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揚州城破
李重進舉兵以後，第一封求援信送往南唐。
信中答應，只要南唐出兵相助，他願意歸還江北舊地，並與南唐夾擊宋軍。那片土地原本就是後周從南唐手裡奪來的，用它換取援軍，看起來順理成章。
南唐國主李璟卻沒有答應。
他剛剛被後周打敗不久，長江以北大片土地已經喪失。趙匡胤繼承了後周的軍隊，也繼承了繼續南下的能力。對李璟而言，幫助李重進成功，未必能收回失地；一旦失敗，卻一定會給宋朝渡江提供理由。
李璟不但拒絕出兵，還把李重進求援的消息送往開封，以證明南唐無意介入。
揚州等待的第一個盟友，就這樣成了告密者。
淮南各州的反應同樣冷淡。李重進曾經統率禁軍，卻沒有在地方經營足夠長的私人網絡。州縣官員看見李筠已經敗亡，更不願為一個勝負未明的節度使交出城池。有人扣下使者，有人把信直接轉送宋軍，還有人表面答應，實際關閉道路。
李重進能夠真正控制的，主要只剩揚州。
他仍然命人加固城牆，把糧食集中進倉，徵發民夫挖深壕溝。城中鐵器被收走打造箭頭，富戶被要求捐錢，寺院也要交出銅器。每一項命令都有守城理由，每一項命令又都在消耗揚州人對他的支持。
被扣押的陳思誨數次請求見面。
「使相若現在開城，陛下尚會念舊。」他說。
李重進問：「李筠開城了麼？」
「李筠已死，李守節開城，朝廷並未加罪。」
「所以趙匡胤要我學一個兒子？」
李重進無法接受這種比較。他比趙匡胤年長，曾經掌握侍衛親軍，又是周太祖外甥。讓他像李守節一樣以保全百姓為由投降，在他看來不是退路，是承認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爭天下的資格。
開封收到揚州叛報後，群臣不再像面對李筠時那樣慌亂。
新朝已經打贏過一次。石守信、高懷德等將領剛從澤潞歸來，軍隊士氣正盛。真正需要決定的只是用多少兵、走哪條路，以及皇帝是否再次親征。
趙普看著淮南地圖，說：「揚州雖有長江之險，實際是一座孤城。南唐不救，淮南諸州不從，城中糧草也經不起久圍。不能給他等待的時間。」
趙匡胤問：「李重進為何明知孤立仍要反？」
「因為他若不反，就要入朝。」
「入朝一定會死？」
「陛下知道不會，李重進不知道。」
趙匡胤沉默。韓通之死、李筠之火，使所有舊朝將領都無法完全相信他的寬赦。皇帝認為自己已經給了退路，對方卻可能把每條退路都看成陷阱。
他命石守信為行營主將，王審琦、李處耘等人分道進軍。幾個人都是陳橋擁立舊部。與討伐李筠時相比，趙匡胤更敢於同時使用他們，也更清楚必須把不同部隊分開統屬，避免一人獨掌全軍。
宋軍很快抵達淮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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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外圍守軍沒有堅持多久。李重進派出的接應部隊被擊退，通往城外的糧道相繼斷絕。城中原本等待南唐援軍的人終於明白，江對岸不會出現一面友軍旗幟。
趙匡胤再次決定親征。
趙匡胤率軍南下，行至大儀鎮時，石守信派快馬來報：「揚州旦夕可破，請陛下親臨。」
這封軍報很懂得分寸。石守信已經完成圍城，卻把最後破城的時刻留給皇帝。澤州之後，他也開始學習怎樣讓軍功不顯得威脅皇權。
趙匡胤下令加速。
皇帝抵達揚州城外後，宋軍發動總攻。箭矢越過城牆，撞車反覆衝擊城門。王審琦從城東進攻，石守信壓住正面，李處耘切斷守軍在城內的調動。
