煉。沈煉說：「皮子，馬匹，都行。沒有也可以。但你們不能搶。搶了，往後這市集你們也來不了。」
頭領笑起來，聲音又粗又響。他拍了拍馬脖子，說了一句什麼。那翻譯道：「我們灰旗部拿慣了。你個小宋人，也配跟我們講價？」
沈煉沒退。他看著頭領，慢慢說：「我不是宋人。我是天工閣的人。」
天工閣三個字一出來，周圍幾個商人先是一靜。接著，那翻譯的臉色變了。灰旗部的人不懂，可府州這邊的人聽明白了。天工閣，就是京兆府西市那個賣天工刀、月露水、天工皂的地方。有些貨已經流到了北邊。灰旗部的頭領也聽人說過天工閣，知道那地方出了些稀奇物件。他上下看了沈煉幾眼，像在確定真假。
折月如不知何時已到了沈煉身後。她沒把刀收起來。沈煉從懷裡掏出第二樣東西。這次是半包白糖。他打開紙包，讓翻譯抓了一小把，遞到頭領馬前。頭領猶豫了一下，彎腰捏起一點，放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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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變了。
那翻譯小聲說：「甜的。比咱們收來的糖好太多。」
沈煉說：「這包，算我送灰旗部的。你們今天別鬧。以後要糖，要鹽，要茶，可以派人去府州找我。我姓沈。」
灰旗部的人互相看了看。那頭領舔了舔嘴，又看那包糖，最後用鞭子一甩，對身後的人吼了句什麼。幾個漢子從馬上跳下來，把掀翻的鹽包重新搬了回去。頭領看了沈煉一眼，說：「你送糖，我給你一張狼皮。灰旗部說話算話。」他說完一揮手，真有人扔了張灰狼皮下來。折月如單手接住。
灰旗部的人走了。市集慢慢安靜下來。那些商人站在原地，像還沒緩過神。沈煉轉身看著他們，說：「都散了吧。這地方有折家看著，以後不會讓人白搶。」
這話說得穩，可沈煉自己手心全是汗。他回頭，折月如正看他。那眼神和平時不一樣，像夜裡點起了一盞燈。
「你剛才那句話，以後想收都收不回來。」折月如說。
沈煉說：「我知道。」
「你還沒娶我，就敢當折家的家。」折月如說，聲音很低，低得只有沈煉聽見。
沈煉沒說話。折月如已經把那張狼皮捲起來，往他懷裡一塞：「拿著。灰旗部給的。以後你再來府州，這就是信物。」
沈煉接過狼皮。狼皮上還帶著腥味。他看著折月如。折月如沒再看他，轉身朝高台走。沈煉跟在後面，心跳得像剛跑完一里雪路。
當天晚上，折父回了府邸。折月如把白日的事原原本本說了。折父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後說：「灰旗部不會只記甜頭。他們只會記仇。今天沒殺成，往後還會來。」
折月如說：「那我去把他們端了。」
折父搖頭：「不是時候。西夏人就在北邊。灰旗部這時候冒出來，未必沒有西夏人在後面。」
沈煉坐在下首，忽然說：「灰旗部來鬧事，不像是為了鹽。是來試折家的。試你們敢不敢在這時候動兵。」
折父看向他：「說下去。」
沈煉說：「他們六個人，敢在折家做莊的市集上搶鹽，要麼是不要命，要麼是有人給他們撐腰。今天沒打起來，他們沒試出折家的深淺。過不了幾天，他們還會再來。而且來的人會比今天多。」
折父沒說話。他盯著沈煉，像看一個突然長大的孩子。折月如也看著他。沈煉繼續說：「我有一計。下次他們再來，不要用刀。用煙。用火。用能讓他們害怕的東西。只要他們怕，以後就不敢來。我現在最擔心的不是灰旗部，是那批被重新打過的天工刀。灰旗部這時候出現，和那批刀一樣，可能都是同一隻手的安排。」
折父的手指在短杖上一下一下點著。他問：「你打算怎麼做？」
沈煉說：「給我三天，我做幾樣東西。不殺人，但能讓馬受驚。」
