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揚州密謀
李守節收到父親最後一封信時，宋軍已經出現在潞州城外。
信上的墨跡被水浸過，「勿以我故」四個字暈開了一半。他讀了兩遍，把信折好收進懷中，沒有拿給守城將領看。
昭義軍仍有兵，糧倉也足夠支撐一段時間。若閉門堅守，宋軍必須攻城；可澤州已經失陷，北漢援軍潰散，其他藩鎮沒有一處公開響應。守城只能把父親在澤州作出的選擇延長，卻無法改變結果。
幾名親將主張死守。他們參與起兵，擔心開城後被宋朝清算。地方官和城中富戶則不斷請求投降，糧價已經上漲，百姓開始拆自家門板準備守城器械。
李守節把兩邊的人召到一起。
「城門打開以後，罪責由我承擔。」他說，「若宋軍殺人，也是先殺我。」
親將問：「節帥屍骨未寒，公子便要降？」
「正因為父親已死，才不能再讓全城替他死一次。」
這句話沒有讓所有人信服，卻讓他們失去了繼續抵抗的名義。李守節打開城門，脫去甲衣，帶著州府官員出城請罪。
趙匡胤沒有殺他。
「你父親起兵時，你曾勸阻；澤州敗後，你又保全潞州百姓。」趙匡胤說，「父罪不必由子償。」
李守節伏在地上，沒有謝恩。他不知道此時感謝赦免，是否等於承認父親該死。
趙匡胤也沒有逼他表態，只命人扶起，保留官身，後來授以團練使。寬赦李守節，比殺掉他更能告訴各鎮：反抗者會死，及時停手的人仍有退路。
北方戰事就此結束。
趙匡胤班師開封時，沿途官員都來迎接。那些遲交效忠奏章的節度使紛紛補上賀表，稱頌皇帝親征平亂。一個月前，他們還在等待李筠能否撼動新朝；現在，他們開始計算怎樣證明自己從未動搖。
只有揚州仍然安靜。
淮南節度使李重進收到李筠死訊時，獨自在府中坐了很久。
他與李筠不同。李筠因郭威提拔而感念後周，李重進本身就是郭威的外甥，與周室有血緣。他曾統領侍衛親軍，資歷、戰功和出身都不遜於趙匡胤。後周世宗在位時，兩人同掌兵柄；趙匡胤成為皇帝後，李重進卻被調離禁軍，送到揚州。
加中書令、領淮南節度使，表面都是高位。真正重要的是，他已經不再控制開封的侍衛親軍。
李重進早就想到會有這一天。
李筠起兵之前，他曾派親吏翟守珣秘密北上，勸潞州與揚州同時發難。兩鎮一南一北，若能同日起兵，趙匡胤便不得不分兵。
翟守珣途中卻落入宋朝控制。
趙匡胤沒有殺他，而是讓他返回揚州，繼續充當李重進的親信。翟守珣回來後反覆勸說：李筠性急無謀，準備不足，此時響應只會被他拖累；最好等潞州先打出局面，再從淮南北上。
李重進採納了。
等來的卻是長平敗報、澤州火起和潞州開城。南北並舉的機會就這樣被一封封「再等等」的建議拖沒了。
李重進把翟守珣召來：「你說李筠至少能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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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守珣跪下：「屬下確實誤判。」
「只是誤判？」
「請使相治罪。」
李重進盯著他。翟守珣是跟隨多年的親吏，知道揚州兵數、城防和他與各鎮往來的書信。殺掉此人，等於承認自己被欺騙；留下，又無法再信任。
「滾出去。」李重進說。
翟守珣退出以後，立即設法把揚州的動靜送往開封。趙匡胤用一個被俘的使者，成功讓兩鎮錯開了起兵時間。李筠已經替李重進試過宋軍的速度，也替宋朝消耗掉第一個公開反抗的機會。
