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嗜茶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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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彭剛詢問了左宗棠湘西地區的情況,湘西為北殿對湖南地區唯一一處尚無法實行直接統治的地區,左宗棠答曰湘西苗疆善後諸務已了,苗疆各廳縣新設的學堂、醫館俱已建立,又順帶提了幾句湘江水道疏浚與洞庭湖圩垸整修的情況,末了,將一應文卷呈上,請彭剛抽空御覽。

  彭剛接過文卷,略翻了翻,點點頭道:「湘西的事務,你辦得穩妥。其餘諸務待我看過文卷,再與季高細議。」

  左宗棠只是被彭剛擢升為湖廣總督,還是能管著湖南,只是管得不如此前擔任湖南巡撫時那麼細緻,彭剛並不擔心湖南的一應政務會因左宗棠走後而人走政息。

  左宗棠應了聲是。

  眼見湖南諸事俱已稟明,左宗棠便不再耽擱,整了整衣冠,起身告辭。

  彭剛也站起身來,卻是先擡了擡手。侍立一旁的李旭誠會意,轉身入內,片刻後捧出一個精美的匣子來那匣子不大,烏木所制,四角包銅,蓋面上雕著纏枝紋。李旭誠將匣子捧到左宗棠面前,輕輕打開。匣中絨布之上,赫然躺著一支轉輪手銃。

  銃身烏黑髮亮,握把處有精細雕刻,扳機護圈與轉輪曲線流暢,通體透著一種與舊式火銃截然不同的精悍之氣。

  匣內另有一個小格,整齊碼著十八發黃澄澄的銅殼子彈。

  彭剛說道:「法蘭西特使瓦萊夫斯基贈我十二支手銃,皆是定製款,做工極精。季高治湘有大功,這支便贈給季高防身之用。」

  法蘭西特使瓦萊夫斯基面見彭剛時所贈的禮物里,就有十二支十二毫米口徑的勒福舍m1854轉輪手銃。彭剛留了一支自用,三支送給了兄弟姐妹,一支賞給了羅大綱,另有兩支送到了漢陽兵工廠拆解研究,剩下的便是留著賞人的。

  左宗棠看著匣中之物,眼睛一亮。他俯身細看,又取出一發子彈,對著光端詳了半響,說道:「此手銃和臣過往所見的手銃大不相同。尤其是這彈藥,自帶火帽,似是彈藥合一之手銃。」

  湖南的長沙兵工廠主要負責槍械維修,維修過不少自製或是進口的手銃。  左宗棠任湖南巡撫時沒少去長沙兵工廠視察,見過長沙兵工廠所維修的燧發手銃以及柯爾特轉輪手銃,他對手銃還是較為了解的。

  再者,左宗棠的衛兵配發的也是漢陽兵工廠自產的柯爾特轉輪手銃。

  彭剛笑道:「季高好眼力,此手銃用的是邊針發火彈,火藥、彈頭、底火俱在一彈之內,裝填甚是便利,打光一輪,換彈不過須臾工夫。此乃法蘭西最新之先進火銃,眼下尚未量產。」

  這邊針發火彈是第一種實用化且廣泛使用的定裝槍彈,十九世紀中後葉的歐陸諸戰事乃至美利堅的南北戰爭,有相當多的歐美軍官購買此手銃作為防身武器。

  南方聯盟名將托馬斯·喬納森·傑克遜的配槍就是一支雕刻型的比利時造勒福舍m1854邊針發火彈轉輪手銃。

  勒福舍m1854轉輪手銃今年便要為法蘭西海軍採購,待明年批量生產之後,這款手銃將成為歷史上第一款使用金屬定裝彈的制式槍械。

  勒福舍m1854轉輪手銃轉輪彈膛容彈量為六發,擁有很多現代轉輪手銃具有的特點,採用了通透轉輪、設有拋殼杆等,儘管仍舊是單動轉輪手銃,卻已經是當下技術水平下最接近現代轉輪手銃的手銃。彭剛在用過勒福舍m1854轉輪手銃後很喜歡,給第一騎兵團團長王藩等騎兵軍官使用過後他們也很喜歡。目下彭剛的騎兵將漢陽兵工廠自產的轉輪手銃作為副武器,不過早期的柯爾特轉輪手銃用的不是金屬定裝彈,仍舊是傳統的火帽,火藥,子彈分裝的傳統裝填方式,打彎彈巢內的子彈只能幹瞪眼。騎兵想要在高速馳騁的馬上完成裝填基本不可能,而使用邊針發火彈的勒福舍m1854轉輪手銃可以。彭剛已經致信駐法公使周詒晟,讓周詒晟去勒福舍工廠訂購三千支勒福舍m1854轉輪手銃給騎兵裝備。不出意外的話,彭剛的騎兵部隊將取代法蘭西海軍,成為此手銃的第一個大用戶。

