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將令在匣
橋還沒有移到採石，主將的人選已經擺到趙匡胤面前。
開寶七年秋，朝廷決定以曹彬統領伐江南諸軍，潘美隨軍為副。這個安排看上去並不意外。曹彬參與過平蜀，潘美剛從嶺南帶回滅國之功，兩個人都熟悉長途進軍，也都知道一支勝利後的軍隊可能變成什麼樣子。
真正決定主次的，正是成都留下的教訓。
後蜀只用六十六日便告滅亡，接下來卻是縱兵、剋扣、殺降和大規模反亂。主將王全斌打贏了攻滅一國的戰爭，又讓朝廷不得不用另一場戰爭收拾勝利。趙匡胤不願在金陵重看一遍。江南比蜀地更接近開封，人口稠密，財賦豐厚，運河與長江又牽動東南漕運。若金陵被搶成廢墟，宋朝得到的便不是一座都城，而是一處需要多年鎮壓和賑濟的傷口。
所以他選了曹彬。
曹彬並不是諸將中聲勢最盛的一個。他少有夸言，受命之後也很少把功勞先寫在臉上。平蜀時，別的將領爭取財貨，他管的是軍紀和道路；回朝以後，趙匡胤問起各將功過，他也不藉機攻擊同僚。這樣的克制在宴席上未必醒目，放到一座即將被攻破的都城前，卻比勇猛更難替代。
潘美聽見任命，沒有爭。
他在嶺南已經做過主將，知道破城之前，將領最容易服從；破城以後，金帛、宅院、俘虜和積年的軍功一起擺到眼前，軍令才真正開始受考驗。讓他居曹彬之下，不是懷疑他不會打仗，而是要讓全軍只聽見一道最後的命令。
出發前，曹彬與諸將入宮辭行。
趙匡胤沒有先問他們幾日能到金陵。他看著曹彬：「南方之事，朕都交給你。」
曹彬俯身道：「臣請陛下處分。」
「不要暴掠生民。」趙匡胤說，「兵威要讓人畏，信義要讓人肯降。能夠招降的城，不必急攻。」
潘美抬頭問：「若守軍借緩攻之機加固城壘呢？」
「那便擊破他們。」趙匡胤道，「朕要你們緩，不是要你們怯。城要取，城中百姓也要留下。」
殿內無人再問。能夠逼降的城，便不必拿士卒去填；能夠接管的倉庫，便不該先讓亂兵搬空。皇帝當然要滅南唐，卻不願用屍首數量證明大宋軍威。
隨後，趙匡胤讓內侍捧出一柄匣劍，放到曹彬面前。
曹彬雙手接過。劍在匣中，沒有出鞘。
潘美低下頭：「臣不敢違令。」
那柄劍不是交給曹彬殺江南人的，而是讓他在必要時約束自己人。大軍尚未越過國境，最嚴厲的一道殺令，先對準了勝利者。
曹彬接過劍時，也接過了一個彼此牽扯的任務。
若進兵太緩，李煜會調兵固守，沿江州縣也可能重新組織防線；若攻城太急，宋軍傷亡增加，諸將便更容易在城破後以報復為名縱兵。曹彬既要讓金陵知道抵抗無望，又要給它留下投降的時間。他必須用足夠強的兵威結束南唐，還要用足夠穩的軍紀證明南唐結束以後，百姓不必跟著一起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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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開封調兵之時，金陵的貢使又到了。
李煜聽說宋軍將發，急忙召臣下問：「往年入貢，開封都會回詔。這次再加一倍，能不能讓曹彬停軍？」
沒人敢說不能。於是他的弟弟與使者再次北上，獻去二十萬匹絹、二十萬斤茶，還有金銀器用和車駕服物。數量大得近乎一次搬空式的求和。李煜仍沿用多年來最熟悉的辦法：既然過去的金帛能夠換來時間，這一次便送得更多。
趙匡胤把來使留在別館，沒有讓他們回去，也沒有因為貢物撤軍。
這批財貨反而說明，南唐仍把雙方的分歧理解成價錢。李煜願意交出倉庫里可以計算的一切，卻不願交出無法折價的國主之位。趙匡胤要的恰恰不是再多一批江南絹茶，而是讓徵稅、任官和調兵的權力從金陵歸到開封。二十萬匹絹能供軍，卻買不回一個獨立朝廷。
曹彬沒有參與這場最後的討價還價。
他開始整頓軍伍，核定水陸行程。潘美所部以及後續各軍將從荊南會合，船隻、竹纜、糧草與工匠也要沿江東下。地圖上的路線已經清楚，真正困難的是讓每一支軍隊在該到的時候抵達，又在抵達以後服從同一把匣中之劍。
臨行前，曹彬把皇帝的命令傳給諸將。
他們要攻下金陵。
