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王隕天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他將她漸漸僵冷的身體摟得更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

  環顧四周,昔日金碧輝煌的王宮,如今已化作修羅地獄。

  那些只應在戰場上出現的慘烈畫面,竟出現在他自小生活的宮殿之中。

  燕王喉頭劇痛,放聲慟哭,可哭聲卻被淹沒在無盡的殺戮喧囂之中。

  這一夜,屹立數百年的王宮血流成河,屍骨堆積如山。

  數百無辜之人盡數慘死於冰冷刀鋒之下。

  秦軍闖入王宮後,不分貴賤,見人即殺。

  身份尊卑,在此刻全無意義。

  曾經繁華錦繡的宮闕,如今淪為人間煉獄。

  又一場大雪悄然落下。

  狂風裹挾著雪花席捲大地,不消片刻,地面已鋪上一層素白。

  連同那些尚未凝固的血跡,也被白雪緩緩覆蓋。

  秦軍開始在宮中肆意劫掠:屋內的擺設、妃嬪的首飾、牆上的字畫、高台陳列的兵器、禁苑豢養的駿馬。

  他們或抱或拖,帶不走的便砸毀破壞。

  而燕王,只是呆坐在雪地中,緊緊抱著琳兒冰冷的屍體,一動不動。

  忽然一件金光閃爍的物件落在燕王身旁,燕王這才仿佛驚醒般低下頭去。他伸手欲拾,可指尖剛觸到那物,一隻腳便重重踩上了他的手背。

  一名士卒迅速俯身,從燕王掌下搶過那支金簪,

  口中怒喝:「滾開!這東西是我先瞧見的!」

  隨即攥緊金簪,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燕王望著自己滿是泥濘與血漬的手,忽然低笑起來,笑聲里透著無盡譏諷。

  這場殺戮持續了一整夜,直到天邊泛白。

  清晨,日頭尚未升起,燕王與後宮諸多女眷已被押往城牆之下。

  他仍抱著那具冰冷的屍身,在庭院中靜坐良久。

  有人上前拖拽他,燕王不肯起身,那人索性粗暴地將他一路拖出宮門。

  外頭早已備好了囚車。

  王室眾人被侍衛驅趕著塞進車內,昔日繁錦繡服,如今卻蜷縮於破敗矮小的囚籠之中,形成刺目對比。

  那囚車不過半人高,燕王只得跪爬而入。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秋風凜冽,吹得人骨寒,一路上,他所見皆是橫陳的屍首與流淌的鮮血。

