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嶺南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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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的兵變尚未完全平息,趙匡胤已經把目光移向更南方。後蜀的覆亡證明,山川險阻擋不住一支調度得當的軍隊;成都城裡的殺降與劫掠又提醒他,選誰統兵,幾乎和怎樣進兵同樣重要。開寶三年九月,潘美被任命為賀州道行營兵馬都部署,率軍南下。

  這一次,宋軍面前的是南漢。

  南漢皇帝劉鋹並非沒有軍隊和可以作戰的將領,朝廷卻不肯讓他們真正掌兵。劉鋹長期猜忌士人和武臣,認為有家室、有宗族的人難以盡忠,親近的多是宦官與宮中近侍。進身之路逐漸取決於對皇帝個人的依附。能夠接近皇帝的人未必懂得邊防,懂得邊防的人又常因聲望和兵權受到懷疑。

  潘崇徹便是其中之一。他曾經領兵有功,也熟悉北境道路,卻因功名太盛而被排斥。宋軍南下以後,劉鋹不得不重新起用他;可一個多年受疑的老將,已經很難讓將士相信朝廷會支持他的每一個決定。

  宋軍首先攻向賀州。劉鋹派兵救援,命宦官龔澄樞負責督戰。龔澄樞尚未見到宋軍,便先逃了回來。潘美探知援軍來路,在南鄉岸設伏。南漢援軍倉促趕到,隊伍尚未展開,伏兵已經從兩側殺出。主將戰死,賀州隨即陷落。

  賀州之後,潘美故意放出聲勢,像是要沿江直取廣州。劉鋹果然重新召見潘崇徹:「朕把北面的兵都交給你,能不能擋住宋軍?」


  殿中近臣臉色一變。劉鋹也沉下臉:「朕既用你,自然信你。」

  這句信任來得太遲,也說得太輕。潘崇徹擁兵數萬,卻沒有主動援救前線。是畏懼宋軍,是等待更明確的命令,還是對多年猜忌心存怨望,旁人已無法分清。南漢朝廷只看見一件事:它重新交給老將的兵權,並沒有換來期待中的一戰。

  潘美沒有在賀江硬碰。他連續奪取昭州、桂州和連州,把南漢北面的州郡一層層剝開,然後轉向韶州。

  劉鋹這時才把廣州附近的兵馬大舉推向北方。南漢主將率領十餘萬眾,在蓮花峰一帶列陣,陣前擺著披甲戰象。巨象排列成行,背上載著戰士,遠望如同一堵會移動的城牆。南漢君臣把希望寄托在敵軍從未見過的龐然大物上。

  潘美沒有讓步兵迎著象陣衝鋒。他命強弩集中攢射。弩矢落下,受傷的戰象驚叫轉身,踐踏身後的南漢軍陣。用來撕開宋軍隊列的戰象,先撕開了自己的隊列。宋軍乘亂進擊,南漢軍敗走,韶州失守。

  韶州是廣州的北門。城池一失,南漢朝廷終於聞到了逼近都城的煙塵。劉鋹命人在廣州東面掘壕,又聽從宮中親信的舉薦,以其養子郭崇岳領兵,令宿將植廷曉與他同守馬逕。一個憑宮中關係獲得主將之位,一個靠戰場經驗支撐殘軍,兩人從任命那天起便不可能真正同心。

  宋軍接連攻取英州、雄州。潘崇徹沒有再戰,率部歸降。潘美進至瀧頭時,劉鋹遣使求和,想以割地納貢換取喘息。潘美不肯停軍。他知道,南漢每多得到一日,未必能多組織一道防線,卻可能把更多金帛和船隻送出廣州。

  劉鋹確實已經準備逃走。他命人裝滿十餘艘海船,金銀、珠寶和後宮眷屬都在名單之中,只等前線再敗,便由海路離開。負責看守船隻的宦官卻先帶著衛士登船,載走財貨,揚帆而去。皇帝用猜忌拆散了將領,最後仍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搶走退路。

  馬逕已是廣州城外最後一道像樣的防線。植廷曉看過宋軍營勢,主張趁其立足未穩出戰:「今夜不打,明日他們的營寨便會連成一片。」

  郭崇岳道:「陛下命我守寨,不曾命我浪戰。」

  「等到寨外全是宋軍,守給誰看?」

  郭崇岳不肯出兵。植廷曉只得獨自率部迎敵,臨行前只留下一句:「若我敗了,把寨門關緊些。」

  他戰敗而死。郭崇岳把剩餘兵馬收進竹木重柵,以為憑藉壕溝和密林尚可拖延。

  夜裡風起。

  潘美命士卒和隨軍丁夫每人手執兩支火炬,逼近柵寨,同時縱火。嶺南草木乾燥,烈焰借風越過壕溝,沿著竹柵迅速蔓延。南漢兵從睡夢中驚起,前面是宋軍,身後是大火;有人爭門而出,有人翻柵跌入溝中。郭崇岳死於亂軍,城外營壘盡毀。

  廣州城頭可以看見整片夜空被火光染紅。劉鋹下令焚燒宮殿、府庫和剩餘舟船,不願把多年積蓄完整留給宋軍。火從城外燒到城內,也燒掉了最後一條退路。

  嶺南仍有一位皇帝,卻已經沒有一支能夠守城的軍隊,也沒有一艘可以出海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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