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同病相憐各惘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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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7章 同病相憐各惘然(上)

  」————父親,這就是那位劉大郎親口跟我說的了。」

  九月二十一日傍晚,吳暄回到了谷城,並將前因後果,一路見聞說與自家父親聽,並且著重複述了劉淮提出的條件。

  他的語氣急促,言語懇切,似乎是有勸吳拱聽從之意。

  吳拱卻只是站在城頭,默然捻須不語。

  等了半晌,見吳拱依舊沒有說話,吳暄小心翼翼地問道:「父親在想什麼?」

  吳拱淡淡說道:「我在想,所謂富不過三代,先父先叔畢路藍縷,協助大宋重開大業,使我吳家揚名立萬。而我這一代也算是守住了家門。

  可如今即便大宋能挺過這一遭,傳到你這一代,吳氏的家門大概也該沒落了。」

  吳暄聞言頓時手足無措:「父親何出此言?莫非孩兒受了劉大郎的誆騙不成?」

  吳拱瞥了自家笨兒子一眼,微微嘆了口氣:「不,劉大郎說的情真意切,也堪稱坦坦蕩蕩,甚至有些話為父也是贊同的,比如大宋江山局勢到了如今地步,全都是太上皇之過。

  為父還相信,若是為父聯絡中樞與地方大員罷黜太上皇,劉大郎就會直接下令全軍止步,停止攻打大宋。但你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嗎?」

  吳拱見自家兒子依舊是一臉茫然,不由得再三嘆氣:「此戰之後,若能倖存,你一定要好好讀書做事,若再是這般武人毛躁姿態,你也莫要繼承我的官爵,當個富家翁避禍吧!」

  吳暄滿臉惶恐。

  吳拱只能繼續解釋道:「太上皇當了幾十年的官家,在朝中根深蒂固,否則也不會輕易害了虞相公,罷黜官家。

  即便從地方到中樞有許多人反對太上皇,為父也不可能一舉將太上皇罷黜掉,到時候大宋最後的精銳兵馬說不得就要在臨安打一場內戰了。」


  史浩那些人該不該殺?即便我與大宋重臣相約不要出人命,一切既往不咎,你猜史浩信不信?莫忘了,朝廷可是剛剛用陰私手段害了一個相公!」

  「就算一切順利,就算太上皇也想退位————他現在確實就想退位,可大戰臨頭,若是朝中再起波瀾,那就大勢已去了,諸位相公也不可能同意的。」

  吳暄臉色發白:「可————可這是劉大郎當面答應的啊!我看過他以前的事跡,此人行事光明磊落,不會出爾反爾的。」

  吳拱終於有了一些恨鐵不成鋼的姿態:「他當然是光明磊落,而且慣會用陽謀壓人可你有沒有想過,一旦大宋內部起亂,將會有多少地方生靈塗炭?你即便沒有經歷過靖康建炎年間的大亂,自逆亮南侵以來的破事你也該知道吧?

  到時候若是亂軍肆虐,外加大宋臣子相請,你說劉大郎會不會以平息亂局,解民之倒懸的名義南下攻宋?到了彼時,你又有什麼話可說?哪怕上了史書,劉大郎都算是坦坦蕩蕩,光風霽月,唯獨咱們父子成了亂臣賊子。」

  吳暄聞言頓時惱怒:「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你知道個屁!」吳拱冷笑呵斥:「你若是知道劉大郎的心思,就不會興沖沖的來說這些荒悖之言了,不過這也好,你再回去一趟,拿我的親筆書信去告知劉大郎,就說我應充他的計劃,還請他將大軍撤回南陽,將被俘的宋軍將士全都放回來。兩軍相約不戰!」

  吳暄連連點頭:「父親可是要與劉大郎作敷衍?」

  吳拱皺眉,臉上卻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你既然知道,如何不速速去拿紙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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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暄連忙轉身,就要奔下城頭,卻聽得身後親父朗聲說道:「阿暄。」

  「在。」

  吳暄再次回頭,卻只見吳拱以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自己。

  「我們吳氏世受國恩,你的祖父、叔祖全都是為國殫精竭慮,以至於身死的,你可千萬莫要辱沒了吳氏之名。」

  吳暄不知道父親為何這般囑咐,卻在一時間也只能連連點頭。

  第二日,也就是九月二十二日,吳暄單人獨騎,再次回到了光化城,並將吳拱的親筆信遞給了劉淮。

  「相約不戰?這就是吳太尉給的說法?」

  吳暄低著頭,沒有看到劉淮臉上古怪表情,懇切說道:「我父說此事重大,需要從長計議。然而漢軍一日在襄樊門前列陣,他就一日得與陛下對峙,根本騰不出手來做任何事情,還望陛下能稍稍放鬆一二,讓我父也能施展手腳。」