趙匡胤回京後不久，給揚州的詔書到了。
朝廷準備調李重進改鎮青州，命他先隨使者陳思誨入朝，再赴新任。調動節度使本是朝廷權力，詔書也寫得十分客氣。可李重進知道，只要離開揚州，他便再也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
陳思誨在堂上宣詔。
「朝廷念使相勛舊，移鎮青州，恩禮不減。」
李重進問：「為何先要入朝？」
「陛下久念故舊，欲與使相相見。」
「李筠若肯入朝，今日還活著麼？」
陳思誨道：「李筠舉兵殺官，與使相不同。」
「韓通沒有舉兵殺官。」
堂上氣氛驟然冷下來。韓通之死已經成為所有後周舊將無法忽視的答案：趙匡胤可能真想保全他們，也可能在某個王彥升動手後表示憤怒，卻讓死人永遠無法回來。
李重進最初答應奉詔。
他命人準備行裝，甚至選定隨行官員。可當晚，幾名心腹輪流勸阻：一旦入朝，侍衛親軍舊部無法相救；青州之命只是誘餌；李筠死後，趙匡胤下一個要除掉的必是周室近親。
李重進一夜未眠。
天亮時，他召陳思誨再次入府。
「使相何時啟程？」陳思誨問。
「不去了。」
陳思誨臉色變了：「這是朝廷詔命。」
「所以要請陳使暫住揚州。」
甲士從門外進入，收走陳思誨的符節。李重進沒有殺他，只把他關進驛館。與李筠扣押使者一樣，這個動作已經越過最後的界線。
揚州開始關閉城門，徵集糧草，修補城牆。李重進派人聯絡南唐，希望得到兵糧；又給淮南各州寫信，要求舊部響應。
寫完檄文後，他讓人取來後周宗室譜牒。
李筠起兵時還需要畫像證明忠誠。李重進不需要。郭威的血就在他身上。
他把自己的名字放在譜牒旁，對幕僚說：「趙匡胤可以從殿前都點檢變成皇帝，我為何只能從侍衛親軍都指揮使變成一個等候調任的節度使？」
這一次，揚州舉起的已經不只是後周旗號。
也是李重進自己的皇位之爭。
信上的墨跡被水浸過，「勿以我故」四個字暈開了一半。他讀了兩遍，把信折好收進懷中，沒有拿給守城將領看。
昭義軍仍有兵，糧倉也足夠支撐一段時間。若閉門堅守，宋軍必須攻城；可澤州已經失陷，北漢援軍潰散，其他藩鎮沒有一處公開響應。守城只能把父親在澤州作出的選擇延長，卻無法改變結果。
幾名親將主張死守。他們參與起兵，擔心開城後被宋朝清算。地方官和城中富戶則不斷請求投降，糧價已經上漲，百姓開始拆自家門板準備守城器械。
李守節把兩邊的人召到一起。
「城門打開以後，罪責由我承擔。」他說，「若宋軍殺人，也是先殺我。」
親將問：「節帥屍骨未寒，公子便要降？」
「正因為父親已死，才不能再讓全城替他死一次。」
這句話沒有讓所有人信服，卻讓他們失去了繼續抵抗的名義。李守節打開城門，脫去甲衣，帶著州府官員出城請罪。
趙匡胤沒有殺他。
「你父親起兵時，你曾勸阻；澤州敗後，你又保全潞州百姓。」趙匡胤說，「父罪不必由子償。」
李守節伏在地上，沒有謝恩。他不知道此時感謝赦免，是否等於承認父親該死。
趙匡胤也沒有逼他表態，只命人扶起，保留官身，後來授以團練使。寬赦李守節，比殺掉他更能告訴各鎮：反抗者會死，及時停手的人仍有退路。
北方戰事就此結束。
趙匡胤班師開封時，沿途官員都來迎接。那些遲交效忠奏章的節度使紛紛補上賀表，稱頌皇帝親征平亂。一個月前，他們還在等待李筠能否撼動新朝；現在，他們開始計算怎樣證明自己從未動搖。
只有揚州仍然安靜。
淮南節度使李重進收到李筠死訊時，獨自在府中坐了很久。
他與李筠不同。李筠因郭威提拔而感念後周，李重進本身就是郭威的外甥，與周室有血緣。他曾統領侍衛親軍，資歷、戰功和出身都不遜於趙匡胤。後周世宗在位時，兩人同掌兵柄；趙匡胤成為皇帝後，李重進卻被調離禁軍，送到揚州。
