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貿易禁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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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說話間,李旭誠端了茶點進來。

  青花瓷碟里碼著幾塊桂花糕、兩樣酥點,熱氣騰騰的茶也沏好了,彭剛指了指那碟點心:「先墊墊肚子。」

  劉思進有些赧然,謝過之後拈起一塊酥點吃了幾口,一面吃一面梳理思緒,梳理好思緒後開口說道:「殿下,方才報出口帳目時,臣漏了細說,去歲我們出口增量最大的產品,並非別物,而是生絲。」彭剛翻年冊的手頓了頓:「生絲?」

  「正是。」劉思進將手中還未吃完的酥點放下,繼續補充說道。

  「去歲歐陸蠶疫蔓延,法蘭西、義大利地區諸國桑蠶幾近絕收。此疫名為微粒子病,蠶種染之則絕,藥石無救。法蘭西里昂絲廠無絲可繅,機杼空置過半。法皇拿破崙三世為此特意通過駐法公使傳話,希望我們每年能出口四千噸生絲,以供里昂絲織之需。此事是殿下點過頭的,法蘭西國特使瓦萊夫斯基面見殿下時也提及過此事。」

  彭剛點了點頭。

  較之直接出口生絲,彭剛更希望出口絲織品,以將加工利潤儘可能地留在國內。

  不過為穩固和法方的關係,彭剛確實同意了放鬆對法蘭西的生絲出口管制。

  畢竟法蘭西是他眼下最要緊的工業化合作對象,機器、軍械、艦艇皆仰仗之,法蘭西亦有求於他,雙方互有所需,有所求,正是加深綁定的良機。

  劉思進見彭剛沒有異議,接著說道:「目下中等生絲的漢口離岸價為七百五十銀圓一海關擔,九江離岸價會稍高些,不過也只高二三十銀圓。如若明年出口能達到法蘭西國所需之數,我方對法貿易,將從逆差變為大順差,所獲之利幾可比肩茶葉出口。」

  彭剛聽到這裡,特地翻到生絲出口頁,瞥了一眼生絲出口量,眉頭卻皺了起來:「去歲漢口、九江二關,生絲出口量合計不過一萬一千六百三十二海關擔。這和法方所需之數相差甚遠。明年收購的生絲,可能否填補餘下的缺口?」

  法方所期望的生絲出口量是六萬六千海關擔,從去年的生絲出口情況來看,僅僅只依靠湖廣、江西的生絲產量恐怕是無法滿足法方所需。  這個數字令彭剛心驚之餘,也感慨歐陸蠶絲業之發達。

  換個角度想,在歐陸蠶疫之前,法蘭西一國的絲織業就需要四千噸的生絲供應,正常年景歐陸也能供應這麼多的生絲!

  茶絲瓷三項傳統出口大宗,眼下唯一還能保持完全壟斷地位的,也只剩下茶葉了。

  劉思進聞言,正色道:「殿下所慮極是。此事正是臣要陳明的難處。湖廣、江西並非主要蠶桑區,蠶桑業遠不如江浙、廣東、四川發達。

  湖廣之生絲,主要產自荊州、襄陽、黃州、安陸、長沙、衡州、寶慶等地,且為零星蠶桑和土絲生產,按照殿下的說法,便是商品化程度低,大多供本地自用,成規模外運、出口的很少。

  即便明年派人下鄉收購,提高收購價,加大收購力度,單以湖廣、江西的生絲產量,也難以滿足法方所需。再者,從這些零星的生絲產區收購生絲的成本本來就高。」

  彭剛沒有立刻接話,只將貿易年冊擱在案上。

  彭剛心中飛速地過了一遍全國的蠶桑格局。

  眼下全國生絲商品化程度和產量最高的主要是三個區域。

  一是江浙太湖流域的湖州、嘉興、杭州、蘇州、無錫等地。

  二是廣東珠江三角洲的順德、南海、香山等地。

  三是四川成都平原的嘉定、順慶等地。  這三個主要生絲產地,目前他彭剛只掌有廣東廣府這一處主要生絲產地,而且還受戰爭影響。江浙在東王、南王手裡,四川則在清廷手裡。

  生絲之利雖厚,然國內糧食缺口大,彭剛既不能在湖廣江西改稻為棉,自然也是不能改稻為桑的。「若加上廣東呢?」彭剛擡起頭,問道,「廣東能出多少生絲?」

  劉思進顯然早有準備,答道:「廣東的生絲產量要比湖廣江西大得多,往年廣州也是生絲出口大埠。算上去年因戰時積壓、未能出口的生絲,以及今年所產,臣估計廣東應當能收三萬五六千海關擔的生絲。不過即便如此,還有兩萬海關擔上下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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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兩萬海關擔的缺口?」彭剛聽到這個數字,眼前登時一黑,惱火道。

