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土地廟蒸骨
羅老根一愣：「大人？怎麼不對？仵作說，是流民不小心掉下去的……」
「我問你。」 宋慈的目光落在羅老根臉上，「一個外地來的流民，路過羅家村，為何要放著村口的大路不走，偏偏繞到村子最西頭，走進這座荒草叢生的廢院，來到這口枯井邊？」
羅老根張了張嘴，一時語塞，支支吾吾道：「這…… 這小人也不知道，興許是…… 興許是想找口水喝？」
「這口井已經廢了五六年，井底只剩一點臭水，村口就有新打的水井，流民為何不去村口找水，非要來這荒院裡喝臭水？」 宋慈又問。
羅老根的臉瞬間白了，說不出話來。
「還有。」 宋慈的手指敲了敲旁邊的青石板，「這塊石板，幾十斤重，若是流民失足墜井，他掉下去之後，是誰把這塊石板，重新蓋回了井口上？總不能是他自己從井底爬上來，蓋好石板，再跳下去吧？」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王捕頭瞬間反應過來，臉色一沉，手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大人說得對！這絕對不是意外！若是失足掉下去，石板絕不可能好好蓋在井口！這是有人殺了人，拋屍井裡，再用石板蓋上，掩人耳目！」
兩個守著的衙役也慌了，面面相覷，他們之前只當是意外，從來沒想過這一層。
英姑也反應過來，眉頭緊蹙：「還有，這院裡的野草，除了撈屍骨踩出來的這一條路，其他地方都完好無損，沒有被踩踏過的痕跡。若是真有流民進來，野草不可能這麼整齊。」
宋慈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井口，眼神銳利如刀：「這不是意外，是謀殺。死者被人殺死之後，拋屍入井，兇手用石板蓋住井口，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半年之後，被放牛的孩童發現。」
他轉身，看向村口的方向，沉聲道：「英姑，拿上勘驗的器具，去土地廟。王捕頭，你帶人守好這裡，不許任何人靠近這口井，也不許任何人破壞院裡的一草一木，我要親自驗骨。」
「是！」 英姑和王捕頭齊聲應道。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打在土地廟的青瓦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村口的土地廟不大，只有一間屋子，正中間的供桌上，鋪著一張厚厚的草蓆，草蓆上，整整齊齊擺放著一副完整的人骨。屍骨已經完全白骨化，沒有一絲肌肉組織殘留，骨骼的縫隙里，還沾著井底的黑泥和水草，被雨水打濕之後，泛著青白的冷光。
長汀縣衙的仵作老陳，正蹲在供桌旁邊，臉色發白，看到宋慈進來，連忙起身行禮，額頭上全是冷汗：「宋…… 宋大人。」
宋慈擺了擺手，沒有立刻說話，先是走到供桌前，目光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掃過整副屍骨，沒有碰任何一塊骨頭。
他一生勘驗屍骨無數，見過的兇案現場不下百起，哪怕是再慘烈的場面，也從不動容。他始終記得，父親臨終前對他說的話：「屍骨是死者留在世間最後的證言，你要做的，就是讀懂這證言，為枉死者洗冤，讓殺人者伏法。」
「你之前驗過了？」 宋慈終於開口，目光依舊落在屍骨上。
「回…… 回大人，驗過了。」 老陳的聲音抖得厲害，「死者是男性，骨齡看著在四十歲上下，身高五尺二寸左右，全身上下的骨頭，沒有明顯的斷裂痕跡，也沒有刀砍斧劈的傷痕，所以…… 所以小的才覺得，是意外墜井，摔暈了之後，淹死在井底的積水裡了。」
英姑打開隨身的布包，裡面擺著乾淨的麻布、竹筷、鑷子、米醋、烈酒，還有一套專門用來驗骨的器具，整整齊齊，一絲不苟。她輕聲道：「大人，骨頭看著確實完整，沒有明顯的傷痕，難道是我們想錯了？」
「有沒有傷，不是用眼睛看的。」 宋慈接過英姑遞過來的一雙乾淨竹筷，蹲下身，「死者已經白骨化，皮肉盡消，很多細微的傷痕，都藏在骨縫裡，藏在淤泥之下，不用心驗，是看不出來的。」
