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西蜀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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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中,梓州,東方氏祖宅。

  天井裡那棵老銀杏的葉子剛泛出鵝黃色,風一過,簌簌落了幾片,沾在青石磚縫裡。

  宅子很老,但收拾得乾淨,廊下連片枯葉都見不著,幾個老僕坐在二門外頭的矮凳上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聲音壓得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內宅里更安靜。

  吳氏側躺在榻上,身上搭了條薄毯,肚子已經很大了,撐得衣裳都繃出一道圓潤的弧線。

  她睡得很沉,呼吸綿長,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汗,大約是午後悶熱的緣故。

  貼身丫鬟春鳶坐在腳踏上守著,手裡捏著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自己也有些犯困,腦袋一點一點的。

  吳氏做了個夢。

  夢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輪太陽。

  那太陽極大,極亮,卻不刺眼,金光煌煌的,像一塊燒得通紅的巨大玉璧懸在天幕上。

  她站在一片虛空里,腳下沒有實地,四周也沒有山川草木,就只剩她和那輪太陽遙遙相對。

  然後那輪太陽動了。

  它緩緩地朝她移過來,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無可抗拒的浩大威勢。

  她沒有躲,也躲不了,就那麼眼睜睜看著那輪大日越來越近、越來越低,最後整個兒朝她懷裡撞了過來。

  沒有痛楚。

  只覺一股暖流從胸口湧入四肢百骸,像泡進了溫熱的泉水裡,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來。

  那種暖意不燙人,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堂皇正氣,讓人從骨子裡生出一種安寧來。

  她低頭看向自己懷裡,那輪太陽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團金光在胸口緩緩斂去。

  吳氏猛地睜開了眼。

  春鳶被她的動靜嚇了一跳,蒲扇啪嗒掉在地上,連忙湊過來:「夫人?」

  吳氏大口喘著氣,一隻手捂著胸口,心跳得又快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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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撐著榻沿坐起來,春鳶趕緊去扶,摸到她後背的衣裳已經被汗浸透了。

  「沒事。」吳氏緩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發虛,「做了個夢。」

  她沒再多說,讓春鳶去倒杯溫水來,自己靠在軟枕上,手不自覺地放在了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掌心底下,胎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翻了個身。

  那夢的細節她記得清清楚楚,每個畫面都刻在腦子裡,想忘都忘不掉。

  大日入懷——這種事情她讀過書,知道意味著什麼。自古以來,但凡夢見日月星辰入懷的女子,生出來的孩子哪個不是史書上濃墨重彩的人物?可那些都是帝王,是他們東方家能碰的東西嗎?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不安,對春鳶說:「去請文淵過來。」

  東方文淵來得很快。

  他本來就在前院書房裡整理父親這些年的手稿,聽春鳶說夫人醒了就急匆匆趕過來,進了門先去看吳氏的臉色,見她神色不似尋常,心裡便咯噔一下。

  「怎麼了?身子不舒服?」

  吳氏讓春鳶去門外守著,把屋裡其餘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這才拉著東方文淵的手,把夢裡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東方文淵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那種遇事咋咋呼呼的性子,從小被東方叔穎帶在身邊教養,養出了一副沉穩如水的脾氣。

  但此刻他握著妻子的手,指節不自覺地收緊了。

  「大日入懷……」他緩緩重複了一遍,眉頭擰了起來。

  這事太大了。

  大到整個東方家都兜不住。

  吳氏看他表情就知道這事不簡單,低聲問:「要不要跟父親說?」

  東方文淵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你好好歇著,這事我去說。從現在起,你那個夢爛在肚子裡,誰也別提,連你娘家那邊都不許說半個字。」

  吳氏咬了咬下唇,鄭重地點了點頭。

  東方文淵站起身,替她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然後轉身出了內宅,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東方叔穎的書房在宅子的最深處,是一座獨立的小院,院子裡種滿了竹子,風過時沙沙作響。

  老爺子今年七十有三,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背脊挺得筆直,一點沒有耄耋老人的佝僂之態。

  他正在伏案寫東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摘下老花鏡,看了一眼兒子臉上的神色,便把筆擱下了。

  「出什麼事了?」

  東方文淵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寒暄,把吳氏的夢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老爺子聽得很認真,沒有打斷,等兒子說完,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書房裡只有竹葉摩挲的聲響。

  「還有誰知道?」東方叔穎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目前除了我和婉兒,沒人知道。」

  東方叔穎緩緩點頭,蒼老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斟酌什麼。

  半晌,他抬起眼皮看向兒子,目光裡帶著一種歷經宦海沉浮之後才有的銳利。

  「文淵,記住。沒有大日入懷這件事。」

  東方文淵心頭一跳。

  他當然明白父親的意思。

  祥瑞這種東西,只能出現在帝王家。

  大日入懷的徵兆,放在皇室是天命所歸,放在他們這種儒學世家身上就是催命符。

  東方叔穎在朝中做了大半輩子的官,太清楚這裡頭的兇險了。

  別說大日入懷,就是有人傳出東方家老宅上空有紫氣升騰的謠言,都能讓他們吃抄家滅族,打落塵埃。

  「兒子明白。」東方文淵沉聲道,「這件事到此為止,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東方叔穎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這件事,爛在你和婉兒的肚子裡,帶進棺材。」