折父看著他：「你要什麼？」
沈煉說：「鐵絲，細銅條，豬油，麻布，硫磺。還有幾桶火油。」
折父看了折月如一眼。折月如點頭。折父說：「行。讓月如去辦。這三天，你就在府州，哪都別去。」
沈煉從折父書房出來時，天又飄起了雪。折月如跟出來，走在他旁邊。
「你今天那一下，太險了。」折月如說。
「總不能看你一個人衝過去。」沈煉說。
折月如站住，在雪裡仰起臉。雪花落在她的眉上，她也不擦。她說：「沈煉，你是不是真沒想過，你在這世上，會越陷越深。」
沈煉說：「想過。」
「那還往前？」
沈煉轉頭看她：「因為你在前面。」
折月如沒再說話。雪落在兩個人之間，像一層極薄的簾。沈煉看見她的眼睫動了一下，像要說話，又像要哭。可折月如不哭。她不會哭。
「回屋吧。」折月如說。
沈煉沒動。折月如也沒動。兩個人就這麼在雪裡站了好一會兒。直到牆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折月如才像從夢裡醒來，轉身走了。
沈煉站在院子裡，看雪一點點落滿肩頭。他知道自己方才說的話，已經不只是情話了。那是承諾。在一個隨時會死人的世道里，這種承諾比刀還重。
可他還是說了。因為不說，他怕自己哪天就回不來了。
他回到客院，從木箱底翻出一小卷鐵絲。他舉到燈下，開始一點點彎折。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沈煉沒再睡。他要把明天和後天的事，都做在前面。因為灰旗部不會等他。西夏人也不會。
而他答應折月如的那句話，更不能等。
這三天裡，他白天被折家子弟請去演武場試刀，晚上就在客院裡整理自己帶來的那兩箱東西。折月如偶爾來，總在門外站一會兒，問兩句吃住，便走了。她比以前更忙。折父似乎把府州城裡不少事都壓在她肩上，沈煉常看見她天不亮就騎馬出門，入夜才回來。
第四天，折月如來找他。
「明天折家有個冬市。」她說，「我爹讓你跟去。」
沈煉問：「什麼冬市？」
「北邊的幾個部落和府州商人換貨。皮子、馬匹、鐵器、鹽巴。每年入冬都有一次。折家做莊。」折月如說。
沈煉點頭。府州地近邊牆，不少草原部落和宋人之間有些生意往來。折家能在這片地方站住腳，靠的不只是刀馬，還有這種邊貿上的底氣。折父讓他去，意思很明白：你想跟折家深交，就得露真本事。
第二天天不亮，折月如帶他出城。
折月如沒說話，領著他穿過市集。她穿折家騎裝，腰後黑刃，沿路不停有人躬身。沈煉跟在她身後，裹著那件灰藍棉袍，看起來像個北地小匠。折月如走到市集最裡面，折家人在那設了處高台，台上幾張粗木案，案後坐著幾個老人。折父不在。折月如說：「我爹晚些到。你隨便看。」
沈煉便在市集裡走。
他先看鐵器。幾個小攤上擺著箭頭、短刀、馬鐙，多是本地匠戶打的，東西粗糙，勝在便宜。沈煉蹲下來，拿起一柄短刀看。攤主是個黑瘦漢子，見沈煉年輕，又面生，懶得多說。沈煉把刀放下，問：「這刀多少？」攤主說：「三百文。」沈煉不言語，又拿起一柄看。刀柄松，刀身歪，鐵里還摻著石子。他搖搖頭，起身走了。攤主在背後啐了一口：「買不起就別碰。」折月如就在不遠處看著，沒說話。
沈煉又走到賣鹽巴的棚子前。幾個草原漢子圍在那兒，用半生不熟的漢話跟商販吵價。沈煉聽了幾句，說的是今年草不好，羊瘦了，想多換點鹽，可商販不干。一個老漢蹲在地上，手裡捏著幾塊黑乎乎的東西。沈煉走近了，才看清是幾塊粗製的茶餅。那茶餅硬得像石頭，顏色發烏。老漢見沈煉看，忙把茶餅遞過來：「小郎君，好茶，給你看。」沈煉接過來聞了聞。有茶味，但霉氣重，顯然是存壞了。他把茶餅還給老漢，沒說話。
他心裡忽然一動。折月如說過，府州這邊的人缺鹽、缺茶。鹽和茶，在現代是最便宜不過的東西。他早就有了鹽和糖的路子，可茶還沒動過。如果用現代的低價茶葉做成茶餅，賣給這些草原部落，利潤可能比香皂還大。
