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成都兵變
宋軍進入成都以後，最先失守的是軍令。
趙匡胤出征前說得很清楚：不得搶掠民財，不得侵奪子女，不得焚毀屋舍。王全斌也曾當著皇帝的面領命。可成都府庫打開以後，金銀、錦綺和珍玩堆在眼前，六十六日的勝利讓許多將領相信，後蜀已經沒有任何力量能夠追究他們。
王全斌、崔彥進、王仁贍等人開始日夜宴飲。
將領索取降官財物，士卒沿街劫掠。有人闖入民宅搜查所謂官物，有人看中商人的蜀錦，便說那是孟昶府庫流出的贓物。成都沒有經歷攻城，卻在投降以後嘗到了勝利者進入城市的代價。
劉光義與曹彬的東路軍晚到數日。
曹彬約束部下，不許擅取民間財物。他見北路軍營不斷運入箱籠，便去見王全斌：「軍令還在。蜀主已降，再縱兵，降者也會變成敵人。」
王全斌舉杯道：「將士遠來，取些府庫財物，也是酬功。」
「府庫可以頒賜，民宅不能當作府庫。」
王全斌口頭答應，宴席仍舊一場接著一場。曹彬退出時，又有裝滿箱籠的車駛進軍營。軍令沒有廢除，只是再也沒人認真執行。
最難處置的是後蜀降兵。
數萬士卒已經交出兵器。他們若全部留在成都，隨時可能被地方叛亂重新組織；若編入宋軍，軍中又不信任他們；朝廷最後決定把其中一部分送往開封，並明確要求沿途優給糧食和路費。
一道合理的命令，到了執行時變了樣。
王全斌擔心降兵在孟昶尚未離蜀時鬧事，遲遲不肯放行。等孟昶已經東去，他又削減發給降兵的行裝錢糧。後蜀士卒失去軍職，本就不知道家眷今後如何生活；如今還要被押往數千里外，連途中口糧都被剋扣。
隊伍行至綿州，憤怒終於爆發。
他們需要一個能夠服眾的人。
文州刺史全師雄恰在此時帶著家屬準備入京。全師雄在後蜀軍中素有威望，知道亂兵一定會逼自己出面，便把家人藏在江邊民舍，獨自躲避。他既沒有謀劃復國，也不相信這支臨時聚起的軍隊能夠擊敗宋朝。
亂兵還是找到了他。
全師雄最初拒絕：「我已奉命入京，不是來領你們造反。」
亂兵把被剋扣的糧袋丟在他面前：「入京的路費只剩這些。將軍若不領我們，便請先告訴我們，走到開封以前吃什麼。」
全師雄看著那些空癟的糧袋，沒有答案。眾人強行把他推為首領。若他不答應，亂兵未必會放過他；若答應，從此便成為宋朝必須誅殺的叛將。他面對的選擇，與許多被軍隊擁立的人並沒有不同。
王全斌派都監朱光緒前往招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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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仍有收場的機會。全師雄並非主動起兵，只要宋軍赦免亂兵、補足路費，許多人未必願意長期作戰。朱光緒卻沒有先找全師雄談判，而是找到他藏匿的家人，將其家族殺害，又奪取財物，強占他的女兒。
消息傳到全師雄那裡，最後一條退路消失了。
如果投降，等待他的不再是赦免，而是與家人同樣的結局。他率軍猛攻彭州，殺死宋軍都監李德榮，占據城池，自稱興蜀大王。原本由剋扣路費引起的兵變，被宋將的暴行變成一場無法輕易招安的戰爭。
成都周圍州縣紛紛響應。
蜀中多地先後起兵。有人懷念後蜀，有人痛恨宋軍搶掠，也有人趁官府失控清算私仇。不同目的的人聚到同一面旗幟下，全師雄的兵勢很快逼近成都。
王全斌這時才停止宴飲。
他派兵出戰，幾路宋軍卻接連受挫。將領之間互相指責，有人說王全斌耽誤處置降兵，有人說曹彬東路來得太遲，有人又把失敗歸咎於蜀地道路險惡。沒有人願意承認，宋軍面對的敵人正是自己製造出來的。
