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真宗遺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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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山的石匱封閉以後,時間又走了十三年多。

  這十三年裡,天書沒有消失。它被迎進宮觀,被寫進節日與禮典,後來又有第二封、第三封。皇帝用越來越繁複的儀式證明天下太平,開封城裡卻漸漸出現了另一種景象:每當趙恆臥病,詔令仍從宮門內傳出,官員照常辦事,國家仿佛不需要看見皇帝,也能繼續運轉。

  最早學會使這架機器運轉的人,是劉皇后。

  她在趙恆還是襄王時便已跟隨他,經歷過被太宗逐出王府的年月,也看見過一個無子的蜀中女子怎樣在宮廷里步步站穩。郭皇后死後,趙恆執意立她為後;群臣嫌她出身寒微,勸阻過,最終沒有攔住。她沒有顯赫的父兄可以倚仗,能倚仗的只有皇帝的信任和自己對宮廷的熟悉。


  天禧四年,趙恆的病勢加重,已經很少臨朝。朝廷大事多由劉皇后裁決,宰相丁謂和內侍在宮門內外傳遞消息。寇準曾主張讓皇太子監國,事情泄露,自己被逐;隨後那場圍繞皇后、丁謂與太子的宮變又以流血結束。風波過去,皇太子開始在資善堂聽大臣議事,劉皇后則在內廷作最後裁斷。

  名義上,天下仍有一個親自決定軍國大事的皇帝。實際上,一道詔令要經過誰的手,一位宰相能否見到病中的趙恆,皇太子聽見的大臣奏議最後是否施行,都已經取決於寢殿周圍的人。皇權並沒有消失,只是從御座上退入簾幕之後。

  天禧五年冬,趙恆曾帶病到承明殿,把手書賜給宰相,囑咐他們輔導儲君。他像是在安排身後之事,又像仍想證明自己能夠主持安排。此後病情反覆,朝廷卻不再因皇帝缺席而停頓。劉皇后已經代他處理過太多政事,丁謂也已經習慣從禁中取得旨意。誰將接過天下,並不是到臨終那一天才突然出現的問題。

  乾興元年二月,宮中終於等到了那一天。

  月初,朝廷剛大赦天下,又為趙恆加上新的尊號。十五日,他還在寢殿接見宰相;幾天後病勢驟然加劇,宮觀、山川與神祠同時奉命祈禱。多年來被用來證明天命的儀式,此刻只剩下一個最樸素的願望:讓皇帝多活幾日。

  二月十九日,延慶殿。趙恆已經不能再維持一個皇帝應有的端坐與清醒。殿外的官員等候消息,殿內的人則必須在他的呼吸停止以前,把帝位、皇后和朝廷的關係寫成不可爭辯的文字。

  遺詔宣布:皇太子在靈柩前即皇帝位;皇后尊為皇太后;軍國之事,由皇太后暫權處分。楊淑妃尊為皇太妃。

  字句很短,卻把三件最危險的事同時定了下來。帝位屬於太子趙禎,沒有給宗室留下另立新君的縫隙;劉皇后的身份從先帝之妻變為新帝之母,宮中的裁斷獲得了公開名分;而「權處分軍國事」中的一個「權」字,既說這只是少年皇帝長大前的暫代,也把軍與國一併交到她手中。

  趙禎還不滿十二周歲。他早已被冊立為太子,也曾在資善堂看大臣處理公事,但學習怎樣聽政與真正繼承天下之間,隔著父親的一具靈柩。禮官可以教他在何處跪哭、何時即位,卻沒有人能讓他在一夜之間懂得宮門內外那些已經纏繞多年的關係。

  當日,趙恆死於延慶殿,年五十五。他在位二十六年,經歷過澶州城下的戰爭、盟書里的歲幣、承天門上的天書和泰山頂上的封禪。那些曾被說成永遠護佑趙宋的祥瑞,沒有替他延長最後一口氣。

  少年皇帝在靈柩前繼位。百官改稱新君,宮中為大行皇帝舉哀,使者出發向遼朝告喪。第二天,大赦、進官、賞軍的詔令照例頒下;幾日以後,趙禎便要到崇政殿聽政。皇帝已經換了一個,朝廷的文書卻幾乎沒有停過。

  真正改變的不是御座上的姓氏與血統。趙禎當然仍姓趙,也是真宗選定的繼承人。改變的是,從這一刻起,一位皇太后不再只是替病中的丈夫閱覽奏章,而可以憑先帝遺詔,以自己的名義處分軍國大事。

  帘子尚未垂下,簾後的位置已經寫進了遺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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