沈煉正想著，前面忽然一陣騷動。
幾個騎馬的人衝進了市集。他們穿得厚，臉上蒙著灰布，只露出眼睛。沈煉數了數，六個。打頭那個肩上扛著面灰旗，旗上畫了個沈煉看不懂的符。市集裡的人像見了狼，紛紛往兩旁躲。幾個折家子已經按住了刀。折月如快步走到沈煉身邊，低聲說：「是北邊一個叫『灰旗部』的。今年第一次來冬市。別亂動。」
灰旗部的人沒有下馬。打頭那個用鞭子指了指賣鹽的棚子，又指了指自己的馬，說了一串話。沈煉沒聽懂，但旁邊的商販臉都白了。折月如臉色也沉下來。沈煉問：「他說什麼？」折月如說：「他要十車鹽，不給錢，說今年草被灰旗部占了，路過這裡的商隊都得給他們抽份。」
沈煉說：「你們以前見過他們？」
折月如說：「灰旗部是去年才起來的。人馬不多，但敢殺人。我爹一直沒動他們，是不想讓冬市見血。」
沈煉聽懂了。折家能打，可這種市集，一打起來，名聲就壞了。那些商人明年就不來了。折父不派人動他們，不是打不過，是不能在這個地方打。
可灰旗部的人越來越過分。他們開始用馬頭撞棚子，把鹽包掀到地上。一個灰旗部漢子跳下馬，揪住個老商人，要搶他脖子上的銀鎖。老商人整個人摔在泥里，銀鎖沒搶到，手卻流了血。市集裡有人驚叫，有人往後跑。沈煉看見折月如動了。她像一陣風，從人群里穿過去，黑刃已經出了鞘。沈煉知道她要殺人。可他也知道，只要折月如殺了第一個人，今天這個冬市就完了。
沈煉沒有跟著沖。他轉身走到旁邊的鹽棚，對那個嚇傻了的年輕商販說：「把鹽包給我。」商販沒動。沈煉自己扛起一包鹽，朝灰旗部打頭那人走去。折月如看見他，愣了一瞬。沈煉沒停。他把鹽包往地上一放，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高高舉起。
那是一面小鏡子。晨光從鏡面反射出去，正正打在打頭那人的眼睛上。灰旗部頭領下意識拿手去擋。沈煉又往前一步，說：「你們要鹽，我可以給。但你們得拿東西換。」
那頭領沒聽懂。旁邊有通漢語的，低聲翻譯。頭領放下手，眯著眼看沈煉。沈煉說：「皮子，馬匹，都行。沒有也可以。但你們不能搶。搶了，往後這市集你們也來不了。」
頭領笑起來，聲音又粗又響。他拍了拍馬脖子，說了一句什麼。那翻譯道：「我們灰旗部拿慣了。你個小宋人，也配跟我們講價？」
沈煉沒退。他看著頭領，慢慢說：「我不是宋人。我是天工閣的人。」
天工閣三個字一出來，周圍幾個商人先是一靜。接著，那翻譯的臉色變了。灰旗部的人不懂，可府州這邊的人聽明白了。天工閣，就是京兆府西市那個賣天工刀、月露水、天工皂的地方。有些貨已經流到了北邊。灰旗部的頭領也聽人說過天工閣，知道那地方出了些稀奇物件。他上下看了沈煉幾眼，像在確定真假。
折月如不知何時已到了沈煉身後。她沒把刀收起來。沈煉從懷裡掏出第二樣東西。這次是半包白糖。他打開紙包，讓翻譯抓了一小把，遞到頭領馬前。頭領猶豫了一下，彎腰捏起一點，放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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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變了。
那翻譯小聲說：「甜的。比咱們收來的糖好太多。」
沈煉說：「這包，算我送灰旗部的。你們今天別鬧。以後要糖，要鹽，要茶，可以派人去府州找我。我姓沈。」
灰旗部的人互相看了看。那頭領舔了舔嘴，又看那包糖，最後用鞭子一甩，對身後的人吼了句什麼。幾個漢子從馬上跳下來，把掀翻的鹽包重新搬了回去。頭領看了沈煉一眼，說：「你送糖，我給你一張狼皮。灰旗部說話算話。」他說完一揮手，真有人扔了張灰狼皮下來。折月如單手接住。
