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絕地救援
拂曉破霧，金輝遍灑蒼茫後山。清冷的山風卷著夜末的寒霜，掠過陡峭如刀削的絕壁懸崖，崖壁怪石嶙峋，枯朽老藤死死卡在石縫之中，稍一觸碰便簌簌碎落，萬丈崖底雲霧繚繞，深不見底，光是一眼望去，便足以讓尋常人心生懼意、雙腿發軟。
崖頂之上，一眾鄉鄰緊緊圍在邊緣，人人神色凝重，屏息凝神，無人敢輕易挪動半步。昨夜的驚險歷經一夜沉澱，依舊壓在眾人心頭，目光齊刷刷死死鎖定絕壁中段——那棵孤零零紮根在石縫中的歪松枝幹上，方家大郎方伯永奄奄一息懸在半空，衣衫破損、身形枯槁，一夜寒風霜露的侵襲，讓他單薄的身子繃在細弱的松枝上，像一截搖搖欲墜的枯木，隨時可能墜入萬丈深淵，看得人心頭髮緊。
方仲永立在崖邊風口，一身粗布短衫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額前碎發凌亂翻飛，卻絲毫不亂心神。他眉眼沉靜篤定，沒有半分少年人的慌亂怯懦，前世多年戶外荒野生存、高空繩索救援的專業記憶，在此刻盡數清晰復甦。他側身對著身旁圍觀的獵戶與木匠拱手示意，語氣沉穩從容：「二位叔伯，借粗繩一用，救人要緊。」
二人早已被眼前險境揪緊心神，聞言立刻遞上兩根村中最結實耐磨的山麻粗繩。這麻繩經日曬風乾，質地緊實堅韌，承重極強，是鄉間能尋到的最佳救命物件。
方仲永接過繩索，指尖修長有力，動作行雲流水、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全然不似常年務農的寒門少年。他目光精準鎖定崖邊一塊凸起的巨型磐石，岩石深深嵌在地層之中，根基穩固、紋絲不動，是絕佳的天然錨點。
繩頭繞石兩周壓實鎖死，手腕翻飛起落，精準打出標準的高空八字固定結，死死鎖住繩身受力點；緊接著在繩尾反向纏繞，追加兩道反手漁人結，層層加固，徹底杜絕高空受力滑脫、鬆動的隱患。打完第一道錨點，他依舊心思縝密、謹慎至極，深知崖壁救援容不得半分僥倖。
他橫移數步，又擇另一塊千斤渾圓巨石，復刻全套加固手法，打出雙漁人鎖結，構建出第二個穩固錨點。兩道繩索對角牽拉、相互制衡，穩穩繃直在崖邊，緊繃的繩線錯落對峙，遠遠望去竟似兩座小巧凸起的雙峰，帶著幾分憨態可掬的萌拙氣息。
為了最大化保障安全，他將兩道主繩收攏合併，又徒手挽出兩道承重苦力索、兩組防滑蹬踏結，完美適配高空懸空落腳、借力制動的需求。
做完所有加固工序，方仲永身體後傾、沉腰發力，雙手死死攥緊主繩全力向後拉扯。一下、兩下、三下……反覆用力試拉，繩結死死卡緊岩石縫隙，磐石紋絲不動，沒有半分鬆動打滑的跡象。
方爹聽得腦袋緩緩轉動，反覆琢磨其中道理，半晌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可眼底的擔憂依舊絲毫不減，渾濁的眼眸滿是忐忑：「道理爹都懂，可爹心裡實在放不下……你方才說的啥是攀岩？這法子當真穩妥？」
方仲永上前一步，輕輕抬手扶住父親的雙肩，溫熱的掌心穩住老人緊繃的身軀，語氣篤定溫柔，自帶讓人安心的力量：「爹，您信我，絕不會出事。您此刻即刻下山回家，勞煩母親登門拜訪那位表舅管家，主動向柴大官人說明家中突發變故，代為告假致歉。」
