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狹道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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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見戰局不斷惡化,己方艦隊損失慘重,而英夷那邊,主力艦艇編隊幾乎完好無損,除了被暗樁困住的那兩艘鰭魚級和被擊沉的那艘小丑級之外,其餘的艦艇仍然維持著相對完整的戰鬥力。暗樁區的情況也已經被英夷摸清了大半,用不了多久,英夷就可以重新組織編隊,向上游發起全面進攻。

  許泰勛咬了咬牙,放出了最後的後手:「將事先準備好的那十五艘火船全部放出來!」

  許泰勛身側的傳令兵聞言沉默了一瞬,只是敬了一記軍禮,轉身便匆匆下了艦橋。

  十五艘引火船,是許泰勛在戰前就準備好了的後手。

  這十五艘船都是老舊的巡船和哨船,船體已經不適合承擔正規作戰任務,但用來放火卻再合適不過,算是物盡其用。

  船的甲板下面提前堆滿了乾燥的蘆葦、浸過桐油的棉絮、熬製過的松脂塊和成桶的火藥,這些東西一旦被點燃,整艘船會在短時間內變成一團在水面上疾馳的巨大火球。

  如果能讓這樣一艘火船撞上英軍艦艇,即便不能將其擊沉,也足以將其重創。

  唯一的問題在於,駕駛引火船的士兵生還的可能微乎其微。

  他們必須在衝到離敵艦極近的距離內點燃引火物,然後在火勢完全蔓延開來之前跳河逃生,而在英夷艦隊密集的炮火覆蓋下,駕駛不甚靈活的引火船接近英夷艦隊,引燃並跳河逃生本身就是一件希望渺茫的事情許泰勛看著下遊方向,看著那些正在清理暗樁、重新編隊的英軍艦艇,然後他看到那十五艘引火船從後方河漢中緩緩駛了出來。

  引火船上的四五十名水兵已經登船了,他們中有的穿著軍服,有的打著赤膊,他們手裡握著火摺子和引火繩,站在堆滿了蘆葦和火藥桶的甲板上,臉上沒有慷慨激昂,沒有豪言壯語,只有視死如歸的平靜。引火船開始加速。

  十五艘巡船和哨船,在河面上排成了三列鬆散的攻擊橫隊,藉助著磨刀門水道順流而下的流勢,朝著下游的英印淺水艦隊疾馳而去。

  船速越來越快,沒有絲毫減速的跡象。  每一艘引火船的甲板上,都站著三四個水兵,他們分工明確,有的掌舵,有的點引火繩,有的划槳。暴怒號的桅杆上,瞭望員很快發現了這十五艘正在高速逼近的小船。

  這些小船的航行軌跡太過詭異了,直線、全速、毫不規避。這種反常的航行姿態讓經驗豐富的皇家海軍瞭望員瞬間便想明白了敵人的意圖。

  「火船!火船!上遊方向,十五艘火船正在向我方編隊高速逼近!」

  司本的眉頭猛地擰緊了,舉起望遠鏡觀察,當他的鏡頭捕捉到那十五艘堆滿了引火物的巡船和哨船時,臉色驟變。

  開戰以來素來表現沉穩從容的司本,聲音第一次顯得有些急促慌張:「立刻瞄準那些火船!不要等它們靠近!在它們進入有效射程之後立即開火!不要用主炮打這些小船!主炮裝填太慢,用副炮!在它們靠近之前務必將這些該死的火船全部擊沉!」

  司本的命令通過旗語迅速傳達到了各艦。

  英軍艦隊的反應速度快得令人咋舌,從旗語升起到各艦的副炮開始調整射角,中間間隔的時間不超過三分鐘。

  各艦的炮長們以近乎機械般的精準指揮炮手們調轉炮口,將一排一排的副炮對準了上遊方向那十五個正在急速逼近的小黑點。

  推彈、裝藥、瞄準、點火,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被精確刻在了肌肉記憶里,不需要任何思考,只需要按照訓練中做過無數遍的流程重複一遍即可。