灰旗部的人走了。市集慢慢安靜下來。那些商人站在原地，像還沒緩過神。沈煉轉身看著他們，說：「都散了吧。這地方有折家看著，以後不會讓人白搶。」
這話說得穩，可沈煉自己手心全是汗。他回頭，折月如正看他。那眼神和平時不一樣，像夜裡點起了一盞燈。
「你剛才那句話，以後想收都收不回來。」折月如說。
沈煉說：「我知道。」
「你還沒娶我，就敢當折家的家。」折月如說，聲音很低，低得只有沈煉聽見。
沈煉沒說話。折月如已經把那張狼皮捲起來，往他懷裡一塞：「拿著。灰旗部給的。以後你再來府州，這就是信物。」
沈煉接過狼皮。狼皮上還帶著腥味。他看著折月如。折月如沒再看他，轉身朝高台走。沈煉跟在後面，心跳得像剛跑完一里雪路。
當天晚上，折父回了府邸。折月如把白日的事原原本本說了。折父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後說：「灰旗部不會只記甜頭。他們只會記仇。今天沒殺成，往後還會來。」
折月如說：「那我去把他們端了。」
折父搖頭：「不是時候。西夏人就在北邊。灰旗部這時候冒出來，未必沒有西夏人在後面。」
沈煉坐在下首，忽然說：「灰旗部來鬧事，不像是為了鹽。是來試折家的。試你們敢不敢在這時候動兵。」
折父看向他：「說下去。」
沈煉說：「他們六個人，敢在折家做莊的市集上搶鹽，要麼是不要命，要麼是有人給他們撐腰。今天沒打起來，他們沒試出折家的深淺。過不了幾天，他們還會再來。而且來的人會比今天多。」
折父沒說話。他盯著沈煉，像看一個突然長大的孩子。折月如也看著他。沈煉繼續說：「我有一計。下次他們再來，不要用刀。用煙。用火。用能讓他們害怕的東西。只要他們怕，以後就不敢來。我現在最擔心的不是灰旗部，是那批被重新打過的天工刀。灰旗部這時候出現，和那批刀一樣，可能都是同一隻手的安排。」
折父的手指在短杖上一下一下點著。他問：「你打算怎麼做？」
沈煉說：「給我三天，我做幾樣東西。不殺人，但能讓馬受驚。」
折父看著他：「你要什麼？」
沈煉說：「鐵絲，細銅條，豬油，麻布，硫磺。還有幾桶火油。」
折父看了折月如一眼。折月如點頭。折父說：「行。讓月如去辦。這三天，你就在府州，哪都別去。」
沈煉從折父書房出來時，天又飄起了雪。折月如跟出來，走在他旁邊。
「你今天那一下，太險了。」折月如說。
「總不能看你一個人衝過去。」沈煉說。
折月如站住，在雪裡仰起臉。雪花落在她的眉上，她也不擦。她說：「沈煉，你是不是真沒想過，你在這世上，會越陷越深。」
沈煉說：「想過。」
「那還往前？」
沈煉轉頭看她：「因為你在前面。」
折月如沒再說話。雪落在兩個人之間，像一層極薄的簾。沈煉看見她的眼睫動了一下，像要說話，又像要哭。可折月如不哭。她不會哭。
「回屋吧。」折月如說。
沈煉沒動。折月如也沒動。兩個人就這麼在雪裡站了好一會兒。直到牆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折月如才像從夢裡醒來，轉身走了。
沈煉站在院子裡，看雪一點點落滿肩頭。他知道自己方才說的話，已經不只是情話了。那是承諾。在一個隨時會死人的世道里，這種承諾比刀還重。
可他還是說了。因為不說，他怕自己哪天就回不來了。
他回到客院，從木箱底翻出一小卷鐵絲。他舉到燈下，開始一點點彎折。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沈煉沒再睡。他要把明天和後天的事，都做在前面。因為灰旗部不會等他。西夏人也不會。
而他答應折月如的那句話，更不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