  「有道理,不過大戰哪裡是能說開就開,說停就停的?」劉淮言語同樣誠懇:「我也總得做一些全局調度,吳大郎且去歇息一日,明日我再給吳太尉回信。阿揆!」

  一名年輕小將大踏步的走入帳中:「陛下。」

  「且將吳大郎待下去歇息,不要怠慢,也勿要過於緊張,明白嗎?」

  「喏!」

  吳暄無奈,只能跟在那名小將的身後,來到了倉城一角的軍營之中。

  「你暫且在這裡住一夜。」年輕小將摘下頭盔,指了指一處帳篷說道:「你周圍還有十二個飛虎軍騎士,若是起了歪心思,我們可是不留情面的。」

  吳暄點頭,隨後又盯著年輕小將的頭皮拱了拱手:「不知足下高姓大名?」

  「行了,不用試探了,我大名喚作散揆,正如你所見,我正是女真人出身。」散揆指了指自己剛長出一寸的頭髮說道:「所賴陛下隆恩,讓我得以入飛虎親軍尋得前途。」

  吳暄面露驚愕:「散揆?你是仆散揆?!」

  散揆微微一愣:「你知道我?」

  「自然知道的,我本是襄樊大軍之將,當日應對的正是洛陽,如何不知道金軍有哪些悍將?」吳暄上下打量著散揆:「你如何就成了飛虎親軍?我聽說西金有一脈出了玉門關,真的假的?」

  散揆聞言若有所思,卻沒有回答前一個問題:「的確是有一支,我父還有原來的西金太子都去了————不說這些了,你先在此歇息。我突然想起些事情來。」

  說罷散揆大踏步地離去了。

  吳暄只覺得此人風風火火莫名其妙,見左右之人全都盯著自己,只能走入小帳中。他呆坐片刻之後,乾脆躺在稻草上神遊天外。

  另一邊,散揆再次回到了帥帳前,唱名而入:「陛下,臣有軍情稟報。」

  劉淮翻看著文書,漫不經心的說道:「說來。」

  「末將以為,吳拱吳暄父子,八成是行我父當日之策,想要來襲擊御駕!」

  「嗯,是有這種可能,而且還不小,我已經讓畢大郎去準備了。」

  「陛下,除此之外,末將還想提醒一句,當日陛下固然乃是天縱神武,金軍難以犯天顏,可終究還是需有堅固營壘作依仗的。

  可這光化城乃是宋國經營許久的要地,說不定就會有一兩處暗道,城中也有可能會有內應,陛下不得不防啊!」

  劉淮終於抬頭:「阿揆不愧為名將種子,不過倒也不用擔心。」

  「選鋒軍馬上就到了。你且看好吳暄即可,記住了,吳拱一日不來,就一日不能放他離開。」

  此言一出,散揆立即將心放進了肚子裡,轉身離去了。

  劉淮目送散揆離去,深思片刻後,卻沒有繼續批閱公文,反而拿起剛剛那封吳拱所寫的書信,想了片刻之後,用毛筆將其中幾行塗黑,隨後又裝回到了信封之中。

  「高宇!」

  錦衣衛校尉高宇立即從帳外閃身而入。

  「我先將這封信交予你,若是吳拱真的來襲,你就將信通過錦衣衛的渠道,快馬送到臨安府。」

  高宇接過信件:「若是吳拱不來呢?」

  「那就歸檔吧。」劉淮捏著炭筆無所謂的說道:「所謂一報還一報,既然他不用陰私手段來對付我,我自然也不會用這種手段反擊的。不過————」

  「就如今這般局勢,但凡吳拱是個有心氣的,如何能不來呢?」

  大約同一時間,正在被劉淮念叨的吳拱似有所覺,抬頭望向了光化城方向,隨後仿佛意識到什麼一般,只覺得天旋地轉起來,不由得伸手扶住了桅杆。

  「太尉身體可還康健?」

  「無妨————」吳拱擺手以對:「如今的關鍵已經不是我了,趙撙,你可得與我說明白,如今茨湖這千餘水軍,究竟能不能戰?」

  襄樊大軍副都統趙撙雖然被吳拱直呼其名,卻似乎絲毫不在意,只是苦笑以對:「這根本不是正經兵馬,哪裡能這麼簡單組織妥當?不過事到如今,也只能試一試了。」

  趙撙自從從方城敗退回來後,就深刻意識到漢軍的強橫,因此他只是回到襄陽去與吳拱商議了一番之後,就來到了光化軍整飭兵馬。

  許存出兵也有他這個副都統的默許,只不過當日趙撙的盤算乃是宋軍合兵三萬餘,無論如何都能逼著漢軍退兵,卻沒想到,迎面就是一場大敗。

  可事到如今,兩名宋國大將還能做什麼呢?

  「只能試一試了。」吳拱摸著桅杆,看著茨湖畔已經聚集起來的五百宋軍精銳,咬牙說道:「為了大宋,總該試一試的!」

  趙撙卻是沒有激烈姿態,只是緩緩轉頭,看向了身側湖水。

  黃昏夕陽在其上鋪開,猶如一片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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