「即便此事遲早會傳入柴府耳中，可我們主動登門致歉告假，是讀書人的禮數，是為人子弟的情義，禮數周全，方能讓人敬重，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方爹怔怔望著眼前脫胎換骨的兒子，眼前的少年早已褪去往日的青澀懵懂，遇事沉穩、思慮周全、情義兩全。欣慰、擔憂、不舍萬般複雜情緒交織纏繞，湧上老人心頭，讓他渾濁的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霧氣氤氳，動容難言。
沉默良久，他終究抵不過兒子的篤定，重重點頭，再三叮囑小心，才一步三回頭、滿心牽掛地轉身下山，趕回村中打理致歉事宜。
方仲永目送父親身影消失在晨霧之中，轉身再度折返崖邊，目光一掃，心頭頓時一暖，又忍不住有些忍俊不禁。
只見陳七竟趁他說話的間隙，自作主張將麻繩層層纏繞全身，胳膊、腰身、雙腿被捆得嚴嚴實實，里三層外三層，活像一隻被紮緊的糯米粽子。少年滿臉堅毅，咬著牙關，正摸索著崖邊石塊，打算親自滑下危崖，替方仲永救下兄長。
一腔熱血赤誠滾燙，偏偏造型笨拙滑稽，壯烈中透著幾分憨傻可愛。
方仲永快步上前，笑著出聲阻攔：「陳七兄弟，你這般胡亂捆綁，繩結僵硬、手腳受限，懸空之後根本無從發力，反倒極易失衡遇險，萬萬不可。」
他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頭，語氣真誠懇切：「崖上被困的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兄長，救人是我分內之事，是我方家的骨肉情義，怎能讓你替我涉險、代我擔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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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當眾點破笨拙舉動，陳七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黝黑的麵皮泛起一層濃重的赧然，手足無措地垂下手，侷促又不好意思，滿心熱血相助，反倒成了添亂，讓他格外窘迫。
方仲永全然不在意他的窘迫，溫聲安撫一句，隨即抬手利落解開纏繞在陳七身上雜亂無章的麻繩。指尖翻飛間，亂繩盡數舒展，隨後他將麻繩精準對位自身身形，開始規範化固定，整套動作嫻熟優雅、一氣呵成。
他將繩索中點穩穩貼合臀部承重位，兩端繩頭自身前交叉壓實，交叉處精準打出緊實反手結；再將雙股繩頭從前向後穿過雙腿之間，環繞大腿加固防滑繩結，杜絕懸空打滑風險；最後將繩頭拉至身前再次交叉，繞過腰側制動點位，穩穩打出四方鎖結。
一套操作行雲流水、分毫不差，正是現代戶外救援最穩妥的「座椅式」安全結，受力均勻、防護全面，能最大程度緩衝高空下墜拉力，護住周身要害。
收尾定格的瞬間，方仲永心情微松，下意識學著前世趣味模樣，指尖輕輕向外一揚，擺出一個利落自信的完美pose，唇角微揚，低聲輕笑道：「完美。」
一旁全程圍觀的陳七瞬間瞳孔地震，整個人僵在原地，內心震撼無比，後背隱隱冒出一陣冷汗，只覺得此刻的方仲永神秘又強大，渾身透著常人難及的本事，心底敬佩愈發濃重。
