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一唱一和,文契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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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管事一聽寒毛都炸豎起來了。

  夫人特意遣他這個心腹管事前來,更是抬出大箱金餅,掏出陪嫁地契作保,不惜血本,不就是為了護住後邈這個夫人捧在手心、視若眼珠子一般疼惜的獨苗苗嗎?

  此事若沒辦好,鬧大了捅到相爺面前,小後郎身為相爺唯一親侄,最終會被如何處置,他不敢揣測,可他區區一個管事,定然難逃其咎。

  一個護主不力的罪名怕是跑不了。

  以夫人的手段,遷怒之下,那不得叫他去黃泉路上,陪一陪昨夜那隻被他親手埋入土裡的老黑狗!

  念及此,管事腿肚子一陣發軟,險些癱倒在地。

  他再顧不上給後邈撫胸順氣,倉促將人交給僕從,自己轉身跨步,語氣慌亂至極:

  「不可不可,區區口角之爭,怎麼好驚動相爺?秦長公子、姜郎君,萬萬不可如此啊!」

  他彎著腰,姿態壓得極低,一手匆匆探向襟口,口中繼續道:

  「姜郎君息怒,何必勞煩相爺與秦長公子過問,只要郎君消氣,我家小郎君願意……」

  「哦?」

  話未說完,被一直保持沉默的周文清突然出聲截斷。

  他抬眸,唇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淡淡望向管事:

  「聽這位管事的意思,小後郎是願意應下與姜郎君的稷下比約了?」

  不等人回答,他已然輕輕頷首、撫掌低嘆,一副深以為然的模樣,唇角笑意更深:

  「好好好,依趙某之見,也是此法最為穩妥。」

  周文清微微偏頭,目光從管事的臉上緩緩移開,在角落裡那群縮著脖子裝鵪鶉的學子身上略停了一瞬,最後掠過被僕從架著的後邈,便緩緩收回,語氣依舊慢條斯理,從容淡然:

  「既本就是二人私怨糾葛,理當由當事之人自行了結才是,何況以文斗化怨結,如此風雅之事,日後未必不能傳為稷下一段美談呢。」

  「趙先生所言極是。」

  扶蘇幾乎是立刻出聲附和。

  沒辦法,誰讓姚客卿不曾跟來呢,只能由他頂上了,總不能指著劉邦上去引經據典、周旋詭辯,或者盧綰與自家先生之乎者也、一唱一和吧?

  他倆能分辨出句讀(jù dòu),找准該在何處喝一聲彩,就已經很不錯了,至於樊噲……何必為難?站那就挺好,不用出聲。

  扶蘇飛快地與自家先生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彎了彎眉眼,隨即轉過身,面向後邈一行人,正了正神色,聲線清朗,徐徐說道:

  「古有齊桓公諸侯會盟,立約息兵、以禮止爭,千古傳為佳話,今日之爭雖無會盟隆重,卻也是以文代爭、以辯明是非,有異曲同工之妙。」

  「恰逢稷下盛會在即、文風鼎盛,我等自當效仿先賢風骨,促成此約,豈不美哉?」

  周文清聽得暗自點頭,不愧是扶蘇,不僅話遞得恰到好處,而且一路長途跋涉,卻不曾荒廢學業,章籍典故信手拈來。

  路都鋪到腳下了,周文清果斷一拱手,面向扶蘇道:

  「長公子,在下以為,今日良辰,又得遇諸多稷下賢才相會於此,雖有誤會,卻也是緣分,或乃上天有意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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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煩請長公子在此坐鎮,與諸位學子一同做個見證,令小後郎與姜郎君立下字據,將此事前因後果、論辯約定,一一寫得明明白白。」

