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折營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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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叔走後的那個夜晚,沈煉沒有睡。

  他一個人上了樓頂。這棟兩層辦公樓是廠里最高的地方,站在樓頂能看見整個廠區。三棟舊車間並排伏在夜色里,像三頭老獸。再遠處,圍牆外是幾排梧桐樹,風吹得葉子嘩啦啦響。沈煉靠著圍欄坐下,把短尺從懷裡拿出來。

  第二個符號比前幾天又亮了一些。它亮得不張揚,像燒了一夜後餘下的炭火,暗紅里透著一絲穩定的光。沈煉不知道這代表什麼,但他能感覺到,短尺不再像最初那樣排斥他。以前拿它穿越,身體會被抽空,像被人硬塞進一條窄縫。現在好多了,雖然回來還是要緩一天,但不會連動都動不了。

  「快了。」他低聲說。

  不是對短尺,是對自己。

  沈煉在樓頂坐了半宿。天快亮時,他下去洗了把臉,換了身利落的衣褲。然後他開車去了城西批發市場,把下一次穿越要帶的東西又補了一批。

  這次他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光靠糖和鹽不行了。西夏人已經盯上折家營地,折月如和三叔隨時可能被拖進更大的麻煩。他得帶些真正有用的東西過去。

  他在市場裡轉了一個上午,最後買回來一堆看起來毫不相干的東西:魚線、圖釘、小鋼珠、細鐵鏈、幾罐工業凡士林、兩把園林剪、十幾塊磨刀石。這些東西便宜,但到了那邊,都能救命。

  回廠後,他把東西分裝進兩個舊帆布包。一個包裝貨,一個包裝「雜貨」。他又從自己的藥箱裡補了幾支抗生素軟膏,用素色小瓷瓶分好,標上用法。

  小孫看見他忙活,問:「少東家,又去鄉下送貨?」

  沈煉「嗯」了一聲,沒多解釋。

  「用不用我跟你去?」小孫說。

  沈煉搖頭:「你看好廠子。我出去兩天。」

  小孫沒再說話,從工具櫃裡拿了個強光手電塞給沈煉:「拿著。你總半夜出去,有個亮。」

  沈煉接過手電,放進包里。他沒說謝謝,只是拍了拍小孫的肩。

  當天夜裡,他再次走進小倉庫。

  短尺貼在手心,不再需要血。沈煉握緊它,閉眼,在腦海里勾出那幾孔破窯洞。尺子慢慢熱起來,像一顆從冬眠里醒來的心臟。空氣開始扭曲,耳邊響起了風。

  天旋地轉後,他落在一片荒草里。

  天還沒亮透。東邊有一道青白色的光,從山樑後面漫出來。沈煉爬起來,先檢查兩個帆布包。貨都在。他活動了一下關節,把包甩上肩,沿土路朝折家營地走。

  路還是那條路。可走了不到半里,沈煉就發現不對。

  路邊有幾道很深的車轍,輪距很窄,像是驢車或獨輪車壓出來的。土路上還散落著零亂的馬蹄印,有些蹄印很深,說明馬匹負重不輕。沈煉蹲下去看了一眼,發現其中幾道印子是新的,邊角還帶著濕土,應該是夜裡剛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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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身,心裡警醒起來。


  沈煉貓著腰爬上矮坡,撥開一叢枯草,朝營地方向看。

  營地里很靜。

  沒有炊煙,沒有馬嘶。幾頂帳篷還在,但有幾頂已經塌了。木柵欄東倒西歪,西南角有一截完全倒在地上,像被馬匹踩斷的。馬廄空了,草料棚被掀了頂,散落的乾草混著泥在地上鋪了一層。

  沈煉的心往下沉。他把身子伏得更低,仔細觀察。營地里沒有人。至少他看不見人影。沒有屍體,也沒看見丟棄的刀弓,只有一地狼藉。

  他被發現了?還是來晚了?