方仲永收斂玩笑神色，認真將繩頭主幹交到陳七與幾位身強力壯的鄉黨手中，細細叮囑發力點位、收繩節奏、制動技巧，反覆強調勻速放繩、停即鎖死的關鍵要點，字字清晰、條理分明。
交代完畢，他緩步走到崖邊臨界處，雙腿分開與肩同寬，身體與粗糙崖壁精準保持四十五度安全夾角，重心微微後壓，腳尖輕點石壁凸起處穩住身形。
下一瞬，他輕鬆力道，身形緩緩懸空，順著緊繃的麻繩平穩下滑。
明媚的朝陽穿透山間薄霧，鋪展開一層鎏金般的柔光，漫過連綿起伏的青山林海。晨起的群山褪去夜色陰霾，草木含露、霧靄氤氳，未經雕琢的天然壯闊，遠比方仲永前世見過的任何人工景區山河，更顯靈動曼妙、雄渾蒼茫。
懸空下墜的失重感席捲周身，山風呼嘯撲面，刺激著少年心底的冒險血性。低頭俯瞰，腳下是筆直陡峭的萬丈危崖，崖底稜角交錯的石礫錯落分布，鬆散的紅泥灰土鋪滿谷底；南側山麓松林茂密、樺樹挺拔，整片崖壁壁立千仞、險象環生，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結局。
方仲永心神極致專注，全然無懼高空險境。他腳尖不斷輕點石壁凸起借力緩衝，手腕微調繩力穩住身形，杜絕大幅度晃動，一點點平穩下沉，朝著那棵孤懸的歪松枝幹緩緩靠近。
越往下滑，風勢越烈，崖壁鋒利的碎石不斷摩擦刮蹭著他的衣衫、皮肉，帶來陣陣細微刺痛，可他眼神始終堅定，心神未曾有半分動搖。
數個呼吸之間，他穩穩落定在歪松主幹之上。枝幹瞬間受力震顫，松針簌簌墜落，細弱的枝幹晃得人心驚肉跳，方仲永第一時間壓低重心，單手死死攥緊主幹穩固身形，待枝幹徹底平穩，才俯身看向昏迷不醒的兄長。
方伯永面色慘白如紙，唇色乾裂泛白，額角傷痕斑駁，渾身冰冷、氣息微弱，整整一夜懸於危崖，早已體力透支、瀕臨脫力，只剩一絲微弱氣息維繫生機。
「大哥，別怕，我來了。」方仲永低聲輕語，聲音溫柔卻堅定，給絕境中的兄長送去唯一的慰藉。
他仰頭對準崖頂，吹起一聲清亮乾脆的口哨。
崖頂眾人聞聲立刻會意，一條粗壯的備用麻繩迅速垂落，晃晃悠悠落至他手邊。
方仲永快速接過繩頭，繞過歪松最粗壯、承重最強的主幹，多重纏繞、層層鎖緊，將所有受力點轉移至堅硬枝幹，絕不壓迫重傷虛弱的方伯永。隨後他小心翼翼避開兄長的傷口，將麻繩穩妥固定在方伯永的胸腰、雙腿三處要害，鎖死防滑防墜繩結，全方位做好防護，杜絕二次傷害。
確認所有繩結穩固、兄長狀態平穩，他再次吹響口哨，發出拉升訊號。
崖頂鄉黨齊心協力、齊齊發力，麻繩勻速收緊，兩道身影迎著漫天金色朝陽，緩緩脫離絕境、向崖頂攀升。方仲永一手牢牢護住兄長虛弱的身軀，一手緊握主繩穩住身形，雙腳輕蹬崖壁緩衝晃動，全程穩穩托著方伯永，溫柔又穩妥。
晨光鋪滿幽深山谷，暖意驅散山間寒冽，一弟救兄的溫情畫面，在壯闊山河間盡顯動人。待兩人雙腳穩穩踏回崖頂平地，圍觀鄉鄰瞬間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與喝彩，敬佩讚嘆之聲不絕於耳。
落地站穩的瞬間，方仲永抬手從身旁絕壁石縫中，摘下一枚圓潤飽滿的野生木瓜。一路高空摩擦、石壁磕碰，果皮依舊完好無損，果肉緊實飽滿。