他說著，用竹筷輕輕撥開了屍骨的頭骨。
頭骨的天靈蓋位置，沾著厚厚的一層黑泥，把整個頭頂都蓋住了。宋慈用竹筷，一點點地，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淤泥刮掉，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土地廟裡一片死寂，只有外面的雨聲，和竹筷刮過骨頭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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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淤泥被一點點刮掉，頭骨的天靈蓋上，一道細細的、不到半寸長的裂痕，慢慢露了出來。裂痕的邊緣，還有幾處細微的骨質塌陷，哪怕隔著幾步遠，也看得清清楚楚。
老陳的臉瞬間慘白如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老陳，你過來。」 宋慈的聲音冷了幾分，沒有回頭。
老陳抖著腿，湊了過去，順著宋慈的目光看去，那道裂痕清晰地映入眼中，他的嘴唇抖得厲害：「這…… 這是……」
「這是生前鈍器擊打造成的致命傷。」 宋慈的聲音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你看這裡，裂痕邊緣有明顯的骨質塌陷，骨裂的縫隙里，有生前出血形成的血蔭，哪怕過了半年，被井水浸泡，也依舊能看出來。這是死者活著的時候，被人用鈍器，狠狠砸在了頭頂，顱骨碎裂，當場斃命。」
他放下竹筷，指著那道裂痕，繼續道：「若是死後造成的骨裂，裂痕邊緣平整，沒有骨質塌陷，更不會有血蔭。這一點，《洗冤集錄》里寫得清清楚楚，你做了十年仵作，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
老陳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連連磕頭：「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是小的疏忽！是小的馬虎！小的該死！」
「你該死的不是馬虎，是對人命的輕慢。」 宋慈的聲音裡帶著怒意，「但凡涉及人命，哪怕只有一絲疑點，也要逐寸勘驗，分毫不能放過。你倒好，草草看了一眼，就定了意外，差點讓死者沉冤不雪，兇手逍遙法外！」
老陳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渾身抖得像篩糠。
英姑看著那道骨裂，眉頭緊蹙：「大人，這麼說，死者確實是被人謀殺的，先被人用鈍器砸死，之後才被拋屍枯井？」
「是。」 宋慈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整副屍骨上，「這只是第一個疑點。英姑，燒熱水，拿麻布、米醋、烈酒來，我要逐寸勘驗這副屍骨，把所有的傷痕，所有的線索，都找出來。」
「是！」
英姑立刻應聲，旁邊的衙役連忙去村裡的百姓家，燒了一大鍋熱水提過來。宋慈先讓衙役用熱水，把屍骨上的淤泥一點點沖洗乾淨，每一塊骨頭，都洗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泥污，再用乾淨的麻布，把骨頭一塊塊擦乾，重新按人體的結構，整整齊齊地擺好。
雨還在下，土地廟的門被關上了，擋住了外面的風雨。宋慈讓人在廟裡生了一盆炭火，烘得屋裡暖烘烘的，又讓英姑把米醋和烈酒，均勻地灑在每一塊骨頭之上，再用乾淨的麻布，把骨頭一塊塊裹起來，放在炭火旁邊慢慢烘烤。
這是《洗冤集錄》里記載的蒸骨之法，但凡屍骨白骨化，肉眼看不到的細微傷痕，用米醋和烈酒蒸過之後，傷痕就會清晰地顯現出來，生前傷還是死後傷，一目了然。
炭火噼啪作響，米醋和烈酒的氣味混在一起，瀰漫在整個土地廟裡。宋慈就蹲在炭火旁邊，一動不動地盯著那些裹著麻布的骨頭，眼神專注，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這一副屍骨。
