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雪夜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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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長垂首,將面上嫌惡盡數掩藏:「正是。若有冒犯,還請大人海涵。」

  趙圖目光未離贏玄,卻對族長道:「難怪有這般多咸陽百姓自發相送。」

  「隋將軍,倒是深得人心啊。」

  隋氏族長心頭一震,連忙謙辭:「不敢不敢!」唯恐此言再入天聽。

  聖上因「民心」二字,已罰得他隋氏與贏玄何其慘烈!

  族長旋即轉身,高聲道:「諸位,讓一讓,放趙大人進城。」

  眾人雖心有不願,終究默默側身,讓出一條通道。

  隋氏一方已然退讓至此,趙圖也不便再多言語。

  他揮了揮手,示意車駕繼續前行,隨即轉身步入馬車之中。

  然而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趙圖悄然向身旁侍從遞了個眼神。

  那侍從立即會意,微微點頭。

  趙圖的車隊緩緩駛過,隋氏眾人靜立一旁,等待靈柩通過。

  那位曾為秦國立下赫赫戰功的隋忠,即便身死也未能安息,實在令人感慨萬千。

  就在趙圖的隊伍即將行盡之時,後方一名隨從忽然腳下一滑。

  千鈞一髮之際,他本能地拽住了抬棺之人的手臂。

  只聽「嘩啦」一聲巨響,緊接著驚叫聲四起,現場頓時陷入混亂。

  「將軍!」一名女子撲跪至隋忠的棺木前,淚水簌簌而落。

  眾人驚亂中急忙將棺木重新扶正,贏玄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拳將其擊倒。

  「你……你幹什麼?」那人指著贏玄怒聲質問。

  這時,旁邊一位滿面怒容的男子怒不可遏,又是一拳揮出。

  「睜大你的狗眼瞧清楚,這是九皇子!你算什麼東西,竟敢對殿下咆哮!」

  一聽「贏玄」之名,那人頓時面如土色,撲通跪地連連磕頭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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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贏玄卻未再看他,而是目光沉沉望向馬車方向。