陳七見狀眼睛一亮，上前半步，半開玩笑半真心地讚嘆道：「好小子，真有兩下子！平日裡看著溫溫和和，竟藏著這般通天本事，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方仲永聞言心性鬆弛，難得生出幾分頑劣興致，轉頭對著陳七拋去一個飄忽靈動的媚眼，眉眼輕挑、戲謔十足。
陳七渾身一僵，瞬間起了滿脖子雞皮疙瘩，頭皮微微發麻，連忙別過頭去，狼狽又好笑。
方仲永笑著收回神色，將野木瓜妥善收進身側粗布布袋，隨即接過陳七遞來的蛇皮水袋，單膝跪地，輕輕托起方伯永的後腦，小心翼翼掰開他乾裂的唇瓣，一點點餵下清甜山泉。
涓涓清水入喉，滋潤了乾涸的咽喉，片刻之後，方伯永沉重的眼皮微微顫動，睫毛輕抖，緩緩睜開了迷濛的雙眼，虛弱地吐出一絲氣息。
眾人見狀皆是心頭一松，連忙上前小心翼翼攙扶起甦醒的方家大郎，一行人簇擁著兄弟二人，踏著晨光，緩緩下山歸家。
……
與此同時，金溪柴府，雅致清幽的書房之內。
紫檀梨花木書桌光潔溫潤，案上擺放著一紙工整的告假請罪帖，旁邊平鋪著那日方仲永即興所作的《傷仲永》詩文，筆墨清雋、風骨凜然。
書房四壁懸掛山水字畫，格局清雅、古韻悠然。室內燃著一尊精緻銅爐，爐中是後山白馬峰留雲寺專供的檀香，煙氣裊裊、輕柔舒展，透過鏤空山水屏風緩緩流轉，將整間書房薰染得靜謐安然、禪意悠悠。
柴邵斜倚書椅，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清秀的字跡，眸光低垂、神色沉靜，萬千心事隨裊裊香菸層層翻湧。
他低聲默念詩中句句肺腑：忽然中夜憶殘篇，一事無成枉少年。已拋啼笑歸書簡，漫把窮途附紙鳶。夢裡三思都是錯，丹成九轉半還鉛。修身治國真何用，已讓祖先先著鞭。
一字一句，字字誅心。
方仲永筆下的不甘、遺憾、天才被俗世困頓埋沒的無奈，哪裡只是少年的身世感慨，分明也是他柴邵半生無人知曉的真實寫照。
大宋文風鼎盛，崇文重儒，自太宗伊始便極度推崇神童學子，特設童子科，立下明文規制：凡十五歲以下孩童，通曉經義、能作詩賦，由州縣舉薦入朝，天子親自殿試遴選，一朝中選，便可賜出身、入仕途。
前朝宋綬、晏殊、蔡伯希等傳世名士，皆是年少登科、憑神童出身名揚天下，一朝成名、光耀門楣。神童，是大宋盛世的祥瑞，是世人追捧的天驕，是寒門子弟跨越階層的唯一捷徑。
遙想當年，柴邵年少之時，亦是十里八鄉赫赫有名的神童，天資卓絕、過目不忘，詩賦文章樣樣精通，才情遠超同齡學子，年少意氣、風華絕代。
奈何命運弄人，出身縛人。
他生父出身底層行伍，半生戎馬、身無長物，無官無職、無業無財，難以庇護家門。家中所有希望、全部資源，皆被母親傾盡所有，悉數傾注在弟弟一人身上。最終弟弟學有所成，躋身仕途，執掌桑蠶織造肥缺，手握實權、家境富庶，方才撐起柴家如今富甲一方的根基。
而他這位曾經的天才神童，卻被家境拖累、被歲月磋磨，半生蹉跎、壯志難酬。年少的筆墨理想、青雲壯志，盡數被凡塵煙火、現實無奈碾碎，空有柴大官人的虛名，終究一事無成、沉淪鄉野。
奈何出身，奈何浮生，奈何半生碌碌無為。
無盡悵然湧上心頭，柴邵緩緩回神，抬手揚聲，輕聲傳喚門外管家。
青衣管家躬身入內，垂手侍立、恭敬聆聽。
柴邵眸光溫和，語氣帶著幾分惜才的憐憫與通透：「方仲永世居寒門，年少懂事、重情重義，家中突逢兄長遇險的變故，不離不棄、挺身救親，實屬難得，可敬亦可憐。」