  沈煉沒有貿然下去。他在坡上趴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時間,等到天光大亮,才看見營地東邊一片半枯的灌木叢里有人探了下頭,又縮了回去。接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從灌木里鑽出來,貓著腰朝營地跑。那人跑幾步,回頭看一眼,像在確認身後有沒有人。

  沈煉認出了那身衣服。是折月如。

  他不再躲了,從坡上下來,快步朝營地方向走。折月如聽見動靜,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就地一滾,刀已經出了鞘。等她看清來人是沈煉,刀尖還指著他,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放下。

  「你膽子真大。」折月如說,聲音嘶啞,「這時候還敢來。」

  沈煉走到她面前。折月如臉上很髒,額角有道新傷,結著薄薄的血痂。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窩下面青了一片,像很久沒睡。

  「出什麼事了?」沈煉問。

  折月如沒馬上說。她朝西邊看了一眼,又看向沈煉,像在判斷他能不能信。幾秒後,她開口:「西夏人。前天夜裡又來了。這次是成隊的人馬,至少五十騎。他們沒直接沖營,在外面圍了一夜,把去西市的路全斷了。」

  沈煉眉頭皺緊:「其他人呢?」

  「三叔帶人撤到東邊舊寨去了。」折月如說,「我留在這裡,等你。」

  沈煉看著她:「你知道我今天會來?」

  「知道。」折月如說,「你說過,七天後,還是那個地方。我不知道你在哪兒落腳,只能在這附近等。」

  沈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這個古代姑娘,在隨時可能被西夏遊騎發現的廢棄營地里,等了他不知道多久。

  「你等多久了?」沈煉問。

  折月如沒回答,只是說:「走吧。這裡不安全。西夏人把路探了一遍,可能還會回來。」

  她轉身朝東邊矮林走。沈煉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都不說話。走出一段,折月如忽然放慢步子,等沈煉與她並肩。

  「你帶的什麼?」她問。

  「鹽,糖,刀,藥。」沈煉說,「還有幾樣能攔馬的東西。」

  折月如側頭看他:「攔馬?」

  「先回去再說。」沈煉說。

  兩人繞過矮坡,鑽進了那片半枯的灌木林。林子很密,枝丫橫生。折月如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不會發出聲響的地方。沈煉跟著她,學著她的樣子走。走了快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道淺溝。溝邊伏著幾個折家子,見折月如回來,都鬆了口氣。

  「沒遇著人吧?」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低聲問。

  折月如搖頭:「把人帶回來了。」

  那漢子看向沈煉,目光複雜,但沒多問。他從溝里起來,領著兩人繼續往東。又走了一段,地勢漸高,幾堵殘破的土牆從林間露出來。

  舊寨到了。

  這地方比沈煉想像中更隱蔽。幾堵土牆圍著一片空地,空地上支著三頂帳篷。寨子三面是土坡,坡上長滿荊棘,只有朝東一條窄道能進出。幾匹馬拴在牆後,嘴上銜著木棍。有人在牆邊蹲著磨刀,看見沈煉,只抬眼看了看,又低下頭。