  風掠過他的髮絲,幾縷黑髮在空中飄蕩。

  身旁秦軍的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而此地曾經高懸的,分明是大燕的旌幡。

  終究,他們未能守住燕國最後的榮光。

  秦軍將燕國王室盡數集中於城門外。

  贏玄並未下令處決,只是命人監禁。

  城樓之上,贏玄凝視著籠中之人,問蒙恬:「將軍以為,這些人該如何處置?」

  「當斬。」蒙恬語氣冷峻,毫不猶豫地答道。

  贏玄卻默然不語,目光停留在城下的燕王及其子嗣身上。

  人群中儘是婦孺,甚至有尚在襁褓、無法行走的嬰孩。

  他難以下令,因而遲遲未決。

  如此過了十餘日。

  一日,一名士兵送飯至囚籠前,燕王猛然抓住其手臂,死死不放。

  「夠了!你們也該折磨夠了!乾脆殺了我們,給個痛快吧!」

  「放手!」士兵厲聲呵斥,燕王卻愈發用力。

  「殺了我們啊!」

  話音未落,另一名士卒衝上前來,揮棍猛擊燕王背部。

  燕王悶哼一聲,撲倒在地,口中噴出一口鮮血。

  人群中一名女子急忙撲來,哭喊道:「不要——」

  「軍爺,求您行行好,別再打了……」

  只聽那士兵冷聲道:「如今已是階下之囚,還敢如此囂張?」

  「看來是管束太輕!膽敢反抗者,當場格殺!」

  話音剛落,一名獄卒抽出佩刀,直逼燕王脖頸。

  「且慢!」女子急聲哀求,「陛下只是悲憤,並無反意,請官爺饒命!」

  說著,她便要跪下叩首。

  「方徽!」燕王怒吼一聲,「你向這些人求什麼饒!」

  「讓他們殺了我,我便解脫了!」

  「眼下保命要緊,萬不可衝動!」女子低聲勸道。

  「總算還有個懂事的。」士兵收刀入鞘,冷冷說道。

  此時,一騎飛馳而來,停於城門口。

  馬上士兵高舉令牌,朗聲宣令:「九皇子有令——燕國王室,就地誅殺!」

  燕王聞言,唇角竟浮起一絲笑意。

  他衣衫襤褸,髮髻散亂,卻緩緩抬手,整理了額前亂發,竭力維持著王者最後的尊嚴。

  侍衛欲上前押解,卻被他厲聲喝退:「別碰我,我自己走。」

  城樓之上,蕭彥北身著華袍,傲然俯視著燕王,臉上寫滿輕蔑與嘲弄。

  燕王手腳俱戴鐐銬,每一步都發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

  他一步步踏上城頭,脊背挺直,縱使狼狽不堪,氣勢仍未全失。

  登上城牆後,他與贏玄正面相對,久久無言。

  片刻後,蒙恬厲聲喝道:「跪下!」

  「我是大燕之王!你們讓我跪?你們算什麼東西!」

  燕王昂首怒斥,話語中毫無屈意。

  蒙恬頓時面色鐵青,怒喝:「大膽!」

  身旁侍衛一腳踹向燕王膝彎,他悶哼一聲,跌坐於地。

  就在此時,鼓聲驟起。

  燕王緩緩抬頭,望向城門方向,目光沉靜如淵。

  只見贏玄端坐於高座之上。

  城門徐徐開啟,一隊士兵押著一群百姓朝燕王走來,皆是燕國王室成員。

  男子列於前,老弱婦孺緊隨其後。

  刑手早已立於場中靜候,眾人皆知今日難逃一死。

  途經的男子望向燕王的目光中,有失落,亦有希冀,卻無人開口言語。

  燕王怒視城樓上的二人,雙目通紅,手掌緊握成拳,指節發白。

  「……祖父!」一道稚嫩的童聲忽然響起。

  燕王凝神望去,只見一名尚在學步的小童從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奔向他。

  「祖父!」

  孩子撲進燕王懷中,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燕王低頭看去,見孩子衣衫單薄,在凜冽寒風中小手凍得發青發紫。

  他連忙握住那雙小手,將孩子緊緊擁入懷中。

  張口欲言,聲音卻已哽咽。他眼眶泛紅,強忍淚水不讓其落下。

  他緊緊抱著這唯一的血脈。

  孩童從他懷裡抬起頭,一雙圓眼望著燕王,淚流滿面地哭道:「祖父,我再也不要你走了。」

  燕王仰望蒼天,逼回眼中酸澀,低頭輕輕拭去孩子臉上的淚痕,努力扯出一絲笑意:「好,我們以後再也不分開了。」

  「我大燕王室,寧可戰死,絕不屈膝。」

  午時已至,殺戮即將開始。

  城門前廣場一片死寂,無人言語,連空氣都仿佛凝固。

  燕王坐在地上,懷抱著孩子,神情恍惚。

  「發生什麼事了?」孩子捧起燕王的臉,輕聲問道,「祖父你在想什麼?」

  燕王回過神來,搖搖頭:「祖父不難過,只是在想些事情。」

  「你要快些長大,等你成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就能保護祖父了。」

  「祖父騙人,你明明不是在想這個。」

  孩子純真的眼神直視著他,燕王勉強一笑。

  「若有一天祖父不在身邊,你一定要聽話,要乖,知道嗎?」

  「不要!」孩子緊緊抱住他,「孫兒永遠都不會離開祖父!」

  說罷,再次鑽進燕王懷中。

  燕王低聲喃喃:「傻孩子。」

  那柄沉重的大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劊子手一遍又一遍擦拭著刀刃。

  一名士兵拖著一位燕國將士走上斷頭台,鐐銬撞擊之聲如重錘敲擊人心。

  燕王凝視那人面容,欲將其刻入記憶深處。

  每一位逝去的親人,他都永誌不忘。

  劊子手高舉屠刀,眾人紛紛跪地,偏過頭不忍目睹。

  燕王一手掩住孩子雙眼,不讓他看見血腥一幕。

  就在眾人屏息之際,一聲怒吼驟然響起:「大燕王室,寧死不降!」

  此言如石破天驚,激起千層浪。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那人昂首挺立,毫無懼色。

  他目光如炬,直射城樓上的陳子法,運起全身內力嘶聲高喊:「大燕王室,寧死不降!」

  臉上青筋暴起,似將生命最後的力量盡數傾注於此。

  四周之人受其感召,有人隨之吶喊:「大燕王室,寧死不降!」

  「大燕王室,寧死不降!」呼聲此起彼伏,激盪天地。

  這是戰場上的誓言,而今他們正經歷一場無烽火的戰爭。

  劊子手刀鋒高舉,眾人口中齊呼:「大燕王室,寧死不降!」

  死亡,在此刻已不足為懼。

  片刻之後,士兵蜂擁而上,開始拖拽跪地的王室家眷。

  連年幼孩童也不放過。

  燕王心頭猛然一痛,身旁士兵竟伸手要奪他懷中的男孩。

  「祖父!」

  「祖父!」孩子死死抓著燕王的手不肯鬆開,燕王手臂被士兵一刀劃傷。

  劇痛之下手勁一松,孩子已被強行拖走。

  「彬兒!」燕王心如刀割。

  他猛然站起,怒目瞪向城樓上的贏玄,厲聲喝道:「九洲律令,無論何罪,不誅婦孺!」

  城樓上,蒙恬冷笑回應:「什么九洲律令?我大秦之法,便是天下律令!」

  城下屠殺持續整整一日,贏玄望著遍地屍骸,心中沉重難言。

  終究,他還是成了執刀之人。

  次日清晨,贏玄便與黃蓉御劍離去,離開了燕國京都。

  他不願面對這場血洗,每當此時,他只想逃離。

  而且,他確實已經筋疲力盡了。

  然而贏玄未曾料到的是,剛抵達延月城,便聽聞隋忠陣亡的噩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