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荒井枯骨
時間：南宋紹定五年，宋慈任福建長汀知縣
出處：明嘉靖《汀州府志・卷十九・獄訟》所載 「長汀枯井無名屍案」
南宋紹定五年，暮春。
福建路汀州府長汀縣，已經連著下了十七天的雨。
閩西的群山像是被泡發的宣紙，濃綠的竹海浸在連綿的雨霧裡，山澗里的洪水卷著斷木碎石，順著溝壑衝進汀江，渾濁的江水拍打著岸邊的堤岸，濺起的水花混著雨絲，打濕了長汀縣城的青石板路。
宋慈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官袍，褲腳從膝蓋往下全是泥點，布靴的鞋底磨出了一道淺痕，正踩著泥濘的山路，一步步往西郊的羅家村走。
他今年四十六歲，嘉定十年進士及第，輾轉江西、福建多地為官，兩年前調任長汀知縣。到任之後，他先平了當地百年的鹽弊 —— 此前長汀的官鹽要從福州翻山越嶺運過來，路途艱險，運費高昂，鹽價翻了三倍不止，百姓吃不起鹽，只能私販私鹽，盜案頻發。宋慈親自勘路，改從廣東潮州走韓江、汀江水路運鹽，路程縮了近一半，鹽價立減，百姓無不稱頌。
本以為鹽弊平了，長汀能安穩些，誰料入春以來，汀江流域連降暴雨，山洪暴發，西郊十幾個村子的田地被沖毀，房屋塌了數十間，百姓流離失所。這半個月，宋慈幾乎天天泡在鄉下，巡查災情，安撫流民，調糧賑災，每天只睡兩個時辰，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原本清瘦的臉更見稜角，唯有一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哪怕滿身疲憊，也容不得半分疏漏。
「大人，前面就是羅家村了，雨越下越大，要不先找個地方避避雨，歇歇腳再走？」
跟在身後的王捕頭開口，他本名王鵬，原是建寧府的捕頭，三年前因不肯屈從上司的貪腐，被罷了職，後來聽聞宋慈在長汀為官剛正，便千里迢迢趕來投奔。他生得高大魁梧，一身武藝，性子剛直果決，是宋慈最得力的臂膀。此刻他身上背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袱，裡面裝著賑災的帳冊，還有宋慈隨身的勘驗器具，蓑衣的帽檐往下滴著水，聲音裡帶著幾分擔憂。
宋慈搖了搖頭，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目光望向前面霧氣里的村落：「災情不等人，羅家村的堤岸昨天塌了一段，十幾戶人家的田全沖沒了，得去看看百姓有沒有安置好，糧食夠不夠。」
旁邊的竹英姑撐著一把油紙傘，大半的傘面都遮在宋慈的頭頂，自己半邊身子都被雨打濕了。她今年二十出頭，聰慧機敏，心思細膩，早年父親蒙冤，是宋慈為她父親洗清了冤屈，此後她便一直跟著宋慈，跟著他學勘驗之術，幫他整理案卷，尋訪線索，是宋慈最信任的助手。
「大人，您已經兩天沒合眼了，就算要查災情，也得先吃口熱飯，喝口熱水。」 英姑的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執拗，「前面就是羅家村，我們先去村裡的里正家，歇歇腳，烤烤衣服，再問災情也不遲。」
宋慈剛要說話，就見前面的泥路上，跌跌撞撞跑過來一個老漢，六十多歲的年紀，滿臉褶子，身上的粗布衣服全濕透了，看到宋慈一行人，像是看到了救星，撲通一聲就跪在了泥水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宋大人！宋青天！您可來了！出大事了！」
宋慈連忙上前，把老漢扶了起來：「老人家，起來說話，出什麼事了？」
「小人是羅家村的里正，羅老根！」 老漢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淚水，急得話都說不連貫，「村里…… 村裡的荒院枯井裡，撈出來一具死人骨頭！都爛得沒形了！嚇死人了！」
