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衙內遇潑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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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6章 衙內遇潑皮(下)

  天色將明之時,吳暄已經將知道的全都交待了。

  雖然吳暄也算是年輕一代的翹楚,但他畢竟是自小養尊處優的衙內,跟侯安遠比起來,屬實是有些小巫見大巫了。

  侯安遠這廝可是自小流浪,在金國統治混亂的基層經歷過最嚴苛的優勝劣汰,後來又參軍屢立大功,年紀輕輕就成為了飛虎軍統領。

  相同條件下,三個吳暄也不夠侯安遠玩的。

  當然,即便輕鬆收拾了一名衙內,侯安遠也沒有絲毫自矜之態,見到天色將明,立即下令起鍋造飯。

  「老錢,你帶幾個人去還門板與鋪草,一家三個大錢,別少給了。」

  「小孫,去水井打水,再找倆人去借大鍋。」

  「把村裡的百姓都叫來,一起吃。」

  「廢什麼話?我自然知道剛剛秋收,但是你以為宋國就不征糧嗎?光化城中那麼多糧食從哪裡來的?他們能在咱們這裡吃一頓,就能在自家少吃一頓。」

  在吳暄有些詫異的目光中,軍令被一條一條的下達了下去。

  這一隊飛虎甲騎也迅速行動起來。

  很快,有些村中百姓也被吵醒,但面對士卒的招呼聲,卻根本不敢過來,只是遙遙探頭探腦。

  少頃,還是先有兩名耋老顫顫巍巍的走過來,他們掃了一眼大鍋中煮的,看清楚不是什麼古怪物什之後,方才舒了口氣:「小將軍,俺們家中有吃食,不敢跟天兵搶吃的。」

  侯安遠連連擺手:「老丈,我們軍隊借貴村駐紮,總該有些報答才行,如今天氣漸寒,將全村老少都叫起來,一起吃頓暖和的,這一天也就有力氣了。」

  另一名耋老遲疑地說道:「小將軍,只是不知道要多少錢一碗,俺們————俺們村中確實窮困。」

  侯安遠這次直接跳起來了,滿臉驚慌,仿佛昨夜那名威風凜凜的將軍不是他一般。

  「老丈你們可莫害我,我們乃是天子親軍,若是被陛下知道了我們向鄉親要錢,那是真的會被處斬的。」

  吳暄抿起嘴唇。

  而那兩名耋老則是各自驚慌,不知道為何就牽扯到性命之上了。

  不過這也只是插曲罷了,隨著幾口大鍋被燒得滾開,豆子、粟米、乾菜混合著豆乾與肉乾下鍋,又用大醬調味,燉煮半個時辰之後,幾鍋味道說不上好,但在深秋寒冷早晨絕對算得上合適的糊糊湯就已經做好。

  村民各自端著碗筷排隊,飛虎甲騎吃得風捲殘雲。

  軍中之人儘是大肚漢,不多時,有兩大鍋已經被吃了個乾淨。

  侯安遠抹了一把嘴,對那兩名依舊在吃飯的耄老說道:「剩下兩大鍋就是你們自己分了,這些時日周邊可能要大戰,你們躲在家中,勿要出村。

  我漢軍中有敢作奸犯科,無視軍法之人,你們就到大營中去尋軍法官,到時候自然會有人給你們一個公道。」

  說罷,侯安遠去馬廄牽了馬,當先向村外走去。

  吳暄等人雖然吃飽了,卻依舊沒有獲得自由,他們被幾名漢軍甲騎夾在中間,手無寸鐵之下連逃跑都做不到。

  一行人來到村口時,卻只見兩名身著鐵裲襠的漢軍剛剛從一個院子中走出來,其中一人還扛著扁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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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渠帥,這幾戶都打掃乾淨了,缸里的水也打滿了。

  「挺好,現在就出發。小孫,你且去牽馬!村外集合。」

  「喏。」

  吳暄終於忍耐不住,向身側漢軍問道:「那兩人是怎麼回事?怎麼還打掃院子?」

  漢軍板著臉回應:「那幾人都是暗哨,在村口守衛,借著幾戶百姓庭院當住處,走的時候自然要收拾好的。」

  吳暄滿臉不可思議,連連搖頭:「不過是借宿一晚,哪裡來的如此多的規矩?」

  那名漢軍嗤笑一聲,只是瞥了一眼吳暄就抱臂說道:「男子漢大丈夫為人的道理,我便是與你說了,你也是不懂的。」

  吳暄臉色立即漲紅。

  侯安遠耳朵好,遙遙聽到這番對話,不由得皺起眉頭:「老高,你好好說話,不要從話本上學了一句話就說個沒完沒了。」

  說罷,侯安遠回頭,緩緩解釋:「小吳將軍,這就是我們漢軍的軍法,也是我們能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的根本。若是你不知道其中差距,八成也想不明白為何宋國只剩半壁江山,而我大漢天子乃是順天應命的天命之主吧。