「你去傳話，讓他安心留在家中安頓家事、照料兄長，待諸事穩妥，便來府中伴麟兒讀書。他家境清貧，一應束修、筆墨、讀書開銷，柴府全權備辦，無需方家耗費半分銀錢。只需他潛心治學、盡心伴讀，好生輔佐少爺精進學業便可。」
言語之間，全然是惜才之心、體恤之意，破格優待、恩義盡顯。
崖頂之上，一眾鄉鄰緊緊圍在邊緣，人人神色凝重，屏息凝神，無人敢輕易挪動半步。昨夜的驚險歷經一夜沉澱，依舊壓在眾人心頭，目光齊刷刷死死鎖定絕壁中段——那棵孤零零紮根在石縫中的歪松枝幹上，方家大郎方伯永奄奄一息懸在半空，衣衫破損、身形枯槁，一夜寒風霜露的侵襲，讓他單薄的身子繃在細弱的松枝上，像一截搖搖欲墜的枯木，隨時可能墜入萬丈深淵，看得人心頭髮緊。
方仲永立在崖邊風口，一身粗布短衫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額前碎發凌亂翻飛，卻絲毫不亂心神。他眉眼沉靜篤定，沒有半分少年人的慌亂怯懦，前世多年戶外荒野生存、高空繩索救援的專業記憶，在此刻盡數清晰復甦。他側身對著身旁圍觀的獵戶與木匠拱手示意，語氣沉穩從容：「二位叔伯，借粗繩一用，救人要緊。」
二人早已被眼前險境揪緊心神，聞言立刻遞上兩根村中最結實耐磨的山麻粗繩。這麻繩經日曬風乾，質地緊實堅韌，承重極強，是鄉間能尋到的最佳救命物件。
方仲永接過繩索，指尖修長有力，動作行雲流水、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全然不似常年務農的寒門少年。他目光精準鎖定崖邊一塊凸起的巨型磐石，岩石深深嵌在地層之中，根基穩固、紋絲不動，是絕佳的天然錨點。
繩頭繞石兩周壓實鎖死，手腕翻飛起落，精準打出標準的高空八字固定結，死死鎖住繩身受力點；緊接著在繩尾反向纏繞，追加兩道反手漁人結，層層加固，徹底杜絕高空受力滑脫、鬆動的隱患。打完第一道錨點，他依舊心思縝密、謹慎至極，深知崖壁救援容不得半分僥倖。
他橫移數步，又擇另一塊千斤渾圓巨石，復刻全套加固手法，打出雙漁人鎖結，構建出第二個穩固錨點。兩道繩索對角牽拉、相互制衡，穩穩繃直在崖邊，緊繃的繩線錯落對峙，遠遠望去竟似兩座小巧凸起的雙峰，帶著幾分憨態可掬的萌拙氣息。
為了最大化保障安全，他將兩道主繩收攏合併，又徒手挽出兩道承重苦力索、兩組防滑蹬踏結，完美適配高空懸空落腳、借力制動的需求。
做完所有加固工序，方仲永身體後傾、沉腰發力，雙手死死攥緊主繩全力向後拉扯。一下、兩下、三下……反覆用力試拉，繩結死死卡緊岩石縫隙，磐石紋絲不動，沒有半分鬆動打滑的跡象。
方爹聽得腦袋緩緩轉動，反覆琢磨其中道理，半晌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可眼底的擔憂依舊絲毫不減，渾濁的眼眸滿是忐忑：「道理爹都懂，可爹心裡實在放不下……你方才說的啥是攀岩？這法子當真穩妥？」
方仲永上前一步，輕輕抬手扶住父親的雙肩，溫熱的掌心穩住老人緊繃的身軀，語氣篤定溫柔，自帶讓人安心的力量：「爹，您信我，絕不會出事。您此刻即刻下山回家，勞煩母親登門拜訪那位表舅管家，主動向柴大官人說明家中突發變故，代為告假致歉。」