  彭剛伸手從匣中取出手槍,在手中掂了掂,說道:「你莫看這玩意兒不起眼,有了這金屬定裝彈,往後的火器發展便要整個換一副天地了。」

  彭剛所言並不誇張,金屬定裝彈,尤其是中發彈的出現是彈藥發展史上最為重大的變革,直至二十一世界,金屬定裝彈仍舊是各國的主流彈藥。

  後續之彈藥革新無非是將黑火藥換成威力更大的無煙火藥,在裝藥、口徑以及彈頭上做文章,其基本的彈藥結構框架再沒有變過。

  左宗棠聽罷,肅然道:「臣謝殿下賞賜。」

  彭剛將手槍放回匣中,李旭誠合上匣蓋,雙手遞給左宗棠。左宗棠鄭重接過匣子,抱在懷中。彭剛又對徐有壬、陶恩培二人道:「你們二人,輔佐季高治湘也有功勞,我也沒有什麼別的好賞,這裡有兩塊金懷表,往後當差辦事,掐個時辰,也用得著。」  說話間,李旭誠又捧出兩個小錦盒,一一遞上。徐有壬、陶恩培連忙離座,躬身謝賞,各自雙手接過。陶恩培捧著錦盒,只覺入手沉甸甸的,心頭也是一熱,他還是第一次獲得北王的賞賜。

  金懷表雖不比左宗棠那支手銃貴重,卻也是北王親賞之物,意義非凡。

  一番賞賜完畢,左宗棠三人這才再次行禮,退出西花廳。

  李旭誠引著三人穿過遊廊,直送到北王府正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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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旭誠送客歸來,跨進西花廳回話,卻見彭剛已重新坐回案前,就著新添的燈燭,繼續翻看左宗棠呈上的湘西善後文卷。

  李旭誠正要開口,另一承宣官從西花廳門外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垂手稟道:「殿下,海關總關長劉思進已在偏廳候了半個時辰了。」

  彭剛「嗯」了一聲,將手中文卷折頁壓好:「讓他進來吧,另去廚房傳兩碟點心,一壺熱茶。他這時候來,怕是連晚飯都沒顧上吃。」

  那承宣官應聲去了,不多時,一陣慈慈窣窣的腳步聲傳來,劉思進的身影出現在西花廳門口。劉思進乃彭剛的老師劉炳文之子,早先也是在彭剛身邊擔任承宣官,是資格最老的北殿承宣官之一。後來漢口開埠設關,劉思進被彭剛派往漢口擔任漢口稅關的副職。

  原漢口海關關長被彭剛派往廣東擔任廣東禁菸局局長,廣州海關關長之後,劉思進被提拔為漢口海關關長,旋即又擢升為海關總關長,負責總理海關事務。

  早先在土改未鋪開之前,關稅收入是北殿除了查抄滿清官帑和吃大戶之外最主要的收入來源。雖說如今完成土改的地方越來越多,北殿的稅源得以擴張,已經可以穩定地徵收傳統的賦稅,且官營工廠也能貢獻一筆非常可觀的收入,北殿對關稅的依賴程度減輕。

  但關稅仍舊是北殿非常重要、彭剛本人也非常重視的稅收來源。

  畢竟其他稅收的是本國人的稅,而關稅則是可以收外國人的錢。  能在海關任要職的,基本上都是彭剛非常信重之人。

  劉思進以前沒有近視,許是海關事務繁忙,用眼過度,劉思進現在鼻樑上架著一副玳瑁框的眼鏡,更顯斯文。

  劉思進懷裡捧著一摞厚厚的冊子,最上面那本的封皮用藍色細布包著,燙著漢口海關貿易年冊幾個金字。

  「臣劉思進,參見殿下。」劉思進抱著一摞冊子躬身行禮,懷裡的冊子雖多雖重,卻捧得極穩,一本不曾滑落,沒有在彭剛面前失態。

  彭剛擺手道:「免了,坐下說話。」

  劉思進謝過,在案前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將那一摞冊子鄭重放到案上,抽出最上面兩本,雙手呈遞了上去給彭剛:「殿下,這是《漢口海關貿易年冊》與《九江海關貿易年冊》,丙辰年全年帳目俱已釐清,臣今日特來向殿下作年度關稅匯報。」