  這話也沒好聽到哪裡去。

  不過吳暄雖然惱怒,卻也終究無言以對。

  他也是帶兵之人,自然知道軍法固然可以十分嚴苛,但也需要有人遵守才行。

  也因此,對於吳暄來說,飛虎軍如此遵守軍法的可怕之處並不僅僅在於軍民一家親」仁者無敵」之類腐儒說法,更重要的是他們在脫離大軍行動時,依舊可以嚴格按照軍令行事。

  換句話說,如果劉淮的軍令不是秋毫無犯,而是赴湯蹈火,這些飛虎甲騎哪怕只剩下一個人,也會執行到底的。

  直到走出村子後,一直板著臉的副將方才開口說道:「衙內,其實俺夜裡看到那些漢軍露天睡門板就有些怪異。」

  「怎麼說?」

  「俺當時就想,為何不睡在屋舍之中呢?都去將村民門板搶了,還遮掩什麼?

  可如今看來,漢軍能橫掃北地,自然是有些說法的。

  吳暄默然不語,突然擔心起身處谷城的父親來。


  除此之外,吳暄也在憂心此番泄露軍情到底會導致多麼嚴重的後果。

  他倒是沒有擔心吳拱會察覺不到光化城的異狀,且不說昨日他已經派遣親衛回報,就算沒有回報,吳拱發現自家寶貝兒子一去不復返後,也一定會有所警覺。

  不過與此同時,宋軍也失去了突襲的優勢,轉變為明牌對弈。

  當然,縱然憂心忡忡一百遍,終究也改變不了吳暄被俘的事實,待他被押回到光化城時,劉淮已經接到侯安遠送來的軍報多時,並且對於如今局面有了一些猜想。

  「你就是吳暄?」劉淮上下打量了這名小將一番後,方才笑著問道:「吳曦是你什麼人?」

  吳暄從進入帥帳開始,就一直直勾勾的盯著劉淮,此時聞言仿佛如夢初醒,連忙低頭拱手:「是外臣·————呃————」

  吳暄有些茫然,思量半晌方才小心翼翼的說道:「我叔父吳挺之子似乎是這個名字。

  他今年應該是七歲,陛下竟也知道他嗎?」

  劉淮摸著頜下短髯,微笑以對:「不止知道,而且是久仰大名。算了,不說這些了,令尊可是率軍到了谷城?」

  吳暄再次遲疑片刻,知道瞞不過對方,只能點頭以對:「確實如此,陛下犯我大宋疆域,我父守土有責,不得不率大軍至此。

  陛下,外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吧。」

  「陛下,大宋與————大漢分屬同源,也都是漢家苗裔,為何不能和睦相處呢?若執意要興刀兵,還不知有多少生靈塗炭,還望陛下能看在天下萬民的份上,退兵回北方,兩國永結兄弟之國,豈不美哉?」

  吳暄結結巴巴說完一番話後,心中立即後悔起來。

  但是後悔的卻不是當面勸諫,而是自小他就覺得文事無用,從來沒在經史子集上用過功,如今果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說出來的話莫說無法引經據典,就連通順都很艱難,又如何能說服一國之皇帝?

  誰料劉淮聽完只是似笑非笑的看著吳暄,隨後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說的也是,漢宋之間之所以走到這一步,不就是因為趙構那個昏君嗎?

  我倒是覺得這些都是可以談的,只要宋國將趙構罷黜了,再扶上去個新官家,兩國以秦嶺、漢水、淮河為界,還是可以睦鄰友好的嘛。」

  吳暄腦袋有些發懵,目光也有些發直,片刻之後方才說道:「陛下————陛下莫要誆騙外臣,說的可是真的嗎?」

  劉淮連連點頭:「君無戲言。我的承諾還是能值三錢銀子的,總不能因為要誆騙你這個小傢伙就胡說八道吧。」

  吳暄再次思量片刻,隨後頗有怦然心動之態。

  「陛下還請讓外臣給父親寫一封信,讓他想辦法與地方使相與朝中相公們作商議。」

  劉淮卻是大手一揮:「一封信哪裡夠?你且回去,當面講這番話說給令尊聽清楚,告訴他,只要他能做此事,即便到最後事情不成,我也絕對不會怪罪於他,到時候來投大漢,我自當掃席以待。」

  吳暄更加欣喜,躬身一拜後又覺得過於失禮,乾脆大禮相拜一番,方才千恩萬謝的離去了。

  直到這廝離開之後,一直身披重甲侍立在身側的畢再遇方才面露古怪之色:「大郎君,他是真的信了,還是想要藉此脫身?」

  劉淮此時已經回到案幾之後,翻看著隨軍文書清點的倉城物資清單,淡淡說道:「無妨,即便什麼用都沒有,無非就是放回去一名衙內。

  可若是真的能攪亂宋國,那收穫可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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