  「周詒晟和郭嵩燾真當天朝物產豐盈、無所不有麼?對國內生絲產量一點數都沒有!四千噸的出口量,他們當生絲是地里長的草,鐮刀一揮就有了?!」

  彭剛罕見地發怒,劉思進嚇了一跳,手裡的桂花糕差點沒拿穩,忙道:「殿下息怒,周正使和郭副使,也是為了擴寬財源。此番對法生絲出口,若能成行,利厚且穩,又恰逢歐陸蠶疫,正是我方議價的好時機。他們答應得急了些,也是急於為殿下分憂。」

  彭剛的臉色仍不怎麼好看。

  劉思進見狀,趕緊把話頭引回正題:「殿下,剩下的缺口臣倒是有個法子。臣可以提高收購價,吸引江南、四川的絲商,販生絲至漢口、九江交割。

  商人逐利,只要價碼給足,他們自然會把絲運過來。左右這多出的成本,大不了賣法蘭西絲商的時候提價,眼下歐陸蠶疫肆虐,里昂的絲廠嗷嗷待哺,絲價一日三漲,想來法商是能接受這正常的市場價格波動的。」


  彭剛聽到這裡,火氣消了幾分,點點頭道:「此事我會告知他們。我想東王和南王還是很樂意用生絲換取軍火糧食的。

  東洋公司那邊,我也會讓陳阿林想法子從日本收購些生絲。日本生絲雖比不得湖絲,勝在價廉,能收多少是多少。三管齊下,總能把窟窿堵上。」  劉思進連連點頭,如釋重負:「如此,滿足法方一年所需之生絲,也不難了。」

  說完,劉思進吃罷酥點,撣了撣衣襟上的餅屑,見匯報的差不多了,正待起身告辭,彭剛卻擺了擺手,示意他再坐片刻。

  「還有一樁大事,正好今日與你說了。」

  彭剛說著,端起茶盞,卻不急著喝,只拿盞蓋輕輕撥著浮沫。

  「既然我們已經與英夷正式開戰。」彭剛撥茶的動作突然停住了,他擡起眼來,目光銳利如刀。「除了前線戰場是戰場,商場也是戰場。打蛇要打七寸,英夷既對茶葉需求大,下個月開始,正式對英夷宣布茶葉禁運。英夷空缺出來的茶葉出口份額,分給其他國家。」

  劉思進聞言,剛剛鬆弛下來的身子又繃緊了,臉上露出難色。他下意識地扶了扶鼻樑上的玳瑁框眼鏡,猶豫片刻,還是硬著頭皮道:「殿下,此事……可否從長計議?」

  「怎麼,你有何顧慮?」彭剛呷了口茶,不緊不慢地問道。

  劉思進咬了咬牙,把心裡話倒了出來:「殿下,臣在海關任上這些時日,深知夷商脾性。如若正式宣布對英夷茶葉禁運,英夷的份額,其他國家未必吃得下。

  法蘭西、美利堅諸國,茶市各有規模,商路各有定數,驟然多出幾十萬海關擔茶葉不是小數目,如果短時間內難以脫手,我們也要損失一大筆關稅收入。」

  言及於此,劉思進頓了頓,低聲繼續說道:「再者,即便宣布茶葉禁運,英夷也會買其他國家從我們這裡買的茶葉,轉口再運,最後這幾十萬海關擔的出口茶葉,到頭來還是會落到英夷手中,臣以為恐難以禁絕。」

  劉思進認為對英夷茶葉禁運難以禁絕,即便洋夷夷商顧慮他們在上海有眼線,不敢在上海口岸將茶葉售賣給英夷夷商,也會在其他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將茶葉賣給英夷夷商。

  畢競除了英夷的洋行,他們也找不到其他的大買家吃下這麼多的茶葉。  彭剛聽完笑道:「此事我豈能不知?禁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我何時說過,指望一道禁運令就把英夷的茶徹底斷了那是痴人說夢。

  英夷若買其他國家從我們這裡買的茶葉,法蘭西、美利堅諸國,難道會原價轉賣?天下哪有白做的買賣。一船茶,倒兩次手,加兩回價,一進一出之間,他們自然會藉此機會提價,以牟取更大的利潤。而英資洋行的那些股東、大班、二班,又不是大善人,必然會將這部分增加的成本,轉嫁給國內民眾。茶價每漲一成,英夷國內上至貴族沙龍,下至工廠茶房,處處都要多掏英鎊。倫敦東區的碼頭工人,一周的茶錢,能買三四條麵包。英夷本土市場茶價若翻一番,會有何後果?」

  劉思進深思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臣明白了!茶葉乃英民之所必需,如若茶葉物價騰漲,英民必然怨聲載道,轉而向英夷當局政府施壓!屆時英國內部自亂陣腳,朝野上下必生反戰之心!」「孺子可教。」彭剛笑著點點頭。