  小丑級炮艇和靖魚級炮艇上的二十四磅副炮率先開火了。

  破膛而出的炮彈拖著尖銳的呼嘯聲掠向那十五艘引火船,英軍的炮手們炮術極精,幾乎每一輪的炮彈彈著點都異常精準,覆蓋範圍嚴密到令人絕望。

  很快,第一艘引火船被擊中了,中彈的火船失去了控制,開始在河面上打橫。  緊接著一發爆破彈命中了船身中部,數十枚小彈片如疾風驟雨般橫掃火船,火船上的死兵們非死即傷。爆炸同時引燃了甲板下面堆放的蘆葦和火藥,這艘引火船在離英軍艦隊編隊還有將近三百米的距離上便提前爆炸了,橙紅色的火球從船體中部騰空而起,火焰和碎片飛上半空,旋即化為一片焦黑的碎屑灑落在河面上,隨水流漂向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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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引火船相繼被擊中沉沒。


  緊接著是第五艘、第六艘、第七艘……

  引火船像高速的靶船一樣被英軍密集的副炮火力撕成碎片,一艘接著一艘沉沒。

  隨著雙方的距離不斷拉近,前方的英軍艦艇已經不止是打實心彈和爆炸彈,有的艦炮甚至開始打葡萄彈引火船上的水兵們被炮彈擊中後從船上飛出去,有的掉入水中之後再也沒能浮起來,有的則抱住了碎木板勉強存活,但在被沖向下游的過程中,他們也沒有任何辦法再繼續參與戰鬥了。

  十五艘引火船中的十二艘,在衝到距離英軍艦隊編隊一百五十米範圍之內之前便全部被擊沉了。只有三艘成功地衝過了炮彈編織而成的死亡火網。

  這三艘引火船上的水兵們,運氣比前面十二艘的弟兄們好得多,硬是衝到了離英印軍淺水艦隊編隊只有不到三十米的距離。

  不到三十米,這個距離對於火船上的死兵們而言,已經足夠發動致命一擊了。

  三艘引火船中沖在最前面的是一艘巡船,筆直地朝著負鼠號衝去,負鼠號是靖魚級炮艇中位置最靠前的一艘,她在剛才的救援行動中脫離編隊駛向暗樁區,施救完成後還沒來得及完全歸隊,此刻位置相對孤立。巡船上的北殿水兵們顯然是看到了這個難得的機會,將船頭對準了負鼠號,順著水流直衝而去。巡船的甲板上,船頭的水兵已經用火摺子點燃了引線,被點燃的引線發出滋滋的聲響。

  船上年長的一個老組長朝其他幾個人擺了擺手,示意其他幾人跳水,他自己則留在了已經引燃的火船上老組長操著舵杆,將引火船死死地對準了負鼠號的中段船身,沖了過去。

  負鼠號的艦橋上,艦長驚駭欲絕地吼叫著下達了規避命令,負鼠號的明輪開始瘋狂加速以規避橫衝直撞而來的火船。  負鼠號左舷的幾門副炮完成了最後一次裝填,英軍炮手們用顫抖的手拉響了艦炮。

  由於敵人的火船距離太近,且火船船身低矮,負鼠號上的艦炮已經沒有足夠的俯角,打實心彈顯然無法命中目標,負鼠號的副炮最後呢一次裝填的彈藥是葡萄彈,葡萄彈在不到二十米的極近距離上命中了火船的船頭。

  直接將火船的船頭打得千瘡百孔,船身瞬間失去了控制,在河面上旋了半個圈,然後便緩緩地、無可奈何地偏離了沖向負鼠號的航線。

  負鼠號上的英國皇家海軍官兵渾身直冒冷汗,那艘引燃的巡船在偏離方向之後繼續向前漂了十幾米,整艘巡船在離負鼠號只有不到十米的地方炸成了一團巨大的火球。火焰和燃燒的碎片濺上了負鼠號的船舷,將船側擦上了一片焦黑的痕跡,好在沒有對船體造成太大的實質性損傷。