成都城中還關著兩萬餘名後蜀降兵。
全師雄逼近以後，王全斌擔心這些人與城外呼應，決定全部處死。一名將領勸道：「他們已經交出兵器。可以分營看守，也可以補足路費，分道遣散。」
王全斌問：「若今夜城外舉火，他們在城內應和，誰來擔這個罪？」
「若殺降，城外便再沒人相信招撫。」
「先保成都。」王全斌說。
夾城之內，已經交出兵器的人被成批殺死。
史書記載，死者超過兩萬。這是平蜀戰爭最大的一次殺戮。死者不是持械抵抗的士卒，而是已經受降的人。殺戮暫時消除城內危險，也讓城外反抗者再不相信宋軍招撫。
趙匡胤在開封收到的，先是平蜀捷報，隨後卻是一封接一封的求援軍報。
六萬大軍滅掉後蜀，只用了六十六日；要重新控制已經投降的州縣，卻需要更多兵馬和更長時間。皇帝另派援軍，並命地方官分區招撫，要求對願意歸降者保全性命。
劉光義、曹彬等人與全師雄戰於新繁。全師雄敗退郫縣，又退往灌口。各路義軍缺少統一指揮，有些州縣見宋朝援軍到來便重新歸降，有些仍據險抵抗。
全師雄在轉戰中受傷，後來病死金堂。
首領死後，反抗沒有立刻結束。宋朝一面用兵清剿，一面恢復州縣官府、減免舊欠、招撫殘部，才逐漸把道路與城池重新連接起來。征服從來不等於治理；地圖塗上同一種顏色，只是治理開始的時間。
乾德五年，蜀地官民終於把王全斌等人的不法行為告到開封。朝廷調查後，搶奪財物、侵掠子女、剋扣降兵行裝以及殺降激變等事大多屬實。
趙匡胤沒有殺王全斌。
他念其滅蜀之功，將其降職處分，崔彥進、王仁贍等人也受到懲處。這個結果不足以償還死者，卻向後來的將領表明：滅國之功不能完全抵消縱兵之罪。
趙匡胤原想用後蜀證明，宋軍能夠奪取一國而不毀掉一國。
王全斌替他證明了另一件事。
打進都城，只需要一支善戰的軍隊。
讓被征服者相信新朝值得服從，需要的是一支在勝利以後仍肯遵守軍令的軍隊。
趙匡胤出征前說得很清楚：不得搶掠民財，不得侵奪子女，不得焚毀屋舍。王全斌也曾當著皇帝的面領命。可成都府庫打開以後，金銀、錦綺和珍玩堆在眼前，六十六日的勝利讓許多將領相信，後蜀已經沒有任何力量能夠追究他們。
王全斌、崔彥進、王仁贍等人開始日夜宴飲。
將領索取降官財物，士卒沿街劫掠。有人闖入民宅搜查所謂官物，有人看中商人的蜀錦，便說那是孟昶府庫流出的贓物。成都沒有經歷攻城，卻在投降以後嘗到了勝利者進入城市的代價。
劉光義與曹彬的東路軍晚到數日。
曹彬約束部下，不許擅取民間財物。他見北路軍營不斷運入箱籠，便去見王全斌：「軍令還在。蜀主已降，再縱兵，降者也會變成敵人。」
王全斌舉杯道：「將士遠來，取些府庫財物，也是酬功。」
「府庫可以頒賜，民宅不能當作府庫。」
王全斌口頭答應，宴席仍舊一場接著一場。曹彬退出時，又有裝滿箱籠的車駛進軍營。軍令沒有廢除，只是再也沒人認真執行。
最難處置的是後蜀降兵。
數萬士卒已經交出兵器。他們若全部留在成都，隨時可能被地方叛亂重新組織；若編入宋軍，軍中又不信任他們；朝廷最後決定把其中一部分送往開封，並明確要求沿途優給糧食和路費。
一道合理的命令，到了執行時變了樣。
王全斌擔心降兵在孟昶尚未離蜀時鬧事，遲遲不肯放行。等孟昶已經東去，他又削減發給降兵的行裝錢糧。後蜀士卒失去軍職，本就不知道家眷今後如何生活；如今還要被押往數千里外，連途中口糧都被剋扣。
隊伍行至綿州，憤怒終於爆發。
他們需要一個能夠服眾的人。
文州刺史全師雄恰在此時帶著家屬準備入京。全師雄在後蜀軍中素有威望，知道亂兵一定會逼自己出面，便把家人藏在江邊民舍，獨自躲避。他既沒有謀劃復國，也不相信這支臨時聚起的軍隊能夠擊敗宋朝。