  彭剛接過年冊,拿手掂了掂,兩本冊子皆是厚厚一遝,紙頁裁切齊整,裝訂得一絲不苟。

  「你做事還是這麼細緻。」彭剛隨口誇了一句,翻開第一冊。

  劉思進坐直了身子,先揀要緊的總綱講起:「殿下,眼下我們在正常運轉的海關有二,一為漢口關,二為九江關。廣州海關尚處於戰時封鎖狀態,且光復未久,其帳目未計入此次年冊。長沙那邊,則是擬明年開關,以方便湖南地區貨物之進出口,不過那也是明年的事了。」

  說到這裡,劉思進頓了頓,繼續匯報說道:「目前我們的進出口貨物,基本都走漢口關和九江關這兩處。其中八成進出口貨物走的是漢口關,九江關則占剩下的兩成。兩關丙辰年(1856年)全年進出口貨值較乙卯年(1855年)增長了三成有餘。」

  彭剛翻到總帳頁,目光在幾行數字上停留片刻,點頭道:「說細帳。」

  劉思進會意,從懷中摸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片,只掃了一眼便重新揣回袖中,口齒清晰地報起數來:「丙辰年漢口關和九江關的進口大宗,以機器、火輪船、軍火、棉花、布匹、鯨煤油、各類膠物為主。此七項,占了進口份額的百分之七十五。  其中最大進口國為法蘭西國,其次為美利堅國,再次為英吉利國。進口增速最快的國家,為普魯士國和俄羅斯國,普魯士國出口之主要產品,為各類機械、染料;俄羅斯國出口之主要產品,為皮毛、山參等山野貨物。」

  彭剛正翻著進口明細頁,忽然擡了擡眼皮問道:「英夷的貨,還在進來?」

  劉思進答道:「回殿下,我們和英夷雖在交戰,去歲咱們驅逐了在漢口、九江的英商,但英貨多在上海經第三國洋行商船轉口,甚至只是英夷商船換了個旗幟,以其他國家商船的名義進入九江、漢口貿易。且英夷本土所產呢絨、洋布,質地確有過人之處,市面上仍有人要。只是其份額較之戰前,已大大不如了。」

  通過第三國規避貿易制裁是常見的做法,作為靈魂來自二十一世紀的中國人,彭剛對此早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

  只是第三國也不是做慈善的,英國人要假他們之手在華銷售英貨,定然是要讓利的,只要提高英國人在華貿易的成本,彭剛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

  劉炳文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一事,忙又補充道:「另有一筆,須向殿下說明。我們從法蘭西國進口的十艘大小軍用艦艇,已經付了定金。不過定金由軍費撥付,不計入海關統計,年冊之中查不到這一筆。」彭剛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彭剛又翻過幾頁,一面翻閱貿易年冊,一面隨口問道:「出口呢?」

  劉思進不假思索地答道:「出口以茶葉為最大宗。茶葉出口額,占總出口額的百分之六十七。各類茶葉之中,以紅茶最受歡迎,尤其是福建紅茶,海外幾近供不應求。茶葉最大出口國為法蘭西國和英夷,此二國茶葉出口額較為接近,占了茶葉出口大頭,再次為美利堅。」

  彭剛翻到出口頁,映入彭剛眼帘的這些帳目頗有意思。

  眼下他與英吉利的關係不睦,雙方已經陷入熱戰,可英國從他這裡進口的貨物金額,仍舊十分可觀,僅比正常貿易狀態下的法蘭西稍少。

  其中茶葉是英國進口的最大宗商品,占英國進口貨值的主要部分。

  在華英資洋行去年僅從漢口關、九江關兩處收購的茶葉就有二十七萬五千四百二十八擔之多,貨值九百九十七萬銀圓。  而北殿從英國進口的所有貨物價值,只有茶葉出口額的四分之一。