揚州守軍仍然抵抗。
有些人是李重進舊部，有些人只是知道城破之後叛軍將領難逃一死。城頭上的普通士卒無法區分自己是在替後周盡忠，替李重進爭位，還是僅僅為了不被督戰隊殺死。
城牆出現缺口時，幕僚最後一次勸李重進投降。
「李守節能活，使相也未必不能。」
「李守節是李筠之子。」李重進說，「我是周太祖的外甥。」
血緣曾經是他爭奪天下的資格，如今也成了他不相信趙匡胤會留下自己的理由。只要李重進活著，後周舊臣便永遠可能找到一個比柴宗訓更適合擁立的成年人。
他命人把家屬集中到內宅。
妻子問：「城守不住了？」
李重進沒有回答，只讓僕人搬來柴薪。家中婦孺並沒有參與他與趙匡胤的競爭，也沒有人詢問他們是否願意以死亡證明李重進不肯投降。失敗的軍人常把全家赴死稱為不受辱，卻很少承認，替別人決定死亡本身也是一種暴力。
城門被撞開。
宋軍湧入街道，李重進點燃內宅。火焰沿著門窗迅速蔓延。有人試圖從後門逃出，被守在外面的親兵擋回；也有人衝進火中尋找孩子。喊聲被城外的戰鼓和城內的廝殺蓋住。
李重進最後走進火里。
從起兵到城破，他始終沒有得到一支真正的援軍。周室血緣沒有替他召來舊臣，曾經掌握的侍衛親軍也早已聽命於新皇帝。他不是敗在揚州城牆不夠堅固，而是敗在所有人都等他先證明趙匡胤可以被擊敗。
戰鬥在當日結束。
趙匡胤入城後，命軍隊不得搶掠，釋放陳思誨，安撫州民。南唐使者也趕來軍前，獻上犒軍財物，並再次說明沒有幫助李重進。勝負剛定，鄰國便急於站到勝利者一邊。
趙匡胤來到李重進府外。
大火已經燒穿屋頂。士卒從廢墟中抬出屍體，很多無法辨認。趙匡胤沒有走進去，只在門外停了片刻。
李筠與李重進都死了。
一個在北，一個在南；一個以舊恩起兵，一個以血緣爭位。兩場叛亂看似結束了同一個問題，實際只是把問題重新送回趙匡胤面前。
天下還有許多節度使。
他不可能等他們一個個起兵，再一個個親征。
信中答應，只要南唐出兵相助，他願意歸還江北舊地，並與南唐夾擊宋軍。那片土地原本就是後周從南唐手裡奪來的，用它換取援軍，看起來順理成章。
南唐國主李璟卻沒有答應。
他剛剛被後周打敗不久，長江以北大片土地已經喪失。趙匡胤繼承了後周的軍隊，也繼承了繼續南下的能力。對李璟而言，幫助李重進成功，未必能收回失地；一旦失敗，卻一定會給宋朝渡江提供理由。
李璟不但拒絕出兵，還把李重進求援的消息送往開封，以證明南唐無意介入。
揚州等待的第一個盟友，就這樣成了告密者。
淮南各州的反應同樣冷淡。李重進曾經統率禁軍，卻沒有在地方經營足夠長的私人網絡。州縣官員看見李筠已經敗亡，更不願為一個勝負未明的節度使交出城池。有人扣下使者，有人把信直接轉送宋軍，還有人表面答應，實際關閉道路。
李重進能夠真正控制的，主要只剩揚州。
他仍然命人加固城牆，把糧食集中進倉，徵發民夫挖深壕溝。城中鐵器被收走打造箭頭，富戶被要求捐錢，寺院也要交出銅器。每一項命令都有守城理由，每一項命令又都在消耗揚州人對他的支持。
被扣押的陳思誨數次請求見面。
「使相若現在開城，陛下尚會念舊。」他說。
李重進問：「李筠開城了麼？」
「李筠已死，李守節開城，朝廷並未加罪。」
「所以趙匡胤要我學一個兒子？」
李重進無法接受這種比較。他比趙匡胤年長，曾經掌握侍衛親軍，又是周太祖外甥。讓他像李守節一樣以保全百姓為由投降，在他看來不是退路，是承認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爭天下的資格。
開封收到揚州叛報後，群臣不再像面對李筠時那樣慌亂。