  英國雖然已經成功從中國大規模竊取茶種、茶苗、制茶技術,擄走茶農、茶工,在印度小規模開闢茶園種植茶葉。

  只是眼下印度茶的產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印度茶園一年出的茶,還不夠倫敦一個區的茶房用,而且此事印度茶質量和中國茶相差甚遠,顯然無法滿足英國本土市場的需求。至於錫蘭茶,更是幾十年後的事了。眼下這個當口,中國茶仍舊保持著絕對壟斷地位,捏住了茶葉,就等於是捏住了英國人的卵子。對英國本土的影響,遠大於在戰場上打幾場勝仗。

  即便是所謂的英國東方遠征軍在中國戰場吃了敗仗,倫敦當局仍舊可以以虛假的戰報迷惑本國民眾,讓倫敦東區的工人昂首挺胸,沉浸於身為大英帝國子民的自豪之中。

  畢竟中國戰場和英國本土相隔萬里,倫敦當局和民眾很難知道前線的真實情況。

  但是倫敦當局不可能做到繞開市場供需,左右本土茶葉的價格,茶葉漲價的痛感,可是上至貴族,下至販夫走卒都能直觀感受到的。

  劉思進得了誇獎,精神一振,又低頭深思起來。半晌,他忽然擡起頭,面上笑意盡收,正色道:「殿下,茶葉禁運之事,若真要辦成,有一處關節,繞不過去。」

  「說。」彭剛示意劉思進說下去。

  劉思進道:「出口之茶,閩茶居三分之一。而閩地,除卻羅帥征粵期間順手打下的漳州府之雲霄廳、詔安縣、平和縣外,餘地俱不在我手中。茶葉對英夷禁運成敗與否,在閩地之茶。」

  雖說漢口開埠之後,彭剛就大力推廣湖廣的茶葉出口。  但人的口味一時難以改變,湖廣茶和閩茶在質量上總體確實存在差距,外國人,尤其是英國人還是更認可閩茶。

  故即便是在江西光復之前,彭剛每年都要假閩商之手從邵武府,建寧府購入閩茶出口。

  如今江西雖全境光復,彭剛也只是斷了過往清廷江西當局從過境閩茶中分利,提高了閩茶出口利潤,並未直接掌控閩茶產區。

  見彭剛在認真聽,劉思進繼續說道:「這閩茶的出口路數,近些年大變了一回。在癸丑年(1853年)福建省垣福州實際開埠之前,武夷山等地的外銷茶,多經陸路翻山運往江西,再經廣州、漢口、九江出口。那時節武夷山的茶農茶商,挑著茶簍翻越分水關,走星村、河口,一路到九江,再由江船運至漢口。我方出口之閩茶,皆來源於此。

  但這三四年,武夷茶改為沿閩江運到福州出口,順流而下,省時省力,運費大減。福州目下已是僅次於漢口的茶葉出口港之一。至於安溪、永春、南安為中心的閩南茶區所產之茶葉,則由廈門口岸出口。」儘管福建省垣福州是1844年就宣布開埠的,是《江寧條約》五個通商口岸中最遲開埠的一個。不過福州實際上開埠的時間要更遲,雖然福州在1844年被迫開埠之後,陸續有洋行派人進入福州,但都是進行商業考察,而非進行商業經營活動,這期間入榕考察的外商皆因無法經營而返國。

  可以說在五口通商的最初十年,福州基本沒有外商的商業活動,即便是福建的茶葉,仍舊是走傳統的陸路商道經江西,轉口廣州、漢口出口。

  這一情況直到1853年才有所改變。

  由於太平天國的戰火切斷了陸路通往廣州、上海的茶路,福州是產茶區唯一能維持交通的口岸,也是當下清廷能夠完全控制住的開埠口岸,福州口岸遂因茶而在短時間內迅速興起,各國洋行陸續進駐福州。饒是福州出口閩北的茶葉有運輸之便,不過這部分的成本還是被滿清低效腐敗的官僚體系和密布的厘卡給抹平了。

  由於北殿之下的官員基本不會刁難茶商,公然向過境茶商索賄,而且北殿治下不設厘卡徵收厘金,給的收購價公道,營商環境比清廷治下好得多,仍舊有相當一部分的邵武府,建寧府茶商寧願翻山越嶺,將茶葉運到江西,甚至是湖北漢口售賣,也不願將茶葉運福州售賣。

  說到這裡,劉思進苦笑了一下,說道:「福、廈兩口,皆在英夷艦炮庇護之下。殿下,英夷封鎖我廣東海岸,又時時游弋於閩海。我軍若想發大軍入閩,攻取福州、廈門二口岸,幾無可能。

  即便我軍發兵,英夷也不會坐視不理。可閩茶若不入手,禁運令就是一紙空文,英夷大可以從福州、廈門直接買茶,我們禁運的效果也會因之大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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