「即便此事遲早會傳入柴府耳中，可我們主動登門致歉告假，是讀書人的禮數，是為人子弟的情義，禮數周全，方能讓人敬重，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方爹怔怔望著眼前脫胎換骨的兒子，眼前的少年早已褪去往日的青澀懵懂，遇事沉穩、思慮周全、情義兩全。欣慰、擔憂、不舍萬般複雜情緒交織纏繞，湧上老人心頭，讓他渾濁的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霧氣氤氳，動容難言。
沉默良久，他終究抵不過兒子的篤定，重重點頭，再三叮囑小心，才一步三回頭、滿心牽掛地轉身下山，趕回村中打理致歉事宜。
方仲永目送父親身影消失在晨霧之中，轉身再度折返崖邊，目光一掃，心頭頓時一暖，又忍不住有些忍俊不禁。
只見陳七竟趁他說話的間隙，自作主張將麻繩層層纏繞全身，胳膊、腰身、雙腿被捆得嚴嚴實實，里三層外三層，活像一隻被紮緊的糯米粽子。少年滿臉堅毅，咬著牙關，正摸索著崖邊石塊，打算親自滑下危崖，替方仲永救下兄長。
一腔熱血赤誠滾燙，偏偏造型笨拙滑稽，壯烈中透著幾分憨傻可愛。
方仲永快步上前，笑著出聲阻攔：「陳七兄弟，你這般胡亂捆綁，繩結僵硬、手腳受限，懸空之後根本無從發力，反倒極易失衡遇險，萬萬不可。」
他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頭，語氣真誠懇切：「崖上被困的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兄長，救人是我分內之事，是我方家的骨肉情義，怎能讓你替我涉險、代我擔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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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仲永全然不在意他的窘迫，溫聲安撫一句，隨即抬手利落解開纏繞在陳七身上雜亂無章的麻繩。指尖翻飛間，亂繩盡數舒展，隨後他將麻繩精準對位自身身形，開始規範化固定，整套動作嫻熟優雅、一氣呵成。
他將繩索中點穩穩貼合臀部承重位，兩端繩頭自身前交叉壓實，交叉處精準打出緊實反手結；再將雙股繩頭從前向後穿過雙腿之間，環繞大腿加固防滑繩結，杜絕懸空打滑風險；最後將繩頭拉至身前再次交叉，繞過腰側制動點位，穩穩打出四方鎖結。
一套操作行雲流水、分毫不差，正是現代戶外救援最穩妥的「座椅式」安全結，受力均勻、防護全面，能最大程度緩衝高空下墜拉力，護住周身要害。
收尾定格的瞬間，方仲永心情微松，下意識學著前世趣味模樣，指尖輕輕向外一揚，擺出一個利落自信的完美pose，唇角微揚，低聲輕笑道：「完美。」
一旁全程圍觀的陳七瞬間瞳孔地震，整個人僵在原地，內心震撼無比，後背隱隱冒出一陣冷汗，只覺得此刻的方仲永神秘又強大，渾身透著常人難及的本事，心底敬佩愈發濃重。
方仲永收斂玩笑神色，認真將繩頭主幹交到陳七與幾位身強力壯的鄉黨手中，細細叮囑發力點位、收繩節奏、制動技巧，反覆強調勻速放繩、停即鎖死的關鍵要點，字字清晰、條理分明。
交代完畢，他緩步走到崖邊臨界處，雙腿分開與肩同寬，身體與粗糙崖壁精準保持四十五度安全夾角，重心微微後壓，腳尖輕點石壁凸起處穩住身形。
