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小鳳的男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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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墳地回來,我沒回阿珍家,直接去了小鳳那兒。

  她在村東頭老李家的舊房子裡住著——離婚以後,老李家的兒子把房子讓給她住,自己在城裡打工。

  屋子不大,一室一廳,收拾得挺乾淨。灶台上有一鍋粥,冒著熱氣。

  小鳳正在院子裡洗衣服,手泡在盆里,搓衣板一下一下的。

  她看見我進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

  「阿蓮姐,你咋來了?」

  「找你聊聊天。」

  「聊啥?」

  「聊聊你那些事。」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阿珍姐跟你說了?」

  「說了。張老四,劉能。還有誰?」

  她低下頭,把搓衣板上的衣服撈起來,擰了擰,抖開,搭在晾衣繩上。

  那是一件男人的襯衫,灰藍色的,領子有點舊。

  她回過頭看著我。「你都知道了還問?」

  「我想聽你自己說。」

  她站在晾衣繩前面,風吹得襯衫飄起來,跟旗子似的。

  她伸手把襯衫拽平,又從盆里撈起一條褲子,擰乾,抖開,搭上。

  「張老四,村東頭的,四十多歲,光棍一條。

  他來找我,不是為別的,就是憋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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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了就幹活,劈柴挑水,幹完了就走。

  從來不提別的要求。我問他『你圖啥?』他說『圖有人說話』。」

  「你跟他說話嗎?」

  「說。他幹活的時候我就在旁邊坐著,跟他說村裡的事,說城裡的活,說他家的雞跑了我幫他趕回來。他聽著,不接話,幹完活就走。」

  「後來呢?」

  「後來他出去打工了。走了就沒回來。聽說在工地上找了個女人,就不聯繫了。」

  我點了一根煙,遞給她。她接了,抽了一口。

  「劉能呢?」

  「劉能是隔壁村賣豆腐的。騎三輪車,路過我家門口就進來坐坐。

  有時候帶塊豆腐,有時候帶點花生。

  他嘴甜,會哄人。來了就說『小鳳,你今天真好看』『小鳳,你這院子收拾得真利索』。

  我知道他是哄我,可聽著高興。」

  「你跟他好了多久?」

  「斷斷續續的,一年多。他來我就接著,不來我也不找他。

  後來他老婆知道了,來找我鬧了一場。

  我說『你管好你男人,別來找我』。


  她氣跑了。劉能再也沒來過。」

  她把煙掐了,扔在地上。

  「還有二狗子。」她說。

  「二狗子我知道。阿珍說了。」

  「阿珍姐跟你說了?」

  「說了。她說你倆好過一陣子。」

  小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二狗子那個人,跟他爹不一樣。他爹劉鐵柱不是東西,二狗子還行。

  老實,肯干。對我好。那時候我剛離婚,一個人在家,心裡苦。

  他來找我,幫我幹活,陪我說話。後來就在一起了。」

  「你跟他好,翠花知道嗎?」

  「知道。沒管。她說『年輕人自己看著辦』。」

  「後來咋分了?」

  「他出去打工了。走了就不聯繫了。我也沒找他。」

  我看著她,心裡說不上是啥滋味。二狗子出去打工走了,不聯繫了。

  小鳳也不找他。兩個人就這麼斷了。不糾纏,不怨恨,跟啥都沒發生過一樣。

  「小鳳,你恨他不?」

  「不恨。他也是沒辦法。在村里種地掙不著錢,出去打工才有活路。」

  「那你還想他不?」

  她抬起頭,看著我。

  「不想。過去了就過去了。想有啥用?」

  風把晾衣繩上的襯衫吹得飄起來,啪啪響。

  「小鳳,你以後咋辦?」

  「回城裡。找個活干。自己養活自己。」

  「不找男人了?」

  「找。但不急。先把日子過好。日子過好了,自然有人。」

  我看著她的臉,那張臉上有滄桑,有疲憊,可眼睛裡有光。

  不是那種年輕姑娘的光,是經歷了很多事之後還能站起來的那種光。

  「小鳳。」

  「嗯。」

  「你跟王老五的事,是真的?」

  「王老五?哪個王老五?」

  「就是王老五。我前夫。」

  小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阿蓮姐,你聽誰說的?我跟王老五沒那種關係。

  他就是幫我幹了幾天活,我請他吃了頓飯。村里人嘴碎,傳成啥樣了。」

  我心裡鬆了口氣,嘴上卻說:「哦。那是我聽岔了。」

  「我跟王老五不可能的。他那方面不行,村里人都知道。」

  「你知道?」

  「知道。翠花嬸跟我說的。她說『小鳳,你別跟王老五走太近,他不行』。」

  操。翠花連這個都跟小鳳說了。

  我從她家出來,蹲在門口,又點了一根煙。

  小鳳的那些事,張老四、劉能、二狗子,一個一個的,跟村裡的莊稼似的,一茬一茬的。

  來了,走了,留下了啥?啥也沒留下。

  抽完煙,我站起來往阿珍家走。

  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碰見一個人。

  是老李——阿珍的那個相好,鎮上開小賣部的。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包東西,看見我,點了點頭。

  我問他「來找阿珍?」,他說「嗯,給她送點東西」。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兩個人都沒再多說。

  我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他。

  他站在老槐樹底下,從兜里掏出一根煙,點上。風吹過來,菸灰飄了。

  他站在那兒,等煙抽完了,才往阿珍家走。不慌不忙的,像是來過八百回了。

  我忽然想起阿珍說的那句話——

  「老李來,我就接著。不來,我就一個人。」

  她等的是這個人,可這個人不會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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