王捕頭眉頭一皺：「慌什麼？一具屍骨，報給縣衙就是了，值得你這麼大驚小怪？」
「報了！縣衙的仵作來看過了！」 羅老根急道，「仵作說，是外地來的流民，不小心掉井裡摔死了，不是命案，讓我們找個地方埋了就算了！可…… 可我們越想越不對，這荒院都荒了五六年了，流民怎麼會跑到那裡去？正好聽說大人您要來村里巡查災情，小人就趕緊過來攔您了！求大人給看看，別是出了人命官司，我們擔待不起啊！」
宋慈的腳步頓住了，眉頭微微蹙起。
他一生執掌刑獄，最信奉的一句話，便是 「獄事莫重於大辟，大辟莫重於初情，初情莫重於檢驗」。但凡涉及人命，哪怕只有一絲疑點，也絕不能輕易放過。長汀這兩年剛安穩下來，若是真出了命案，草草結案，死者沉冤不雪，兇手逍遙法外，便是他這個知縣的失職。
「屍骨現在在哪裡？」 宋慈的聲音沉穩，沒有一絲波瀾，目光已經望向了羅家村的方向。
「回大人，撈上來之後，就放在村口的土地廟裡了，衙役看著呢！」 羅老根連忙道，「就是村西頭那座廢棄的荒院，井就在院子裡。」
「帶路。」 宋慈只說了兩個字，抬腳就往村里走。
「大人！」 英姑連忙跟上，「您不先歇歇？這雨這麼大……」
「人命關天，歇不得。」 宋慈的腳步沒停，「先去現場看看。」
羅家村不大，幾十戶人家，沿著山腳錯落分布，村子的西頭，孤零零立著一座荒院。院牆塌了大半，只剩下半人高的土牆，院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被連綿的雨水打得東倒西歪，泥濘不堪。院子的正中央，一口老枯井孤零零地立在那裡，井口蓋著一塊厚重的青石板，周圍拉著一圈草繩，兩個縣衙的衙役披著蓑衣守在旁邊，看到宋慈過來，連忙上前行禮。
「大人。」
宋慈點了點頭，目光先掃過整個荒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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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院子不大，三間土房早就塌了頂，只剩下斷壁殘垣，院裡的野草長得密密麻麻，只有從院門到枯井的位置，有一串雜亂的腳印，是之前撈屍骨的村民踩出來的。
「這口井，是什麼時候廢的？」 宋慈彎腰，伸手摸了摸井口的青石板，石板厚重，邊緣磨得光滑，上面還長了一層青苔，顯然不是最近才蓋上去的。
「回大人，這院子原是村里一個老光棍的，他死了之後，院子就荒了，這口井少說也有五六年沒人用了。」 羅老根連忙回話，「早年是村裡的吃水井，後來村里打了新井，水更甜，就沒人來這裡打水了，慢慢就廢了，井裡的水也幹得差不多了，只剩井底一點積水。」
「三天前，村裡的娃子放牛，牛跑到這院裡來，娃子追進來，就聽到井裡有動靜，扒著井口一看，看到裡面有骨頭，嚇得跑回村里喊人。我們找了幾個壯丁，掀開石板，用繩子把人放下去，撈上來一副完整的骨頭架子，都爛得沒一點肉了，嚇死人了。」
宋慈點了點頭，抬手示意王捕頭：「把石板掀開。」
王捕頭應了一聲，上前一步，雙手扣住青石板的邊緣，雙臂一用力，就把幾十斤重的石板挪到了一邊。
一股潮濕的腐臭味瞬間撲面而來，混著井底淤泥的腥氣，英姑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旁邊的衙役也別過了臉。唯有宋慈像是沒聞到一般，俯身湊到井口，仔細地打量著井底。
枯井不算深，約莫兩丈有餘，井壁是用青石砌的，長滿了滑膩的青苔，不少地方的青石都鬆動了。井底還有淺淺的一層積水，泛著黑綠色，水面上飄著幾片爛樹葉和枯草，井壁上還留著之前撈屍骨時，繩子摩擦出來的新痕跡。