亂兵還是找到了他。
全師雄最初拒絕：「我已奉命入京，不是來領你們造反。」
亂兵把被剋扣的糧袋丟在他面前：「入京的路費只剩這些。將軍若不領我們，便請先告訴我們，走到開封以前吃什麼。」
全師雄看著那些空癟的糧袋，沒有答案。眾人強行把他推為首領。若他不答應，亂兵未必會放過他；若答應，從此便成為宋朝必須誅殺的叛將。他面對的選擇，與許多被軍隊擁立的人並沒有不同。
王全斌派都監朱光緒前往招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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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全師雄那裡，最後一條退路消失了。
如果投降，等待他的不再是赦免，而是與家人同樣的結局。他率軍猛攻彭州，殺死宋軍都監李德榮，占據城池，自稱興蜀大王。原本由剋扣路費引起的兵變，被宋將的暴行變成一場無法輕易招安的戰爭。
成都周圍州縣紛紛響應。
蜀中多地先後起兵。有人懷念後蜀，有人痛恨宋軍搶掠，也有人趁官府失控清算私仇。不同目的的人聚到同一面旗幟下，全師雄的兵勢很快逼近成都。
王全斌這時才停止宴飲。
他派兵出戰，幾路宋軍卻接連受挫。將領之間互相指責，有人說王全斌耽誤處置降兵，有人說曹彬東路來得太遲，有人又把失敗歸咎於蜀地道路險惡。沒有人願意承認，宋軍面對的敵人正是自己製造出來的。
成都城中還關著兩萬餘名後蜀降兵。
全師雄逼近以後，王全斌擔心這些人與城外呼應，決定全部處死。一名將領勸道：「他們已經交出兵器。可以分營看守，也可以補足路費，分道遣散。」
王全斌問：「若今夜城外舉火，他們在城內應和，誰來擔這個罪？」
「若殺降，城外便再沒人相信招撫。」
「先保成都。」王全斌說。
夾城之內，已經交出兵器的人被成批殺死。
史書記載，死者超過兩萬。這是平蜀戰爭最大的一次殺戮。死者不是持械抵抗的士卒，而是已經受降的人。殺戮暫時消除城內危險，也讓城外反抗者再不相信宋軍招撫。
趙匡胤在開封收到的，先是平蜀捷報，隨後卻是一封接一封的求援軍報。
六萬大軍滅掉後蜀，只用了六十六日；要重新控制已經投降的州縣，卻需要更多兵馬和更長時間。皇帝另派援軍，並命地方官分區招撫，要求對願意歸降者保全性命。
劉光義、曹彬等人與全師雄戰於新繁。全師雄敗退郫縣，又退往灌口。各路義軍缺少統一指揮，有些州縣見宋朝援軍到來便重新歸降，有些仍據險抵抗。
全師雄在轉戰中受傷，後來病死金堂。
首領死後，反抗沒有立刻結束。宋朝一面用兵清剿，一面恢復州縣官府、減免舊欠、招撫殘部，才逐漸把道路與城池重新連接起來。征服從來不等於治理；地圖塗上同一種顏色，只是治理開始的時間。
乾德五年，蜀地官民終於把王全斌等人的不法行為告到開封。朝廷調查後，搶奪財物、侵掠子女、剋扣降兵行裝以及殺降激變等事大多屬實。
趙匡胤沒有殺王全斌。
他念其滅蜀之功，將其降職處分，崔彥進、王仁贍等人也受到懲處。這個結果不足以償還死者，卻向後來的將領表明：滅國之功不能完全抵消縱兵之罪。
趙匡胤原想用後蜀證明，宋軍能夠奪取一國而不毀掉一國。
王全斌替他證明了另一件事。
打進都城，只需要一支善戰的軍隊。
讓被征服者相信新朝值得服從，需要的是一支在勝利以後仍肯遵守軍令的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