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螳臂猶當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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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2章 螳臂猶當車

  聽聞楊抗所言,陳俊卿不由得驚愕當場。

  平心而論,陳俊卿實在是太了解楊抗了。

  一言以蔽之,此人或許有智,卻難以成事;或許有能,卻難以處變;或許有志,卻難以殉節。

  換句話說,此人若是在平時,還算是一個守成幹練之才,可若是在天地大變,生死無常的亂世,他八成是會手足無措鬧笑話的。

  事實也正是如此,漢軍還沒來,僅僅面對陳俊卿一人之勸降,楊抗就已經面無人色,搖搖欲墜。

  然而詭異的地方就在於此了,即便是個人也能看出來楊抗已經畏懼至極,然而這位淮東制置使卻依舊站在原地,努力挺著腰板與陳俊卿對峙。

  陳俊卿與楊抗對視片刻,方才沉聲說道:「楊相公,這是你所思所想,還是說被堂中眾人所逼迫?若是前者,老夫無話可說,若是後者,老夫也能替你勸一勸。」

  楊抗嘴唇蠕動,卻並沒有回答。

  而堂上一名武人打扮之人卻早就不耐:「陳相公,兩淮大軍全軍覆沒我們難道會不知道?漢軍已經渡淮,如同泰山壓頂,我們會不知道?

  實話說與你聽,聽到這番消息之後,逃跑投降之人不計其數,可如今還聚集在此迎敵

  之人,無不是忠義之人,是要為大宋守衛淮南的!」

  陳俊卿看向了那名團頭大臉,長相猶如彌勒佛之人,思量片刻點頭說道:「我認得你,你是廬州巢縣人,大名喚作陳如晦,在當日淮西大戰中參與奪取東關、巢縣,並在隨後的兩次巢縣大戰中立有殊勛,積功升任為真州知州,太平州御前諸軍統制官,率領水軍參與過對淮北的攻伐。

  虞相公冤死之後,你又被去除軍權,貶去知州之職,發往揚州差遣。是也不是?」

  陳如晦拱了拱手:「陳相公,你還漏了一處,那就是在淮西大戰之後,末將為了能升官發財,還與陳相公攀了親戚,述了輩分,若論關係,你我應該是叔侄。」

  「剛剛沒說,只是擔心彼此難堪,不過既然陳將軍說出來了,那老夫倒也不用客氣,就喚你一聲賢侄了。」陳俊卿卻是不惱,捋著鬍鬚說道:「賢侄————」

  誰料陳如晦更不客氣:「此乃公事,陳相公勿要以私人關係相論,兩日之前,朝中剛剛發來調任文書,任我為知盱眙軍。」

  陳俊卿依舊不惱,只是失笑:「盱眙軍,陳知軍,你可知道,兩日之前盱眙軍已經被漢軍悍將兵不血刃攻下了?」

  陳如晦扶刀昂然以對:「當然知道,我更知道守土有責這個道理。所以我依舊在這揚州城中,與諸位忠義之士共同商議如何擊敗漢軍,奪回盱眙軍。」

  陳俊卿看著這個遠方大侄,半晌之後方才攤手說道:「陳知軍,這又是何苦呢?當日對你有知遇之恩的官家被太上皇罷黜了,當日對你有提攜之恩的虞相公被太上皇冤殺了,你又因為曾在虞相公與劉大郎摩下作戰,更是被羞辱一番後貶斥成了小吏。

  如今他們這些人又怕了,卻沒人敢來主持大局,只能依靠當日被虞相公提拔之人,你為何要隨他們的願,替他們賣命呢?」

  陳如晦仿佛早就將此事在心中思考過好幾遍,此時聞言面色不改,只是點頭:「陳相公說的這些話有道理,而且真心實意,我更是相信,陳相公一定是抱著這一番心思投向劉大郎的。但我與陳相公卻不一樣————」

  陳如晦一手扶劍,一手撫著胸口:「我的功名利祿乃是從戰場上拼下來的,我的官爵職位乃是大宋朝廷給的,與哪個官家,哪個相公無關。

  或者說的再明白一些,若是漢軍渡淮這檔子事,若陳相公單人來找我,說是要救出官家,斬殺楊沂中、史浩等一眾奸佞,我必然是要糾集心腹,牢牢跟隨的。

  可如今的關鍵不在於太上皇,也不在於朝廷奸佞,而在於大宋國祚。昏君佞臣總有千萬過錯,然則大宋卻是無錯的!

  我們今日在此聚集,也只是為了保衛大宋國祚!並無其他!」

  陳如晦一番話說出來,不僅僅讓陳俊卿微微避其鋒芒,就連楊抗也停止了顫抖,府衙中的官吏將佐也紛紛肅然起來,還有幾名武人乾脆大聲叫好起來。

  陳俊卿眼見如此,心中頓時一片冰涼,這次輪到他微微有些顫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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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批判的武器不如用武器來批判,就算陳如晦此時能說出花來,難道還能有撒豆成

  兵的本事,將已經沒了的兩淮大軍變出來不成?