  就這,還是在去年後半年彭剛驅逐了漢口、九江的英商,後面三四個月雙方的正常貿易實際上已經斷絕的情況下取得的。

  如果去年一整年都處於正常貿易狀態之下,去年出口英國的茶葉數量肯定能超過三十萬石,貨值定能過千萬銀圓甚至是千萬兩白銀。

  二十七萬餘的擔茶葉,換來的是白花花的銀子,以及比銀子更硬的硬通貨。

  白銀流入,在這一刻有了最為直觀的體現。

  當然,或許應該用貴金屬流入更為貼切,漢口關和九江關皆鼓勵用黃金結算,尤其是針對英資洋行,要求用金英鎊這個全球硬通貨結算。

  英國商人起初頗有微詞,幾番抗議,無奈茶不等人,最終還是捏著鼻子掏出了成箱的金鎊來交易。只是最後統計之時,這些黃金皆折算成為了北殿的官方貨幣銀圓。

  福壽膏戰爭,說穿了就是茶葉戰爭。

  英國當局正是為了彌補從中國進口茶葉的巨額逆差,方才想出了向中國輸出福壽膏這一醃瓚法子,以彌補其對華巨額貿易逆差。

  當年他們用炮艦轟開滿清國門,如今又與彭剛在廣府兵戎相見,說到底,眼下這場戰爭,本質上也不過是福壽膏戰爭的延續罷了。

  清廷難以禁絕福壽膏,英國同樣也禁不了自己國民對茶的依賴。

  此時茶葉對英國各階層而言都是剛需。  茶葉於彼時的英國底層工人而言,相當於快樂水、咖啡之於普通打工人、強化劑之於美利堅人。英國工廠里的維多利亞白羽人仰賴茶葉提神,許多工廠都專門設有為工人提供茶水的茶房。清晨進廠,一壺濃茶下肚,才能撐過漫長的工時;若沒了這口茶,工人渾身乏力,怠工鬧事者層出不窮至於中產和貴族階層,雖說所需的是中高級的茶葉,但茶葉對他們而言同樣是剛需,甚至是重要的攀比之物,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家庭主婦,可是將茶葉鎖在盒子裡,鑰匙隨身攜帶的,足見其對茶葉之珍視。只有家裡來了貴客,才捨得拿出一些泡茶招待客人,還要看客人的身份,決定泡什麼茶葉,泡幾打蘭、續幾道。

  就連茶葉盒子本身,也大有講究,英國消費者本著中國茶應該用中國茶葉盒裝才正宗的老錢觀念,連上鎖的茶葉盒都是由中國廣州商人定製生產的,多採用黑漆描金工藝,內裝錫制茶罐,兼具密封性與美觀性。一個上好的黑漆描金茶盒運到倫敦,能賣出和盒中上等茶葉不相上下的價錢。

  漢口開埠之後,武漢三鎮也有不少木匠、漆匠、鎖匠靠著製作出口的精美茶葉盒得以發家致富,置辦了宅院。

  彭剛想起從前讀過的一則軼事。

  英國詩人威廉·古柏曾拜訪友人赫斯基斯夫人,恰逢主人外出並帶走了茶盒的鑰匙。古柏在友人家中枯坐竟日,遍尋不著茶葉,只能幹瞪眼。事後蹭茶不成的古柏還寫信抱怨您把茶盒鑰匙帶走了,讓我一天都沒喝上一口茶!

  一國之人,自上而下,嗜茶至此,足見茶葉在英國的風靡程度。

  彭剛收回思緒,繼續細看年冊上的分國帳目。

  他對英國的貿易,是巨額順差,自不必說。

  不過和法蘭西的進出口貿易,則處於逆差狀態,畢竟法蘭西是彭剛目前主要的工業化合作對象,工廠的機器、火輪船上用的蒸汽機件,主要是從法國進口。好在逆差額度不大,只有二百三十八萬銀圓,尚在可控和可接受的範圍之內。

  至於美利堅國,則是有著三百五十二萬銀圓的順差。

  這還是彭剛考慮到本土人口眾多,對口糧需求極大,禁止改稻為棉,轉而從美利堅大量進口棉花的情況下。  美利堅的對華貿易順差沒那麼難看,很大程度上是南方蓄奴州出口到華的棉花所貢獻的。

  若非一船船的美棉源源不斷地輸入至漢口、九江、長沙,美利堅的對華貿易帳目,只怕要比現在難看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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