  「如此,日後談起也有個憑依,免得毫無佐證,美談成空謠可就不美了。」

  「的確,趙先生考慮周全,如此甚好。」

  兩人一唱一和,全然無視了方才那場鬧劇有多劍拔弩張。

  忘了後邈先前何等咄咄逼人,姜安反擊又是何等凌厲辛辣,而所謂的「諸多稷下賢才」,有幾個剛從暈厥中醒來,面色蠟黃、兩股戰戰,又有幾個還趴在地上,魂不附體,瞧著倒像是連褲子都險些沒能兜住。

  更別提後邈的鼻樑還歪著,吐在地上的那口血還未來得及清理。

  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硬生生把一場惡性事故給變了性,卻也不容置疑地拍板敲定了結局,

  等二人停下來時,李一連筆墨紙硯都著人送到了,還親自從茶棚借了張桌子,往正中一擱,紙一鋪,硯台一擺。

  姜安心領神會,無需提醒便執筆上前,懸肘回腕,落筆行雲流水,片刻便將前後因果、論辯之約、勝負規矩盡數寫妥,一氣呵成。

  字跡乾淨利落,一撇一捺都帶著骨力,筆鋒沉勁凌厲,力透簡紙,墨色酣暢。

  周文清俯身掃過通篇文契,字句嚴謹周密、滴水不漏,半分可鑽的空子也不曾留,隨即轉頭看向早已僵在原地的管事,抬手虛引,語氣平和,卻不容推脫:

  「管事,把你家小後郎扶過來,簽字畫押吧。」

  管事:「……啊???」

  他瞬間腦子徹底宕機,雙目發直,整個人懵在原地,完全傻了眼。

  怎麼這就……定了?!

  方才還在威脅逼迫、劍拔弩張,不過轉瞬功夫,爭執落幕、證人齊聚、字據成書,快得讓他根本跟不上節奏。

  他下意識抬手按住襟口,懷中藏著的地契木牘硬邦邦地,硌著指尖,讓他清醒了幾分,也徹底心涼了半截。

  完了……連談判的籌碼都還沒掏出來,什麼利益都沒爭取,就結束了……

  「這……」

  管事指尖發顫,渾身僵硬,幾乎是機械地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小主子。

  後邈依舊半癱在僕從身上,方才氣急攻心的余勁未消,周文清與扶蘇這一唱一和的功夫,根本不夠他倒過氣來的。

  他有氣無力地喘了兩下,臉色灰白,可那雙眼睛,卻死死釘在桌案那張墨跡嶄新的字據上,眼底翻湧著滔天戾氣與不甘,怨毒、憤懣、抗拒,赤裸裸寫滿瞳孔。

  很明顯,他不認,也絕不願簽!

  不過……哪裡還由得了他?

  周文清淡淡笑了笑,抬手示意李一。

  李一即刻會意,當即拿起墨跡未乾的文契,穩步上前,徑直走到後邈面前。

  白紙黑字近在咫尺,字字刺眼。

  這哪裡是什麼文契,分明是他向這姜安那卑劣賤民低頭的恥辱證明、是眾目睽睽之下他淪為笑柄的鐵證、是足以威脅到他性命的催命符!

  後邈的喘息瞬間粗重了。

  他雙目圓睜,眼底戾氣暴漲,掙扎著伸出手,指節猙獰扭曲,朝著那張字據用力抓去。

  撕了它、撕碎它,就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

  就在他狀似瘋狂,哆哆嗦嗦地伸著手,即將靠近字據時,一道慢悠悠、清淺平和的嗓音緩緩響起。

  「小後郎可想清楚了。」

  周文清站在幾步外,負手而立,神情淡漠,不怒自威:

  「這文契,是我家長公子親自坐鎮見證、有意成全的士林雅事而成文,你今日若當眾撕毀,便是拂了我家長公子美意,不敬先賢立信之道,藐視稷下斯文風骨。」

  「既是如此,趙某身為外臣,便只好收撿起這殘紙碎片,親赴齊廷、面奏齊王,當著大齊滿朝文武的面,好好問上一問——小後郎所為,究竟是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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