宋慈看了半晌，直起身，目光掃過井口邊緣，又看向院裡的野草，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人都心頭一震。
「不對。這不是意外墜井。」
出處：明嘉靖《汀州府志・卷十九・獄訟》所載 「長汀枯井無名屍案」
南宋紹定五年，暮春。
福建路汀州府長汀縣，已經連著下了十七天的雨。
閩西的群山像是被泡發的宣紙，濃綠的竹海浸在連綿的雨霧裡，山澗里的洪水卷著斷木碎石，順著溝壑衝進汀江，渾濁的江水拍打著岸邊的堤岸，濺起的水花混著雨絲，打濕了長汀縣城的青石板路。
宋慈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官袍，褲腳從膝蓋往下全是泥點，布靴的鞋底磨出了一道淺痕，正踩著泥濘的山路，一步步往西郊的羅家村走。
他今年四十六歲，嘉定十年進士及第，輾轉江西、福建多地為官，兩年前調任長汀知縣。到任之後，他先平了當地百年的鹽弊 —— 此前長汀的官鹽要從福州翻山越嶺運過來，路途艱險，運費高昂，鹽價翻了三倍不止，百姓吃不起鹽，只能私販私鹽，盜案頻發。宋慈親自勘路，改從廣東潮州走韓江、汀江水路運鹽，路程縮了近一半，鹽價立減，百姓無不稱頌。
本以為鹽弊平了，長汀能安穩些，誰料入春以來，汀江流域連降暴雨，山洪暴發，西郊十幾個村子的田地被沖毀，房屋塌了數十間，百姓流離失所。這半個月，宋慈幾乎天天泡在鄉下，巡查災情，安撫流民，調糧賑災，每天只睡兩個時辰，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原本清瘦的臉更見稜角，唯有一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哪怕滿身疲憊，也容不得半分疏漏。
「大人，前面就是羅家村了，雨越下越大，要不先找個地方避避雨，歇歇腳再走？」
跟在身後的王捕頭開口，他本名王鵬，原是建寧府的捕頭，三年前因不肯屈從上司的貪腐，被罷了職，後來聽聞宋慈在長汀為官剛正，便千里迢迢趕來投奔。他生得高大魁梧，一身武藝，性子剛直果決，是宋慈最得力的臂膀。此刻他身上背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袱，裡面裝著賑災的帳冊，還有宋慈隨身的勘驗器具，蓑衣的帽檐往下滴著水，聲音裡帶著幾分擔憂。
宋慈搖了搖頭，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目光望向前面霧氣里的村落：「災情不等人，羅家村的堤岸昨天塌了一段，十幾戶人家的田全沖沒了，得去看看百姓有沒有安置好，糧食夠不夠。」
旁邊的竹英姑撐著一把油紙傘，大半的傘面都遮在宋慈的頭頂，自己半邊身子都被雨打濕了。她今年二十出頭，聰慧機敏，心思細膩，早年父親蒙冤，是宋慈為她父親洗清了冤屈，此後她便一直跟著宋慈，跟著他學勘驗之術，幫他整理案卷，尋訪線索，是宋慈最信任的助手。
「大人，您已經兩天沒合眼了，就算要查災情，也得先吃口熱飯，喝口熱水。」 英姑的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執拗，「前面就是羅家村，我們先去村裡的里正家，歇歇腳，烤烤衣服，再問災情也不遲。」
宋慈剛要說話，就見前面的泥路上，跌跌撞撞跑過來一個老漢，六十多歲的年紀，滿臉褶子，身上的粗布衣服全濕透了，看到宋慈一行人，像是看到了救星，撲通一聲就跪在了泥水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宋大人！宋青天！您可來了！出大事了！」
宋慈連忙上前，把老漢扶了起來：「老人家，起來說話，出什麼事了？」
「小人是羅家村的里正，羅老根！」 老漢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淚水，急得話都說不連貫，「村里…… 村裡的荒院枯井裡，撈出來一具死人骨頭！都爛得沒形了！嚇死人了！」
