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長江有橋
開寶七年九月，曹彬率軍離開荊南，沿江向東。
宋軍沒有直撲金陵。大軍要先取池州，再控制採石；只有把北岸城寨和沿江道路連起來，荊湖造出的船、巨纜與糧草才能安全送到橋址。地圖上那條尚不存在的橋，必須先有兩岸可以落腳。
池州守軍最初沒有意識到戰爭已經開始。
宋朝每年都曾派巡江兵船經過這一帶。江南守卒遠遠看見旗號，只以為又是一次例行巡行，關閉營門後，還照舊送出牛酒犒軍。使者到了宋軍營前，才發現岸邊不是幾艘巡船，而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軍營。
曹彬接見使者，問道：「池州守將可知我軍為何而來？」
使者臉色發白：「只知天朝舟師巡江。」
潘美在旁道：「巡江需要帶這些步騎麼？」
使者答不出來。曹彬沒有扣下他，只讓他帶一句話回城：「開門歸順，城中官民皆可保全。若閉城拒守，便以軍法相見。」
消息送回去，池州守將沒有組織死守。他知道各處屯兵尚未來得及集結，也知道城門外那支軍隊並不是來索取一次犒賞。守將棄城而走，宋軍幾乎未經過大戰便進入池州。
曹彬先派人封存倉庫，又重申不得侵擾民居。池州不是一份可以分給將士的戰利品，而是大軍繼續向東的第一座轉運站。糧船在這裡停泊，傷兵可以留置，後續部隊也有了接應。宋軍每向金陵靠近一步，身後的道路便多一處支點。
南唐終於開始調兵。
它把主力推向採石，試圖守住大江渡口。江南缺少戰馬，開封過去為了籠絡李煜，每年還會賜下一批馬匹。此刻這些帶著宋朝印記的戰馬被牽到陣前，要替南唐阻擋宋軍。多年稱臣留下的每一件禮物，都在戰爭里顯出另一層諷刺。
宋軍抵達採石附近時，樊若水也到了江邊。
他在岸上走了很久，辨認水勢和舊日繫繩的位置。幾年前，他坐在一葉小舟里量這段江面；如今身後是成隊士卒和從荊湖順流而下的船隻。釣客當年的秘密，已經變成一支國家軍隊的行程。
曹彬問他：「就是這裡？」
潘美望著江面：「橋未成以前，南岸守軍不會站著等。」
曹彬道：「所以先奪江面，再移浮梁。」
南唐軍出陣阻擊。兩軍在採石一帶交戰，宋軍擊破江南兵，奪取戰馬與船隻，把守軍逐離預定橋址。那些被俘的戰馬上仍留著開封所賜的印記。潘美看過後，只說了一句：「送出去的，今日又取回來了。」
真正決定渡江的工程這才開始。
浮梁此前已經在石牌口試造。黃黑龍船按次序相接，大艦載來的巨竹纜分段鋪開，工匠核對船距與錨點。試驗成功後，整套船材才被移往採石。不是到了江邊再尋找辦法，而是把已經驗證的辦法搬到準確量過的位置。
樊若水拿著舊日測量的尺寸，與工匠最後覆核。有人仍擔心江面比石牌口更寬，問他若短了數丈怎麼辦。
樊若水道：「短一丈，橋便不是橋。船和纜都留了餘量，照數下水。」
第一批船被牽入急流時，纜繩猛地繃緊，岸上數十人同時後退。船身橫轉，相互撞擊，江水從船縫間翻起白浪。工匠高聲報數，士卒按次序放下第二批、第三批船。每接一段，都有人重新檢查纜結，不許為了搶時間越過工序。
三日以後，浮梁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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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彬先讓小隊步卒試行，又讓戰馬和載重車輛依次通過。橋身隨水起伏，卻沒有散開。待前隊抵達南岸立住營柵，大軍才開始連續渡江。士卒踏著船板前進，腳下是從前被南唐視作國界的江水。史書後來形容，宋軍渡江如履平地。那片「平地」不是天賜的，是樊若水量出來、工匠造出來、無數士卒用三日系在江面上的。
浮梁的消息送到金陵時，李煜起初不信。
他問近臣張洎：「大江之上，果真能架橋？」
張洎答道：「載籍以來，從未聽說長江可以為梁。宋人多半藉此動搖軍心。」
李煜沉默片刻，終於笑道：「孤也以為是兒戲。」
這句話很快便不再可笑。南岸送來的軍報一封接著一封：浮梁沒有被江濤沖斷，宋軍的步騎、糧車和器械正在不斷過江。南唐君臣依賴的不是某一道尚未加固的城牆，而是一條被他們認定不可能出現的橋。
長江仍舊寬闊，江水仍舊湍急。