「我問你。」 宋慈的目光落在羅老根臉上，「一個外地來的流民，路過羅家村，為何要放著村口的大路不走，偏偏繞到村子最西頭，走進這座荒草叢生的廢院，來到這口枯井邊？」
羅老根張了張嘴，一時語塞，支支吾吾道：「這…… 這小人也不知道，興許是…… 興許是想找口水喝？」
「這口井已經廢了五六年，井底只剩一點臭水，村口就有新打的水井，流民為何不去村口找水，非要來這荒院裡喝臭水？」 宋慈又問。
羅老根的臉瞬間白了，說不出話來。
「還有。」 宋慈的手指敲了敲旁邊的青石板，「這塊石板，幾十斤重，若是流民失足墜井，他掉下去之後，是誰把這塊石板，重新蓋回了井口上？總不能是他自己從井底爬上來，蓋好石板，再跳下去吧？」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王捕頭瞬間反應過來，臉色一沉，手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大人說得對！這絕對不是意外！若是失足掉下去，石板絕不可能好好蓋在井口！這是有人殺了人，拋屍井裡，再用石板蓋上，掩人耳目！」
兩個守著的衙役也慌了，面面相覷，他們之前只當是意外，從來沒想過這一層。
英姑也反應過來，眉頭緊蹙：「還有，這院裡的野草，除了撈屍骨踩出來的這一條路，其他地方都完好無損，沒有被踩踏過的痕跡。若是真有流民進來，野草不可能這麼整齊。」
宋慈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井口，眼神銳利如刀：「這不是意外，是謀殺。死者被人殺死之後，拋屍入井，兇手用石板蓋住井口，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半年之後，被放牛的孩童發現。」
他轉身，看向村口的方向，沉聲道：「英姑，拿上勘驗的器具，去土地廟。王捕頭，你帶人守好這裡，不許任何人靠近這口井，也不許任何人破壞院裡的一草一木，我要親自驗骨。」
「是！」 英姑和王捕頭齊聲應道。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打在土地廟的青瓦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村口的土地廟不大，只有一間屋子，正中間的供桌上，鋪著一張厚厚的草蓆，草蓆上，整整齊齊擺放著一副完整的人骨。屍骨已經完全白骨化，沒有一絲肌肉組織殘留，骨骼的縫隙里，還沾著井底的黑泥和水草，被雨水打濕之後，泛著青白的冷光。
長汀縣衙的仵作老陳，正蹲在供桌旁邊，臉色發白，看到宋慈進來，連忙起身行禮，額頭上全是冷汗：「宋…… 宋大人。」
宋慈擺了擺手，沒有立刻說話，先是走到供桌前，目光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掃過整副屍骨，沒有碰任何一塊骨頭。
他一生勘驗屍骨無數，見過的兇案現場不下百起，哪怕是再慘烈的場面，也從不動容。他始終記得，父親臨終前對他說的話：「屍骨是死者留在世間最後的證言，你要做的，就是讀懂這證言，為枉死者洗冤，讓殺人者伏法。」
「你之前驗過了？」 宋慈終於開口，目光依舊落在屍骨上。
「回…… 回大人，驗過了。」 老陳的聲音抖得厲害，「死者是男性，骨齡看著在四十歲上下，身高五尺二寸左右，全身上下的骨頭，沒有明顯的斷裂痕跡，也沒有刀砍斧劈的傷痕，所以…… 所以小的才覺得，是意外墜井，摔暈了之後，淹死在井底的積水裡了。」
英姑打開隨身的布包，裡面擺著乾淨的麻布、竹筷、鑷子、米醋、烈酒，還有一套專門用來驗骨的器具，整整齊齊，一絲不苟。她輕聲道：「大人，骨頭看著確實完整，沒有明顯的傷痕，難道是我們想錯了？」
「有沒有傷，不是用眼睛看的。」 宋慈接過英姑遞過來的一雙乾淨竹筷，蹲下身，「死者已經白骨化，皮肉盡消，很多細微的傷痕，都藏在骨縫裡，藏在淤泥之下，不用心驗，是看不出來的。」
他說著，用竹筷輕輕撥開了屍骨的頭骨。