  東方文淵鄭重地應了下來,起身告退。走到門口時,東方叔穎又把他叫住了。

  「穩婆和乳母都備好了?」

  「備好了」

  東方叔穎嗯了一聲,重新拿起筆,像是方才那番話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東方文淵知道,父親越是表現得平靜,就越說明這件事的分量。

  他回到內宅時,吳氏還靠在榻上等他,目光裡帶著詢問。

  他在她身邊坐下,握緊了她的手,低聲說了父親的決定。吳氏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也好。」她說,「就當是個尋常的夢。」

  她的手又放在了肚子上,感受著裡面那個小生命輕微的動靜。


  十個月了,已經快到臨盆的日子了。

  東方文淵叫來了府里最好的穩婆,安排人日夜守著內宅,又把庫房裡的老山參切了幾片備著。

  他面上不顯,心裡卻繃著一根弦,比任何人都緊張。

  三天後的夜裡,吳氏發動了。

  整個過程比預想中順利得多,從陣痛到分娩,前後不過半時辰。

  穩婆出來報喜的時候,天還沒亮,東方的天際剛剛泛起一線魚肚白。

  「恭喜老爺,是個小公子,母子平安!」

  東方文淵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進去,看見吳氏虛弱地靠在床上,懷裡抱著一個裹在襁褓中的嬰兒。

  孩子沒有哭,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安靜得不像話。

  東方文淵正要說些什麼,忽然頓住了。

  他看見一縷極淡的、淡到幾乎沒有的金光,從孩子的眼中處一閃而沒,快得像幻覺。他愣了愣,下意識揉了揉眼睛,再看時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怎麼了?」吳氏察覺到他的異樣。

  「……沒什麼。」東方文淵壓下心頭的異樣,湊過去看孩子。

  那孩子的眼睛很亮,不是尋常嬰兒那種懵懂混沌的亮,而是一種清澈的、像是能看見什麼東西的亮。

  他就那麼安靜地躺在襁褓里,不哭不鬧,目光越過父親的肩膀,望向了窗欞外那片即將破曉的天空。

  東方文淵給兒子取名東方曜,曜者,日光也。

  那滴從另一個世界穿越而來的心頭熱血,此刻正安靜地蟄伏在嬰兒的心臟深處,像一團被封印的太陽。

  它分出了一絲的真元融入這具全新的身體裡,只分出一絲極細微的暖流,沿著經脈緩緩遊走,小心翼翼地滋養著這副稚嫩到極點的軀殼。

  太弱了。

  嬰兒的經脈細得像髮絲,根本承受不住前世那磅礴浩蕩的大日先天真氣。那滴心頭血像是有靈性一般,克制著、收斂著,只用最溫和的方式一點一點反哺,改造著這具身體的根骨經絡,就像春雨潤物,不急不躁。

  這個過程很慢,但每時每刻都在進行。

  東方曜躺在襁褓里,感受著那股熟悉的、又陌生了的暖意在體內流轉,心裡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靜。

  前世的事,像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而現在,他有了新的名字,新的父母,新的身體。

  他感受著心臟深處那滴心頭血的律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幅身體的根骨比前世好了不止一個檔次,再加上心頭血日夜不息的反哺改造,等經脈徹底長成的那一天,他的武道根基將會比前世更加渾厚紮實。

  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

  九天後,東方叔穎第一次正式抱了抱這個長孫。

  鬚髮皆白的老人家把孩子托在臂彎里,看著他安靜乖巧的模樣,眼底難得浮起一絲笑意。

  「這孩子,長得像我。」

  東方文淵在旁邊附和著笑,心裡卻想,父親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大約就是又給自己找了個像自己的晚輩。

  吳氏月子坐完之後,身體恢復得很好,奶水也足,孩子養得白白胖胖的。

  她把這個兒子當成眼珠子一樣疼,卻又發現這孩子實在太好帶不哭不鬧,餓了哼兩聲,困了自己閉眼就睡,拉了尿了就蹬蹬腿,安靜得讓帶過好幾個孩子的乳母都嘖嘖稱奇。

  只有東方曜自己知道,他鬧啥?

  一個活了兩輩子的人,要是還跟個真嬰兒似的嚎啕大哭,他丟不起那個人。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老宅里的銀杏葉黃了又綠,綠了又黃。

  東方曜就這麼在梓州東方氏的老宅里安安靜靜地長到了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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