只是從這一日起，它不再能夠替金陵決定誰可以來到南岸。
宋軍沒有直撲金陵。大軍要先取池州，再控制採石；只有把北岸城寨和沿江道路連起來，荊湖造出的船、巨纜與糧草才能安全送到橋址。地圖上那條尚不存在的橋，必須先有兩岸可以落腳。
池州守軍最初沒有意識到戰爭已經開始。
宋朝每年都曾派巡江兵船經過這一帶。江南守卒遠遠看見旗號，只以為又是一次例行巡行，關閉營門後，還照舊送出牛酒犒軍。使者到了宋軍營前，才發現岸邊不是幾艘巡船，而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軍營。
曹彬接見使者，問道：「池州守將可知我軍為何而來？」
使者臉色發白：「只知天朝舟師巡江。」
潘美在旁道：「巡江需要帶這些步騎麼？」
使者答不出來。曹彬沒有扣下他，只讓他帶一句話回城：「開門歸順，城中官民皆可保全。若閉城拒守，便以軍法相見。」
消息送回去，池州守將沒有組織死守。他知道各處屯兵尚未來得及集結，也知道城門外那支軍隊並不是來索取一次犒賞。守將棄城而走，宋軍幾乎未經過大戰便進入池州。
曹彬先派人封存倉庫，又重申不得侵擾民居。池州不是一份可以分給將士的戰利品，而是大軍繼續向東的第一座轉運站。糧船在這裡停泊，傷兵可以留置，後續部隊也有了接應。宋軍每向金陵靠近一步，身後的道路便多一處支點。
南唐終於開始調兵。
它把主力推向採石，試圖守住大江渡口。江南缺少戰馬，開封過去為了籠絡李煜，每年還會賜下一批馬匹。此刻這些帶著宋朝印記的戰馬被牽到陣前，要替南唐阻擋宋軍。多年稱臣留下的每一件禮物，都在戰爭里顯出另一層諷刺。
宋軍抵達採石附近時，樊若水也到了江邊。
他在岸上走了很久，辨認水勢和舊日繫繩的位置。幾年前，他坐在一葉小舟里量這段江面；如今身後是成隊士卒和從荊湖順流而下的船隻。釣客當年的秘密，已經變成一支國家軍隊的行程。
曹彬問他：「就是這裡？」
潘美望著江面：「橋未成以前，南岸守軍不會站著等。」
曹彬道：「所以先奪江面，再移浮梁。」
南唐軍出陣阻擊。兩軍在採石一帶交戰，宋軍擊破江南兵，奪取戰馬與船隻，把守軍逐離預定橋址。那些被俘的戰馬上仍留著開封所賜的印記。潘美看過後，只說了一句：「送出去的，今日又取回來了。」
真正決定渡江的工程這才開始。
浮梁此前已經在石牌口試造。黃黑龍船按次序相接，大艦載來的巨竹纜分段鋪開，工匠核對船距與錨點。試驗成功後，整套船材才被移往採石。不是到了江邊再尋找辦法，而是把已經驗證的辦法搬到準確量過的位置。
樊若水拿著舊日測量的尺寸，與工匠最後覆核。有人仍擔心江面比石牌口更寬，問他若短了數丈怎麼辦。
樊若水道：「短一丈，橋便不是橋。船和纜都留了餘量，照數下水。」
第一批船被牽入急流時，纜繩猛地繃緊，岸上數十人同時後退。船身橫轉，相互撞擊，江水從船縫間翻起白浪。工匠高聲報數，士卒按次序放下第二批、第三批船。每接一段，都有人重新檢查纜結，不許為了搶時間越過工序。
三日以後，浮梁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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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彬先讓小隊步卒試行，又讓戰馬和載重車輛依次通過。橋身隨水起伏，卻沒有散開。待前隊抵達南岸立住營柵，大軍才開始連續渡江。士卒踏著船板前進，腳下是從前被南唐視作國界的江水。史書後來形容，宋軍渡江如履平地。那片「平地」不是天賜的，是樊若水量出來、工匠造出來、無數士卒用三日系在江面上的。
浮梁的消息送到金陵時，李煜起初不信。
他問近臣張洎：「大江之上，果真能架橋？」
張洎答道：「載籍以來，從未聽說長江可以為梁。宋人多半藉此動搖軍心。」
李煜沉默片刻，終於笑道：「孤也以為是兒戲。」
這句話很快便不再可笑。南岸送來的軍報一封接著一封：浮梁沒有被江濤沖斷，宋軍的步騎、糧車和器械正在不斷過江。南唐君臣依賴的不是某一道尚未加固的城牆，而是一條被他們認定不可能出現的橋。
長江仍舊寬闊，江水仍舊湍急。
只是從這一日起，它不再能夠替金陵決定誰可以來到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