也要把金陵完整地交回來。
開寶七年秋，朝廷決定以曹彬統領伐江南諸軍，潘美隨軍為副。這個安排看上去並不意外。曹彬參與過平蜀，潘美剛從嶺南帶回滅國之功，兩個人都熟悉長途進軍，也都知道一支勝利後的軍隊可能變成什麼樣子。
真正決定主次的，正是成都留下的教訓。
後蜀只用六十六日便告滅亡，接下來卻是縱兵、剋扣、殺降和大規模反亂。主將王全斌打贏了攻滅一國的戰爭，又讓朝廷不得不用另一場戰爭收拾勝利。趙匡胤不願在金陵重看一遍。江南比蜀地更接近開封，人口稠密，財賦豐厚，運河與長江又牽動東南漕運。若金陵被搶成廢墟，宋朝得到的便不是一座都城，而是一處需要多年鎮壓和賑濟的傷口。
所以他選了曹彬。
曹彬並不是諸將中聲勢最盛的一個。他少有夸言，受命之後也很少把功勞先寫在臉上。平蜀時，別的將領爭取財貨，他管的是軍紀和道路；回朝以後，趙匡胤問起各將功過，他也不藉機攻擊同僚。這樣的克制在宴席上未必醒目，放到一座即將被攻破的都城前，卻比勇猛更難替代。
潘美聽見任命，沒有爭。
他在嶺南已經做過主將，知道破城之前，將領最容易服從；破城以後，金帛、宅院、俘虜和積年的軍功一起擺到眼前，軍令才真正開始受考驗。讓他居曹彬之下，不是懷疑他不會打仗，而是要讓全軍只聽見一道最後的命令。
出發前，曹彬與諸將入宮辭行。
趙匡胤沒有先問他們幾日能到金陵。他看著曹彬：「南方之事，朕都交給你。」
曹彬俯身道：「臣請陛下處分。」
「不要暴掠生民。」趙匡胤說，「兵威要讓人畏，信義要讓人肯降。能夠招降的城，不必急攻。」
潘美抬頭問：「若守軍借緩攻之機加固城壘呢？」
「那便擊破他們。」趙匡胤道，「朕要你們緩，不是要你們怯。城要取，城中百姓也要留下。」
殿內無人再問。能夠逼降的城，便不必拿士卒去填；能夠接管的倉庫，便不該先讓亂兵搬空。皇帝當然要滅南唐，卻不願用屍首數量證明大宋軍威。
隨後，趙匡胤讓內侍捧出一柄匣劍，放到曹彬面前。
曹彬雙手接過。劍在匣中，沒有出鞘。
潘美低下頭：「臣不敢違令。」
那柄劍不是交給曹彬殺江南人的，而是讓他在必要時約束自己人。大軍尚未越過國境，最嚴厲的一道殺令，先對準了勝利者。
曹彬接過劍時，也接過了一個彼此牽扯的任務。
若進兵太緩，李煜會調兵固守，沿江州縣也可能重新組織防線；若攻城太急，宋軍傷亡增加，諸將便更容易在城破後以報復為名縱兵。曹彬既要讓金陵知道抵抗無望，又要給它留下投降的時間。他必須用足夠強的兵威結束南唐，還要用足夠穩的軍紀證明南唐結束以後，百姓不必跟著一起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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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開封調兵之時，金陵的貢使又到了。
李煜聽說宋軍將發，急忙召臣下問：「往年入貢，開封都會回詔。這次再加一倍，能不能讓曹彬停軍？」
沒人敢說不能。於是他的弟弟與使者再次北上，獻去二十萬匹絹、二十萬斤茶，還有金銀器用和車駕服物。數量大得近乎一次搬空式的求和。李煜仍沿用多年來最熟悉的辦法：既然過去的金帛能夠換來時間，這一次便送得更多。
趙匡胤把來使留在別館，沒有讓他們回去，也沒有因為貢物撤軍。
這批財貨反而說明，南唐仍把雙方的分歧理解成價錢。李煜願意交出倉庫里可以計算的一切，卻不願交出無法折價的國主之位。趙匡胤要的恰恰不是再多一批江南絹茶，而是讓徵稅、任官和調兵的權力從金陵歸到開封。二十萬匹絹能供軍，卻買不回一個獨立朝廷。
曹彬沒有參與這場最後的討價還價。
他開始整頓軍伍，核定水陸行程。潘美所部以及後續各軍將從荊南會合，船隻、竹纜、糧草與工匠也要沿江東下。地圖上的路線已經清楚，真正困難的是讓每一支軍隊在該到的時候抵達，又在抵達以後服從同一把匣中之劍。
臨行前，曹彬把皇帝的命令傳給諸將。
他們要攻下金陵。
也要把金陵完整地交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