下一瞬，他輕鬆力道，身形緩緩懸空，順著緊繃的麻繩平穩下滑。
明媚的朝陽穿透山間薄霧，鋪展開一層鎏金般的柔光，漫過連綿起伏的青山林海。晨起的群山褪去夜色陰霾，草木含露、霧靄氤氳，未經雕琢的天然壯闊，遠比方仲永前世見過的任何人工景區山河，更顯靈動曼妙、雄渾蒼茫。
懸空下墜的失重感席捲周身，山風呼嘯撲面，刺激著少年心底的冒險血性。低頭俯瞰，腳下是筆直陡峭的萬丈危崖，崖底稜角交錯的石礫錯落分布，鬆散的紅泥灰土鋪滿谷底；南側山麓松林茂密、樺樹挺拔，整片崖壁壁立千仞、險象環生，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結局。
方仲永心神極致專注，全然無懼高空險境。他腳尖不斷輕點石壁凸起借力緩衝，手腕微調繩力穩住身形，杜絕大幅度晃動，一點點平穩下沉，朝著那棵孤懸的歪松枝幹緩緩靠近。
越往下滑，風勢越烈，崖壁鋒利的碎石不斷摩擦刮蹭著他的衣衫、皮肉，帶來陣陣細微刺痛，可他眼神始終堅定，心神未曾有半分動搖。
數個呼吸之間，他穩穩落定在歪松主幹之上。枝幹瞬間受力震顫，松針簌簌墜落，細弱的枝幹晃得人心驚肉跳，方仲永第一時間壓低重心，單手死死攥緊主幹穩固身形，待枝幹徹底平穩，才俯身看向昏迷不醒的兄長。
方伯永面色慘白如紙，唇色乾裂泛白，額角傷痕斑駁，渾身冰冷、氣息微弱，整整一夜懸於危崖，早已體力透支、瀕臨脫力，只剩一絲微弱氣息維繫生機。
「大哥，別怕，我來了。」方仲永低聲輕語，聲音溫柔卻堅定，給絕境中的兄長送去唯一的慰藉。
他仰頭對準崖頂，吹起一聲清亮乾脆的口哨。
崖頂眾人聞聲立刻會意，一條粗壯的備用麻繩迅速垂落，晃晃悠悠落至他手邊。
方仲永快速接過繩頭，繞過歪松最粗壯、承重最強的主幹，多重纏繞、層層鎖緊，將所有受力點轉移至堅硬枝幹，絕不壓迫重傷虛弱的方伯永。隨後他小心翼翼避開兄長的傷口，將麻繩穩妥固定在方伯永的胸腰、雙腿三處要害，鎖死防滑防墜繩結，全方位做好防護，杜絕二次傷害。
確認所有繩結穩固、兄長狀態平穩，他再次吹響口哨，發出拉升訊號。
崖頂鄉黨齊心協力、齊齊發力，麻繩勻速收緊，兩道身影迎著漫天金色朝陽，緩緩脫離絕境、向崖頂攀升。方仲永一手牢牢護住兄長虛弱的身軀，一手緊握主繩穩住身形，雙腳輕蹬崖壁緩衝晃動，全程穩穩托著方伯永，溫柔又穩妥。
晨光鋪滿幽深山谷，暖意驅散山間寒冽，一弟救兄的溫情畫面，在壯闊山河間盡顯動人。待兩人雙腳穩穩踏回崖頂平地，圍觀鄉鄰瞬間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與喝彩，敬佩讚嘆之聲不絕於耳。
落地站穩的瞬間，方仲永抬手從身旁絕壁石縫中，摘下一枚圓潤飽滿的野生木瓜。一路高空摩擦、石壁磕碰，果皮依舊完好無損，果肉緊實飽滿。
陳七見狀眼睛一亮，上前半步，半開玩笑半真心地讚嘆道：「好小子，真有兩下子！平日裡看著溫溫和和，竟藏著這般通天本事，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方仲永聞言心性鬆弛，難得生出幾分頑劣興致，轉頭對著陳七拋去一個飄忽靈動的媚眼，眉眼輕挑、戲謔十足。
陳七渾身一僵，瞬間起了滿脖子雞皮疙瘩，頭皮微微發麻，連忙別過頭去，狼狽又好笑。