  俗語有言:「打狗還得看主人」,今日此人,終究動不得了。

  「走吧。」贏玄朝眾人淡淡開口。

  「殿下,就這麼放過他?」有人低聲問道。

  贏玄目光落在那男子身上:「眼下最要緊的,是儘快將隋忠入土為安。」

  周圍族人低聲啜泣,族長環顧身後眾人,輕聲道:「繼續前行。」

  隋忠最終與其父母合葬一處,贏玄跪於墓碑前,默默焚燒紙錢。

  直至天色漸沉,他依舊未曾起身。

  四周百姓早已陸續離去,唯有族長靜靜佇立其後。

  雪花無聲飄落,天地間寂靜得仿佛能聽見雪觸地的輕響。

  夜幕徹底降臨,眾人點燃了白色的燈籠,微光搖曳。

  忽然,一陣樂聲隨風傳來。

  眾人不約而同望向咸陽城方向——只見城中燈火通明,映亮了半壁蒼穹。

  是了,明日便是宮宴,城內大小戲台已紛紛搭起,鑼鼓喧天,唱腔悠揚。

  一派繁華盛景。

  贏玄仍跪於原地,紙錢早已燃盡。

  他怔怔望著眼前的火盆,面容在光影交錯中忽明忽暗。

  「殿下……」族長欲言又止。

  贏玄卻先一步開口:「族長,你們先回去吧。」

  「我想多陪隋忠一會兒。」

  「殿下,逝者已矣,我們活著的人更應好好活下去啊。」族長勸道。

  「我明白。」贏玄低聲道,「但我只想送父親最後一程。明日清晨,我自會返回。」

  他回頭對眾人道:「都回去吧。」

  族長轉頭看向身後族人:「夜裡寒冷,孩子們先回去。」

  「其餘願意留下的,便留下吧。」

  話音落下,竟無一人踱步。

  「怎麼?我說的話不管用了?」族長皺眉。

  「族長,我也想留下,送大將軍最後一程。」一人朗聲道。

  「對!當年戰場上,大將軍救過我的命,我也要送他一程!」人群中再度響起聲音。

  前來送別的,不僅有壯年男子,還有婦人、孩童,甚至懷抱中的嬰兒。

  族長望著身後這些武常族人與百姓,終是輕嘆一聲:「罷了。」

  贏玄依舊跪著,耳畔傳來眾人遠去的腳步聲。族長則默默轉身,與他並肩而立。

  片刻後,贏玄沙啞著嗓音開口:「族長……我們沒做錯什麼,是不是?」

  族長凝視著隋忠的墳塋,沉聲道:「是。」

  「隋忠……他也什麼都沒做錯,是不是?」

  「是。」這一次,族長的聲音更加堅定。

  「那為何王室如此待我們?為何群臣如此苛責隋氏?」

  族長望向贏玄,眼中怒火難掩。

  「有時候,太過強大,本身就是一種罪。」

  贏玄無論如何也沒料到,歷經邊關血戰,最終竟換來這般結局。

  正當他佇立墳前,心潮翻湧之際——

  忽然聽到身後族長恭敬的聲音響起:「白將軍,蒙將軍。」

  贏玄回身望去,只見蒙恬與白起二人,正立於雪夜之中。

  「你們來了。」贏玄緩緩開口。

  蒙恬與白起上前,向贏玄恭敬行禮。

  隨後,二人默默走到隋忠的墓碑前,深深鞠躬。

  「他走了,可我們還活著。」贏玄低聲道。

  這時,蒙恬伸手拍了拍贏玄的肩,輕聲勸慰:「殿下不必太過悲痛,自古征戰,何曾有不死人的?」

  「的確,戰爭從無倖免者。」贏玄點頭,「可哪一次勝利之後,勝者還要被質疑忠心?連逝者的遺骨都不得安寧?」

  這話一出,蒙恬與白起皆垂首不語,沉默良久。

  片刻後,贏玄轉頭盯著二人,語氣漸冷:「你們鎮守邊關,最清楚前線實情,為何當時不替我們說一句公道話?」

  「莫非……你也懷疑我會謀逆?」

  「屬下絕無此念!」白起立即答道,「只是九皇子,咸陽朝中局勢錯綜,即便開口辯白,也難有迴旋餘地。」

  歷經風波,贏玄怎會不懂白起所言的「局勢複雜」背後深意?

  嬴政並非昏庸之君,怎會看不出這等明顯的構陷?

  而趙圖之所以膽敢肆無忌憚,只因背後有一人默許——嬴政正需要一個契機,向贏玄表明:這天下,唯有他才是至高主宰。

  讓他收起不該有的念頭。

  贏玄心知肚明,卻仍覺寒心。

  他們為國浴血多年,歸來卻被疑叛逆,怎能不令人悲憤?

  贏玄如此想,嬴政又豈會不知。

  此時,宮中大殿內,丞相李斯正與嬴政密議此事。

  「陛下,如今九皇子得勝回朝,聲望正隆,萬民歸心。」

  「若此刻懲處他,恐令天下將士寒心,引發眾怒。」

  「寡人明白。」嬴政淡然道,「此理朕豈能不知?我不會罰他。」

  「不過是要讓贏玄這孩子,懂得些分寸罷了。」

  「陛下思慮深遠,早已洞察全局,實乃社稷之福。」

  ·

  贏玄回到行宮時已是深夜,黃蓉一直在門外等候。

  見他歸來,她立刻迎上前去。

  「公子,你終於回來了。」她快步上前,握住贏玄的手,

  卻發現他面色蒼白,指尖冰涼。

  「你怎麼了?別嚇我……」

  他在隋忠墓前佇立了一整夜,清晨獨自走回,身心俱疲,幾乎力竭。

  贏玄擺了擺手,低聲說道:「我沒事。」

  此時咸陽已入寒冬,寒氣逼人。

  黃蓉緊握著他的手,心疼道:「公子,你的手太涼了。」

  「快,我們進屋去。」

  她說著便拉著贏玄步入行宮。

  前廳篝火正旺,暖意融融。

  黃蓉扶他在火爐旁坐下,眼中滿是憂慮。

  以贏玄的修為,尋常嚴寒本不足為懼。

  可他此刻手腳冰冷,氣息虛弱,顯然內心重壓如山。

  她凝視著他,聲音微顫:「公子,求你別這樣壓抑自己……」

  「放心,我沒事。」贏玄勉強一笑,試圖安撫她。

  可他越是平靜,黃蓉便越覺恐懼。

  「若心裡苦,就說出來吧,別一個人扛著……」

  「難過?」贏玄忽然低語,「我當然難過。」

  「誰能想到,戍邊多年,凱旋歸來,竟遭如此污衊。」

  「那些官員無端指責我,就連……嬴政也選擇沉默。」

  「真不知陛下心中究竟作何打算。」

  黃蓉聽罷,輕聲懇求:「公子,我們離開咸陽吧,好不好?」

  「我想隨你遠行,像從前那樣,走遍天涯。」

  「去看看九州河山,去過無爭無擾的日子。」

  「不再打仗,也不再回來,可以嗎?」

  贏玄這才抬眼,望見她眸中淚光閃動。

  他輕輕點頭,柔聲道:「好,我們走。不在這咸陽多留一日。」

  正說著,行宮管家緩步走入,躬身稟報:

  「殿下,外面有人求見,自稱林天。」

  聽見「林天」這個名字,贏玄立刻說道:「請他進來。」

  「遵命。」

  管家應聲退下,片刻之後,林天便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神色略顯匆忙,見到贏玄後皺眉問道:「你怎麼臉色這般難看?」

  「無妨。」贏玄輕聲道,「你不是說要去聖天域嗎?怎麼又回來了?」

  「我聽說了咸陽城內發生的事,所以急忙趕了回來。」

  說完,他凝視著贏玄,鄭重道:「你不必擔心,我會親自向陛下陳情,說明你絕無謀逆之心。」

  贏玄擺了擺手:「不必多言。陛下信我清白,不會治罪於我。」

  「陛下相信你?」林天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緊接著,他用一種滿含憐憫的目光看向贏玄。

  贏玄側目看了他一眼,冷聲道:「別用這種眼神瞧我。」

  「如今局勢如此,你還有心思裝作若無其事。」

  「你在邊關拼死殺敵,歸來本該受萬人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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