  三叔坐在寨子中央的一堆乾草上,左手腕纏著布條,臉色極差。看見折月如和沈煉進來,他站起來,身量在晨光里顯得更寬。

  「來了。」三叔說,語氣不咸不淡。

  沈煉點頭:「來了。」

  三叔沒再說客套話,示意他進帳。沈煉跟著進去,把兩個帆布包放在地上。折月如跟進帳,靠在外側那根柱子上,像一尊門神。

  「西夏人已經知道天工刀了。」三叔開門見山,「何老闆被人抓了。是西夏人在西市的細作。他們把人堵在鐵器行後巷,問刀從哪來。何老闆沒說,但被打斷了兩根手指。」

  沈煉心裡一沉。他想到過風險,卻沒想到這麼快,也沒想到何老闆會因此受傷。

  「人在哪兒?」沈煉問。

  「被附近商戶抬回去了。」三叔說,「他命大,沒死。但天工刀的事,壓不住了。」

  沈煉在火堆邊坐下,把臉埋在手掌里,用幾秒鐘把自己從惱怒里拽出來。何老闆傷得重不重,他得找機會去看。但現在更急的是折家。西夏人既然能找到西市,就一定能摸到這附近。

  「你們還剩多少人?」沈煉問。

  三叔用刀在地上劃了個圈:「能戰的二十七個。傷了五個。馬十七匹。」

  沈煉聽完,沒說話。二十七個人,擋不住五十騎。就算加上他的絆馬索和鐵蒺藜,也只是拖延時間,改變不了大局。

  「得往南邊走。」沈煉說,「靠近官道。西夏人不敢在大路附近久留。只要進到有宋軍巡防的地界,他們就不會再追。」

  三叔搖頭:「你說得容易。從這裡往南,有三十多里空曠地。帶著傷員和貨,一天內走不到。西夏人全是騎兵,半路就能追上。」

  沈煉站起來,在帳中走了兩步。他忽然問:「你們有沒有辦法聯繫上最近的宋軍?」

  三叔看向折月如。折月如猶豫了一下,說:「折家在附近有個聯絡點,在西市北邊的貨棧。但那地方也被西夏人盯上了。」

  沈煉問:「離這多遠?」

  「不到二十里。」折月如說,「要過兩條水溝。」

  沈煉沉吟了一下,說:「給我兩個人,我去。」

  三叔和折月如同時看向他。

  「你一個人去,比留在這裡有用。」三叔說,「但你去,被西夏人撞上,折家可不會替你收屍。」

  沈煉笑了一下:「那就別讓我死。」

  折月如從柱子上直起身:「我跟你去。」

  三叔皺起眉:「月如,你不能去。你出了事,我跟你爹沒法交代。」

  「我比他會騎馬。」折月如說,「他知道路嗎?他連哪條溝能過馬都不清楚。我不帶他,他連聯絡點都摸不到。」

  三叔沉默了。他看看折月如,又看看沈煉,最後嘆了口氣:「帶兩個騎手。天一黑就動身。」

  折月如點頭。

  當天夜裡,沈煉和折月如帶著兩個折家子從舊寨出發。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四個人騎馬走一段,牽馬走一段。沈煉騎術不行,折月如就讓他騎那匹最老實的灰馬,親自在前面牽。

  「這馬叫炭頭。」折月如低聲說,「它脾氣好,但別勒太緊。你松著韁,它自己會跟著走。」

  沈煉照做。炭頭果然走得穩,只是時不時打個響鼻。折月如走在前面,手一直搭在刀柄上。兩個折家子一左一右,把沈煉夾在中間。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一條淺溝。折月如停下來,蹲下去看了看水面,說:「能過。水不深,但底下有軟沙。一會兒跟緊,別讓馬停。」

  四人依次下水。水沒到馬膝,涼的。沈煉坐在馬上,腳背被水沒過。馬一步步向前,發出「嘩嘩」的水聲。過了溝,折月如回頭看了沈煉一眼,見他坐得穩,才繼續走。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遠處有了燈火。不是城裡的那種燈,而是幾點零零散散的火光,像從破窗戶里漏出來的。

  折月如停下來,指著那幾點火光:「那裡就是北倉貨棧。折家的。但燈太亮了,不對勁。」

  沈煉看過去。那幾點火光確實不正常。正常貨棧,夜裡不會點這麼多燈,除非有人。

  「先別過去。」沈煉說。

  折月如已經下了馬,對兩個騎手做了個手勢。那兩人立刻散開,鑽進了路邊草叢。沈煉也下了馬,把馬韁交給折月如。

  「你留在這裡。」折月如說。

  「我跟你去。」沈煉說。

  折月如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夜色里,她的眼睛像兩粒冰。

  「你會死的。」她說。

  「不會。」沈煉說,「我死過一次了。」

  折月如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伸手,把一柄短刃塞進他手裡。刀鞘已經摘了,刀身沉甸甸的,在夜裡不反光。

  「跟在我後面。」折月如說,「別出聲。」

  沈煉握緊刀,跟了上去。兩個人貓著腰,像兩隻貼著地面移動的暗影。火光在前,越來越近。

  他不知道那幾盞燈後面是什麼。可能是自己人,可能是西夏人,也可能只是一座空院。但無論是哪一種,今晚都會有個結果。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土腥氣和一絲極淡的血味。沈煉的胸口繃得像張滿弦的弓。懷裡的短尺又在發熱。

  這一次,他沒有去管它。他已經不需要了。因為他知道,真正能讓他從這座舊寨里走出去的,從來不是那把尺子。

  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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