方仲永笑著收回神色，將野木瓜妥善收進身側粗布布袋，隨即接過陳七遞來的蛇皮水袋，單膝跪地，輕輕托起方伯永的後腦，小心翼翼掰開他乾裂的唇瓣，一點點餵下清甜山泉。
涓涓清水入喉，滋潤了乾涸的咽喉，片刻之後，方伯永沉重的眼皮微微顫動，睫毛輕抖，緩緩睜開了迷濛的雙眼，虛弱地吐出一絲氣息。
眾人見狀皆是心頭一松，連忙上前小心翼翼攙扶起甦醒的方家大郎，一行人簇擁著兄弟二人，踏著晨光，緩緩下山歸家。
……
與此同時，金溪柴府，雅致清幽的書房之內。
紫檀梨花木書桌光潔溫潤，案上擺放著一紙工整的告假請罪帖，旁邊平鋪著那日方仲永即興所作的《傷仲永》詩文，筆墨清雋、風骨凜然。
書房四壁懸掛山水字畫，格局清雅、古韻悠然。室內燃著一尊精緻銅爐，爐中是後山白馬峰留雲寺專供的檀香，煙氣裊裊、輕柔舒展，透過鏤空山水屏風緩緩流轉，將整間書房薰染得靜謐安然、禪意悠悠。
柴邵斜倚書椅，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清秀的字跡，眸光低垂、神色沉靜，萬千心事隨裊裊香菸層層翻湧。
他低聲默念詩中句句肺腑：忽然中夜憶殘篇，一事無成枉少年。已拋啼笑歸書簡，漫把窮途附紙鳶。夢裡三思都是錯，丹成九轉半還鉛。修身治國真何用，已讓祖先先著鞭。
一字一句，字字誅心。
方仲永筆下的不甘、遺憾、天才被俗世困頓埋沒的無奈，哪裡只是少年的身世感慨，分明也是他柴邵半生無人知曉的真實寫照。
大宋文風鼎盛，崇文重儒，自太宗伊始便極度推崇神童學子，特設童子科，立下明文規制：凡十五歲以下孩童，通曉經義、能作詩賦，由州縣舉薦入朝，天子親自殿試遴選，一朝中選，便可賜出身、入仕途。
前朝宋綬、晏殊、蔡伯希等傳世名士，皆是年少登科、憑神童出身名揚天下，一朝成名、光耀門楣。神童，是大宋盛世的祥瑞，是世人追捧的天驕，是寒門子弟跨越階層的唯一捷徑。
遙想當年，柴邵年少之時，亦是十里八鄉赫赫有名的神童，天資卓絕、過目不忘，詩賦文章樣樣精通，才情遠超同齡學子，年少意氣、風華絕代。
奈何命運弄人，出身縛人。
他生父出身底層行伍，半生戎馬、身無長物，無官無職、無業無財，難以庇護家門。家中所有希望、全部資源，皆被母親傾盡所有，悉數傾注在弟弟一人身上。最終弟弟學有所成，躋身仕途，執掌桑蠶織造肥缺，手握實權、家境富庶，方才撐起柴家如今富甲一方的根基。
而他這位曾經的天才神童，卻被家境拖累、被歲月磋磨，半生蹉跎、壯志難酬。年少的筆墨理想、青雲壯志，盡數被凡塵煙火、現實無奈碾碎，空有柴大官人的虛名，終究一事無成、沉淪鄉野。
奈何出身，奈何浮生，奈何半生碌碌無為。
無盡悵然湧上心頭，柴邵緩緩回神，抬手揚聲，輕聲傳喚門外管家。
青衣管家躬身入內，垂手侍立、恭敬聆聽。
柴邵眸光溫和，語氣帶著幾分惜才的憐憫與通透：「方仲永世居寒門，年少懂事、重情重義，家中突逢兄長遇險的變故，不離不棄、挺身救親，實屬難得，可敬亦可憐。」
「你去傳話，讓他安心留在家中安頓家事、照料兄長，待諸事穩妥，便來府中伴麟兒讀書。他家境清貧，一應束修、筆墨、讀書開銷，柴府全權備辦，無需方家耗費半分銀錢。只需他潛心治學、盡心伴讀，好生輔佐少爺精進學業便可。」
言語之間，全然是惜才之心、體恤之意，破格優待、恩義盡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