加中書令、領淮南節度使，表面都是高位。真正重要的是，他已經不再控制開封的侍衛親軍。
李重進早就想到會有這一天。
李筠起兵之前，他曾派親吏翟守珣秘密北上，勸潞州與揚州同時發難。兩鎮一南一北，若能同日起兵，趙匡胤便不得不分兵。
翟守珣途中卻落入宋朝控制。
趙匡胤沒有殺他，而是讓他返回揚州，繼續充當李重進的親信。翟守珣回來後反覆勸說：李筠性急無謀，準備不足，此時響應只會被他拖累；最好等潞州先打出局面，再從淮南北上。
李重進採納了。
等來的卻是長平敗報、澤州火起和潞州開城。南北並舉的機會就這樣被一封封「再等等」的建議拖沒了。
李重進把翟守珣召來：「你說李筠至少能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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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守珣跪下：「屬下確實誤判。」
「只是誤判？」
「請使相治罪。」
李重進盯著他。翟守珣是跟隨多年的親吏，知道揚州兵數、城防和他與各鎮往來的書信。殺掉此人，等於承認自己被欺騙；留下，又無法再信任。
「滾出去。」李重進說。
翟守珣退出以後，立即設法把揚州的動靜送往開封。趙匡胤用一個被俘的使者，成功讓兩鎮錯開了起兵時間。李筠已經替李重進試過宋軍的速度，也替宋朝消耗掉第一個公開反抗的機會。
趙匡胤回京後不久，給揚州的詔書到了。
朝廷準備調李重進改鎮青州，命他先隨使者陳思誨入朝，再赴新任。調動節度使本是朝廷權力，詔書也寫得十分客氣。可李重進知道，只要離開揚州，他便再也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
陳思誨在堂上宣詔。
「朝廷念使相勛舊，移鎮青州，恩禮不減。」
李重進問：「為何先要入朝？」
「陛下久念故舊，欲與使相相見。」
「李筠若肯入朝，今日還活著麼？」
陳思誨道：「李筠舉兵殺官，與使相不同。」
「韓通沒有舉兵殺官。」
堂上氣氛驟然冷下來。韓通之死已經成為所有後周舊將無法忽視的答案：趙匡胤可能真想保全他們，也可能在某個王彥升動手後表示憤怒，卻讓死人永遠無法回來。
李重進最初答應奉詔。
他命人準備行裝，甚至選定隨行官員。可當晚，幾名心腹輪流勸阻：一旦入朝，侍衛親軍舊部無法相救；青州之命只是誘餌；李筠死後，趙匡胤下一個要除掉的必是周室近親。
李重進一夜未眠。
天亮時，他召陳思誨再次入府。
「使相何時啟程？」陳思誨問。
「不去了。」
陳思誨臉色變了：「這是朝廷詔命。」
「所以要請陳使暫住揚州。」
甲士從門外進入，收走陳思誨的符節。李重進沒有殺他，只把他關進驛館。與李筠扣押使者一樣，這個動作已經越過最後的界線。
揚州開始關閉城門，徵集糧草，修補城牆。李重進派人聯絡南唐，希望得到兵糧；又給淮南各州寫信，要求舊部響應。
寫完檄文後，他讓人取來後周宗室譜牒。
李筠起兵時還需要畫像證明忠誠。李重進不需要。郭威的血就在他身上。
他把自己的名字放在譜牒旁，對幕僚說：「趙匡胤可以從殿前都點檢變成皇帝，我為何只能從侍衛親軍都指揮使變成一個等候調任的節度使？」
這一次，揚州舉起的已經不只是後周旗號。
也是李重進自己的皇位之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