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北倉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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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貨棧的燈火在夜色里像幾顆爛熟的柿子,紅得發污。

  沈煉跟著折月如,從北面一條土埂後繞過去。兩人沒走正路,踩著埂邊半乾的水溝,一步步接近。折月如幾乎沒發出聲音。她每一次落腳,都像貓踩在草上。沈煉做不到她那樣輕,但勉強能跟上。

  離貨棧還有四五十步時,折月如停住了。她在一棵老榆樹後蹲下,從懷裡摸出一塊布,把刀柄纏了纏,怕反光。沈煉蹲在她旁邊,學著她的樣子把短刃反握在手裡。

  「有動靜嗎?」沈煉用氣聲問。

  折月如沒答,只指了指貨棧門口。

  沈煉眯眼看過去。貨棧是幾間土坯房子,圍成個小院。大門半敞著,門口停著三匹馬,馬背上還搭著褡褳。院裡靠牆的地方橫著幾捆草料,有人坐在草料上,手裡亮著一豆火。再往裡,正屋亮著兩盞油燈,窗紙上人影晃動,像有人在翻東西。

  沈煉數了數。門口兩個,院裡一個,屋裡至少三個。一共六個人。兩個折家子被折月如留在外面接應,他們只有兩個人。

  「是西夏人。」折月如聲音壓得極低,「你看他們的馬。鞍後掛著彎刀。」

  沈煉看過去。馬鞍後確實掛著刀,刀鞘向外斜插,是西夏人慣用的樣式。他心裡咯噔一下。這裡明明是折家貨棧,卻被西夏人先一步占了。

  「怎麼辦?」沈煉問。

  折月如沒說話。她盯著貨棧,像在數屋子裡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她說:「正屋左邊那間,是貨棧的暗房。我要的東西在裡面。得進去。」

  沈煉皺眉:「他們六個人,你一個人能殺幾個?」

  折月如看他一眼:「我沒打算全殺。你幫我,把馬驚了。」

  沈煉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他從腰後的帆布包里摸出早就準備好的幾樣小東西:一包小鋼珠,兩枚圖釘,還有一小截魚線。他又從地上撿了幾塊小石子。

  「把馬驚了以後呢?」沈煉問。

  「他們守門口的人會去攔馬。」折月如說,「我趁機進屋。你在這裡等我。」

  沈煉沒說話,只是把東西分好。折月如貓著腰,沿著土埂繞到貨棧東側。沈煉留在原地,看準那三匹馬的位置。馬拴在門口石樁上,離他不到二十步。沈煉拆開那包小鋼珠,倒出一把,又摸出幾枚圖釘。

  他在等。

  等折月如繞到東側牆根下。等她停下,朝他這邊點了一下頭。

  沈煉深吸一口氣,把手裡的小鋼珠和圖釘朝三匹馬的方向用力拋過去。鋼珠砸在地上,像撒豆子一樣蹦跳。馬匹被驚得同時豎起了耳朵。一枚鋼珠彈到馬腿上,那匹最靠外的馬猛地一掙,前蹄抬起,發出急促的響鼻。

  門口兩個西夏人立刻站起來,朝馬看去。草料堆上那個也站了起來,用西夏話罵了一句。沈煉不等他們反應,又把幾塊石子朝院牆外更遠處扔去。石頭打在土牆上,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馬更加不安。

  一匹馬突然掙脫了韁繩,撒開蹄子朝院外跑。剩下兩匹也跟著躁動起來,馬背上未卸的褡褳「咣咣」地響。兩個西夏人連忙去追馬。一個衝出院門,另一個嘴裡喊著什麼。

  沈煉看見折月如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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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像一道灰影從東牆翻進去,落地輕得沒有聲音。沈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見她貼著牆根,幾步躥到正屋左側那間房前,推了推門。門從裡面插著,她反手抽出刀,從門縫裡探進去,輕輕一挑。門開了。

  她閃身進去。

  沈煉握緊短刃,眼睛死死盯著院子裡那個還留在草料堆邊的人。那人已經起了疑,正朝折月如消失的方向張望。沈煉撿起最後一塊石子,朝相反方向扔去。石子落在院角一口破鍋上,「當」的一聲。

  那人果然被引過去。沈煉趁機從藏身處出來,弓著身子往門口跑。他速度不快,但勝在沒被注意。等他摸到門口時,追馬的兩個人已經跑出了十幾步,正背對著他。沈煉沒有猶豫,轉身進了貨棧。