新朝已經打贏過一次。石守信、高懷德等將領剛從澤潞歸來，軍隊士氣正盛。真正需要決定的只是用多少兵、走哪條路，以及皇帝是否再次親征。
趙普看著淮南地圖，說：「揚州雖有長江之險，實際是一座孤城。南唐不救，淮南諸州不從，城中糧草也經不起久圍。不能給他等待的時間。」
趙匡胤問：「李重進為何明知孤立仍要反？」
「因為他若不反，就要入朝。」
「入朝一定會死？」
「陛下知道不會，李重進不知道。」
趙匡胤沉默。韓通之死、李筠之火，使所有舊朝將領都無法完全相信他的寬赦。皇帝認為自己已經給了退路，對方卻可能把每條退路都看成陷阱。
他命石守信為行營主將，王審琦、李處耘等人分道進軍。幾個人都是陳橋擁立舊部。與討伐李筠時相比，趙匡胤更敢於同時使用他們，也更清楚必須把不同部隊分開統屬，避免一人獨掌全軍。
宋軍很快抵達淮南。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揚州外圍守軍沒有堅持多久。李重進派出的接應部隊被擊退，通往城外的糧道相繼斷絕。城中原本等待南唐援軍的人終於明白，江對岸不會出現一面友軍旗幟。
趙匡胤再次決定親征。
趙匡胤率軍南下，行至大儀鎮時，石守信派快馬來報：「揚州旦夕可破，請陛下親臨。」
這封軍報很懂得分寸。石守信已經完成圍城，卻把最後破城的時刻留給皇帝。澤州之後，他也開始學習怎樣讓軍功不顯得威脅皇權。
趙匡胤下令加速。
皇帝抵達揚州城外後，宋軍發動總攻。箭矢越過城牆，撞車反覆衝擊城門。王審琦從城東進攻，石守信壓住正面，李處耘切斷守軍在城內的調動。
揚州守軍仍然抵抗。
有些人是李重進舊部，有些人只是知道城破之後叛軍將領難逃一死。城頭上的普通士卒無法區分自己是在替後周盡忠，替李重進爭位，還是僅僅為了不被督戰隊殺死。
城牆出現缺口時，幕僚最後一次勸李重進投降。
「李守節能活，使相也未必不能。」
「李守節是李筠之子。」李重進說，「我是周太祖的外甥。」
血緣曾經是他爭奪天下的資格，如今也成了他不相信趙匡胤會留下自己的理由。只要李重進活著，後周舊臣便永遠可能找到一個比柴宗訓更適合擁立的成年人。
他命人把家屬集中到內宅。
妻子問：「城守不住了？」
李重進沒有回答，只讓僕人搬來柴薪。家中婦孺並沒有參與他與趙匡胤的競爭，也沒有人詢問他們是否願意以死亡證明李重進不肯投降。失敗的軍人常把全家赴死稱為不受辱，卻很少承認，替別人決定死亡本身也是一種暴力。
城門被撞開。
宋軍湧入街道，李重進點燃內宅。火焰沿著門窗迅速蔓延。有人試圖從後門逃出，被守在外面的親兵擋回；也有人衝進火中尋找孩子。喊聲被城外的戰鼓和城內的廝殺蓋住。
李重進最後走進火里。
從起兵到城破，他始終沒有得到一支真正的援軍。周室血緣沒有替他召來舊臣，曾經掌握的侍衛親軍也早已聽命於新皇帝。他不是敗在揚州城牆不夠堅固，而是敗在所有人都等他先證明趙匡胤可以被擊敗。
戰鬥在當日結束。
趙匡胤入城後，命軍隊不得搶掠，釋放陳思誨，安撫州民。南唐使者也趕來軍前，獻上犒軍財物，並再次說明沒有幫助李重進。勝負剛定，鄰國便急於站到勝利者一邊。
趙匡胤來到李重進府外。
大火已經燒穿屋頂。士卒從廢墟中抬出屍體，很多無法辨認。趙匡胤沒有走進去，只在門外停了片刻。
李筠與李重進都死了。
一個在北，一個在南；一個以舊恩起兵，一個以血緣爭位。兩場叛亂看似結束了同一個問題，實際只是把問題重新送回趙匡胤面前。
天下還有許多節度使。
他不可能等他們一個個起兵，再一個個親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