  如果漢軍真的在揚州打上一場,不說這座商業城市會被毀成什麼樣子,到時候又會死多少人,就說在座眾人肯定會要被辛棄疾刑殺一大批。

  真當辛棄疾是善男信女不成?

  陳俊卿也知道,想要說服府衙中的官吏,首先就得說服面前之人,所以在定了定心神之後,懇切來言:「陳知軍,當日你是在劉大郎摩下作戰的,總得知道靖難大軍戰力,如今漢軍比往日有過之而無不及,我軍並無精銳,此戰無異於螳臂當車————」

  陳如晦聽到這裡終於不耐:「陳相公若只是想說這些事,那恕我不奉陪了。順逆是非我不想與陳相公爭辯,只說一事。」

  隨後,這名當日潛伏於金軍之中,在靖難大軍攻來之時率先起身反正的宋國大將就昂然出言,聲振屋瓦:「當日我隨劉大郎以數千兵馬攻下巢縣,堵住數萬金軍後路之時,也是情知九死一生,不過也是螳臂當車,可還是有許多忠義之士拼死去做了。

  今日與當日並無異樣,當日是為了抗擊外敵,如今也是為了抗擊外敵,如是而已!」

  陳俊卿徹底啞然,只能轉頭看向了楊抗。

  楊抗已經淚流滿面,也不知道是感動的還是依舊畏懼痛哭,卻依舊咬牙說道:「陳知軍所說的話就是我的意思,我————我絕不降。」

  陳俊卿仰天長嘆:「凡兵者五要,無非戰守降逃死。戰守皆是艱難,諸位也不願意逃

  或者降,如今也唯有死了。你們————你們許多人都是當日與我一起整頓兩淮,後來又協助虞相公北伐,都是有才有德的忠義之人,不應該————不應該落得如此下場————」

  說到這裡,陳俊卿終於也忍不住,眼淚撲簌而下,遮面以對:「為什麼天底下總是這般無稽,明明是最昏庸,最奸邪之人闖出來的禍事,卻要最忠義,最睿智之人用命去填呢?靖康之變是這樣,紹興和議是這樣,逆亮南侵是這樣,為何如今還是這般?!」

  陳俊卿知道再也勸不住這些人了,只能掩面離去。

  然而剛剛走到門口,卻聽楊抗顫聲說道:「等————等一下————陳相公。」

  陳俊卿以為還有轉機,連淚水都來不及擦就連忙回頭來看。

  堂中眾人也各自轉頭,看向了楊抗。

  楊抗依舊是恐懼異常,卻並沒有說出任何服軟之言,只是顫抖來問:「我有要事欲交代給陳相公————」

  陳俊卿神情更加低落:「楊相公的家眷父母自有————

  「不————不是說我的妻子兒女父母,更不是說宗族。」楊抗連連搖頭,臉上的肥肉不停晃動:「大漢自有規制,靖難大軍軍紀咱們更是都知道,比之當日岳家軍有過之而無不及。怎麼會為難我的家眷呢?」

  「我只是想問,陳相公可知道大漢在修《六代十三國史》?」

  「自然知道。」

  「陳相公,你一定要擠進去,成為修史官。」楊抗突然有些激動起來:「記住我們這些人,在史書上將我們記錄下來,告訴後人,大宋養士百多年,總還是有忠臣孝子為國赴難,並不是人人都如同蔡京、秦檜、史浩、楊沂中那般混帳!

  告訴後人,我們不是孬漢、兵痞、佞臣!哪怕到最後大宋終究還是亡了,大漢統一天下,劉大郎也不敢不承認我等乃是殉國而死的!」

  陳俊卿努力保持平靜,緩緩轉頭,環視整個府衙大堂,心中默默將這些人的姓名履歷記下,隨後猶如脖子上有千鈞之重一般緩緩點頭。

  「諸位————保重!」

  陳俊卿對著這些宋國淮南東路最後的忠臣孝子重重一揖,隨即轉身,掩面快步離去了。

  楊抗擦了一下臉上的涕泗,哆哆嗦嗦的來到輿圖前:「陳知軍————在座眾人中,唯有你最懂軍事,且來分派吧。」

  陳如晦並沒有推辭,來到輿圖前,拔劍指畫道:「此戰得勝的關鍵其實並不在咱們這裡,而是在淮西,彼處有合肥,有巢湖,可以讓援軍從容抵達。還有楊春等精悍大將。」

  「但是想要反擊,只有淮東大運河不被全奪方才可行,否則漢軍水軍就可以從大運河入大江,並與馬步軍一起攻占裕溪口,到時候淮西就被漢軍整個包起來,大事去矣!」

  「所以此戰揚州戰略也只有一點。」陳如晦看著滿堂官吏,正色說道:「那就是堅定守住,就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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