王捕頭眉頭一皺：「慌什麼？一具屍骨，報給縣衙就是了，值得你這麼大驚小怪？」
「報了！縣衙的仵作來看過了！」 羅老根急道，「仵作說，是外地來的流民，不小心掉井裡摔死了，不是命案，讓我們找個地方埋了就算了！可…… 可我們越想越不對，這荒院都荒了五六年了，流民怎麼會跑到那裡去？正好聽說大人您要來村里巡查災情，小人就趕緊過來攔您了！求大人給看看，別是出了人命官司，我們擔待不起啊！」
宋慈的腳步頓住了，眉頭微微蹙起。
他一生執掌刑獄，最信奉的一句話，便是 「獄事莫重於大辟，大辟莫重於初情，初情莫重於檢驗」。但凡涉及人命，哪怕只有一絲疑點，也絕不能輕易放過。長汀這兩年剛安穩下來，若是真出了命案，草草結案，死者沉冤不雪，兇手逍遙法外，便是他這個知縣的失職。
「屍骨現在在哪裡？」 宋慈的聲音沉穩，沒有一絲波瀾，目光已經望向了羅家村的方向。
「回大人，撈上來之後，就放在村口的土地廟裡了，衙役看著呢！」 羅老根連忙道，「就是村西頭那座廢棄的荒院，井就在院子裡。」
「帶路。」 宋慈只說了兩個字，抬腳就往村里走。
「大人！」 英姑連忙跟上，「您不先歇歇？這雨這麼大……」
「人命關天，歇不得。」 宋慈的腳步沒停，「先去現場看看。」
羅家村不大，幾十戶人家，沿著山腳錯落分布，村子的西頭，孤零零立著一座荒院。院牆塌了大半，只剩下半人高的土牆，院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被連綿的雨水打得東倒西歪，泥濘不堪。院子的正中央，一口老枯井孤零零地立在那裡，井口蓋著一塊厚重的青石板，周圍拉著一圈草繩，兩個縣衙的衙役披著蓑衣守在旁邊，看到宋慈過來，連忙上前行禮。
「大人。」
宋慈點了點頭，目光先掃過整個荒院。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這座院子不大，三間土房早就塌了頂，只剩下斷壁殘垣，院裡的野草長得密密麻麻，只有從院門到枯井的位置，有一串雜亂的腳印，是之前撈屍骨的村民踩出來的。
「這口井，是什麼時候廢的？」 宋慈彎腰，伸手摸了摸井口的青石板，石板厚重，邊緣磨得光滑，上面還長了一層青苔，顯然不是最近才蓋上去的。
「回大人，這院子原是村里一個老光棍的，他死了之後，院子就荒了，這口井少說也有五六年沒人用了。」 羅老根連忙回話，「早年是村裡的吃水井，後來村里打了新井，水更甜，就沒人來這裡打水了，慢慢就廢了，井裡的水也幹得差不多了，只剩井底一點積水。」
「三天前，村裡的娃子放牛，牛跑到這院裡來，娃子追進來，就聽到井裡有動靜，扒著井口一看，看到裡面有骨頭，嚇得跑回村里喊人。我們找了幾個壯丁，掀開石板，用繩子把人放下去，撈上來一副完整的骨頭架子，都爛得沒一點肉了，嚇死人了。」
宋慈點了點頭，抬手示意王捕頭：「把石板掀開。」
王捕頭應了一聲，上前一步，雙手扣住青石板的邊緣，雙臂一用力，就把幾十斤重的石板挪到了一邊。
一股潮濕的腐臭味瞬間撲面而來，混著井底淤泥的腥氣，英姑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旁邊的衙役也別過了臉。唯有宋慈像是沒聞到一般，俯身湊到井口，仔細地打量著井底。
枯井不算深，約莫兩丈有餘，井壁是用青石砌的，長滿了滑膩的青苔，不少地方的青石都鬆動了。井底還有淺淺的一層積水，泛著黑綠色，水面上飄著幾片爛樹葉和枯草，井壁上還留著之前撈屍骨時，繩子摩擦出來的新痕跡。
宋慈看了半晌，直起身，目光掃過井口邊緣，又看向院裡的野草，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人都心頭一震。
「不對。這不是意外墜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