頭骨的天靈蓋位置，沾著厚厚的一層黑泥，把整個頭頂都蓋住了。宋慈用竹筷，一點點地，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淤泥刮掉，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土地廟裡一片死寂，只有外面的雨聲，和竹筷刮過骨頭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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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淤泥被一點點刮掉，頭骨的天靈蓋上，一道細細的、不到半寸長的裂痕，慢慢露了出來。裂痕的邊緣，還有幾處細微的骨質塌陷，哪怕隔著幾步遠，也看得清清楚楚。
老陳的臉瞬間慘白如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老陳，你過來。」 宋慈的聲音冷了幾分，沒有回頭。
老陳抖著腿，湊了過去，順著宋慈的目光看去，那道裂痕清晰地映入眼中，他的嘴唇抖得厲害：「這…… 這是……」
「這是生前鈍器擊打造成的致命傷。」 宋慈的聲音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你看這裡，裂痕邊緣有明顯的骨質塌陷，骨裂的縫隙里，有生前出血形成的血蔭，哪怕過了半年，被井水浸泡，也依舊能看出來。這是死者活著的時候，被人用鈍器，狠狠砸在了頭頂，顱骨碎裂，當場斃命。」
他放下竹筷，指著那道裂痕，繼續道：「若是死後造成的骨裂，裂痕邊緣平整，沒有骨質塌陷，更不會有血蔭。這一點，《洗冤集錄》里寫得清清楚楚，你做了十年仵作，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
老陳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連連磕頭：「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是小的疏忽！是小的馬虎！小的該死！」
「你該死的不是馬虎，是對人命的輕慢。」 宋慈的聲音裡帶著怒意，「但凡涉及人命，哪怕只有一絲疑點，也要逐寸勘驗，分毫不能放過。你倒好，草草看了一眼，就定了意外，差點讓死者沉冤不雪，兇手逍遙法外！」
老陳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渾身抖得像篩糠。
英姑看著那道骨裂，眉頭緊蹙：「大人，這麼說，死者確實是被人謀殺的，先被人用鈍器砸死，之後才被拋屍枯井？」
「是。」 宋慈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整副屍骨上，「這只是第一個疑點。英姑，燒熱水，拿麻布、米醋、烈酒來，我要逐寸勘驗這副屍骨，把所有的傷痕，所有的線索，都找出來。」
「是！」
英姑立刻應聲，旁邊的衙役連忙去村裡的百姓家，燒了一大鍋熱水提過來。宋慈先讓衙役用熱水，把屍骨上的淤泥一點點沖洗乾淨，每一塊骨頭，都洗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泥污，再用乾淨的麻布，把骨頭一塊塊擦乾，重新按人體的結構，整整齊齊地擺好。
雨還在下，土地廟的門被關上了，擋住了外面的風雨。宋慈讓人在廟裡生了一盆炭火，烘得屋裡暖烘烘的，又讓英姑把米醋和烈酒，均勻地灑在每一塊骨頭之上，再用乾淨的麻布，把骨頭一塊塊裹起來，放在炭火旁邊慢慢烘烤。
這是《洗冤集錄》里記載的蒸骨之法，但凡屍骨白骨化，肉眼看不到的細微傷痕，用米醋和烈酒蒸過之後，傷痕就會清晰地顯現出來，生前傷還是死後傷，一目了然。
炭火噼啪作響，米醋和烈酒的氣味混在一起，瀰漫在整個土地廟裡。宋慈就蹲在炭火旁邊，一動不動地盯著那些裹著麻布的骨頭，眼神專注，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這一副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