  院裡很黑。油燈的光從正屋門縫裡漏出來,像一條條黃線。沈煉貼著牆根,朝折月如進的那間房摸過去。他剛到門口,折月如就從裡面探出手,把他拉了進去。

  暗房裡黑得什麼也看不見。折月如的手按在沈煉胳膊上,緊了一下,示意他別出聲。沈煉屏住呼吸,聽見外面腳步聲近了。

  有人進了院。是剛才去追馬的西夏人。他站在院裡,用西夏語大聲問了一句。沈煉聽不懂,只聽見屋裡有人回了一句。腳步聲又近了,朝暗房這邊來。

  折月如的手緩緩移到刀柄上。

  門外的人走到暗房前,伸手推門。門只開了一條縫,就被折月如猛地拉開。沈煉只看見刀光一閃,那人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被拽了進去。折月如的短刀刺進他喉嚨,又狠狠一擰。溫熱的液體濺在沈煉臉上。

  門又被合上。

  沈煉僵在原地,心臟擂得他胸口發疼。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看見殺人。沒有喊叫,沒有預兆,只有刀切入肉時極輕的「噗」聲。折月如把屍體輕輕放在地上,連看都沒看沈煉,只低聲說:「拿東西。」

  沈煉回過神。他蹲下來,借著門縫漏進來的光,看見暗房裡堆著幾個木箱。折月如已經打開一個,正從裡面翻東西。沈煉過去幫忙。箱子裡是些鹽引、帳冊,還有幾塊用油布包著的銀鋌。

  「都要嗎?」沈煉問。

  「拿值錢的。」折月如說,「快。」

  沈煉把銀鋌往帆布包里塞,又拿了兩本帳冊。折月如從最下面抽出一個扁木匣,塞進自己懷裡。沈煉沒問那是什麼。

  門外又響起腳步聲。這次不止一個。

  「走。」折月如說。

  她指了指暗房北牆上一扇極小的窗。窗子不大,只能側身鑽過。折月如先上去,拉開窗,翻身出去。沈煉把包扔出去,自己也跟著翻。他身材不算壯,但肩頭還是被窗框颳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落地後,折月如已經站起來。她抓住沈煉手腕,拉著他貼牆疾走。身後傳來西夏人的叫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和抽刀聲。

  「他們發現了。」沈煉說。

  折月如沒回頭,拉著沈煉拐過貨棧後牆,朝北邊土埂跑。後面腳步聲越來越近。沈煉聽到一聲尖利的呼哨,像夜鳥。他知道,那是西夏人在招呼同伴。

  兩人跑到土埂邊時,折月如突然停下,把沈煉往前一推:「過溝!找炭頭!」

  沈煉踉蹌幾步,回頭看。折月如已經轉身,橫刀擋在路前。一個西夏人從牆角衝出來,揮刀就砍。折月如側身躲開,反手一刀,那人悶哼一聲,捂著肋部倒了下去。

  第二個又撲過來。折月如擋了一刀,刀刃相撞,火星一閃。沈煉站在溝邊,腦子嗡嗡作響。他想回去幫她,可腳像釘住了。他忽然想起什麼,從帆布包里掏出那捲魚線。

  「折月如!」他喊了一聲,「往這邊退!」

  折月如沒回頭,邊打邊退。沈煉把魚線繞在道邊兩棵小樹之間,離地半尺。他拉得極緊,手指被線割得發疼。


  她騰身跳過。追得最緊的那個西夏人沒注意腳下,前腿絆在魚線上,整個人直挺挺摔出去,刀脫了手。沈煉撲上去,把短刃抵在他後頸上。

  「別動。」他說。

  折月如回身一腳,把那人踢暈過去。她沒看沈煉,只喘著氣說:「走。」

  兩人衝下土埂,在夜色里狂奔。沈煉連滾帶爬地跑到炭頭跟前,抓住馬鞍往上爬。炭頭被驚得退了兩步,折月如從後面託了他一把。沈煉剛坐穩,折月如已經翻身上了另一匹馬。

  兩個折家子從草叢裡冒出來,各自上馬。四人四馬,朝南邊官道方向拼命打馬。

  身後,貨棧方向又響起了馬蹄聲。沈煉趴在馬背上,死死抓著韁繩。他的心跳和馬蹄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下是自己,哪一下是追兵。

  折月如騎在他左前方,忽然轉頭朝他喊:「別回頭!往前跑!」

  沈煉沒回頭。他知道追兵沒撤。他知道今晚還沒完。可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跑。

  風從耳邊刮過去,像千萬把刀。沈煉咬緊牙,把身子伏得更低。他沒有別的心思,只記住一件事:天亮前,必須甩掉身後那些馬。不然,死的不是他一個。

  折月如打馬靠過來,往他手裡塞了一根短鞭:「抽它!炭頭性子慢,別捨不得!」

  沈煉握鞭,反手朝馬後一抽。炭頭終於發了性,撒開四蹄。幾匹馬在夜色里像四支黑箭,穿過荒草,衝上了一條泛白的土道。

  沈煉不知道這算不算逃出去了。他只知道,身後那些燈已經看不見了。而前面的路,還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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