  劫後餘生的負鼠號艦長撫著胸口,長舒了一口氣,慶幸道:「好險,這幫瘋子……」

  第二艘火船是一艘哨船。

  目標是負鼠號不遠處的一艘名為蜂鳥號的小丑級炮艇,蜂鳥號方才在交戰中中炮,艦身輕微受損,航速有所下降。

  雖說前番第一艘火船撞擊負鼠號失利,但第二艘火船上的將士沒有猶豫和遲疑,只是引燃貨船,然後朝著受損的蜂鳥號直衝而去。

  蜂鳥號艦長在看到哨船衝過來的第一時間便下令全速轉向規避,小丑級炮艇的設計吃水只有三英尺多,船身短小,舵效靈敏,這是一大優勢。

  蜂鳥號在河面上做了一個短促利落的緊急規避動作,船身大幅度地右轉,恰好避開了哨船的撞擊航線。哨船從小丑級炮艇的左舷外側擦了過去,兩船最近的時候相距不超過五米。哨船擦著小丑級炮艇的尾跡漂向了更下游的方向,旋即在英軍更加密集的後續炮火中被打成了一堆碎木板,船上的水兵們連同引火物一起沉入了河底,沒能再找到第二個撞擊目標。

  第三艘,也是最後一艘火船,是一艘改裝過的巡船。

  這艘火船的運氣比前兩艘都要好。  她選擇了另一艘受損的小丑級炮艇夜鶯號,夜鶯號的情況比蜂鳥號更糟糕,夜鶯號不僅在方才的水戰中中彈受損,其明輪傳動軸不慎觸樁,軸承損壞嚴重,航速受到了明顯的影響,機動規避的能力大大降低。巡船上的北殿水兵們精準地鎖定了這個目標,點燃引線,義無反顧地駕船沖了上去。

  眼見火船即將裝上英夷的火輪軍艦,巡船上的四名水兵陸續跳入了河水中,火船憑藉慣性撞向夜鶯號,向著夜鶯號的右舷中部直直地撞了過去。

  夜鶯號上的艦長驚恐萬分。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艘渾身冒煙的巡船越來越近,卻已經來不及做任何有效的規避動作。艦長朝炮手們嘶吼著開火,幾門小型副炮朝巡船打了最後幾發炮彈,有幾發命中了,將巡船的船舷打得木屑橫飛,船身已經被打出了好幾個窟窿。

  但這已經無關緊要了,距離實在是太近了,這艘火船即便是被打得千瘡百孔、船頭已經開始半沉入水中,仍然憑藉著殘餘的慣性和水流的速度,穩穩噹噹地撞進了那艘小丑級炮艇右舷中段的船殼。撞擊本身並不劇烈,巡船的體量太小了,撞在排水量兩百噸的炮艇上,只是讓炮艇的船身微微晃了一不過這已經足夠了。

  在撞擊發生的同一瞬間,巡船甲板下面堆積的蘆葦、松脂塊和火藥,終於被那根燃到了盡頭引線點燃了一聲沉悶而劇烈的爆炸聲在磨刀門水道上轟然響起。

  巡船在貼靠著夜鶯號炸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球,橙紅色的火焰從小丑級炮艇右舷缺口處狠狠地灌了進去。燃燒的松脂碎塊飛濺到了炮艇的甲板上、船舷上、窗戶里,將整艘炮艇的右半側船身燒成了一片煉獄般的火海。

  火苗順著船殼上的裂縫鑽進了炮艇的輪機艙和彈藥庫附近,甲板上堆放的火藥筒被高溫引燃,引發了二次爆炸。

  這一次爆炸的規模更大,將小丑級炮艇的後半截甲板整個掀到了半空中,連同那門裝在尾部的小型副炮一起炸飛了出去。

  小丑級炮艇上的英國水兵們拚了命地撲火。他們用濕帆布蓋住火苗,用沙子填塞被炸裂的甲板縫隙。但火勢蔓延的速度超過了任何人的撲救能力,數量如此之多的易燃物燃燒時產生的高溫和火焰根本不是帆布和沙子所能壓制的,更不用說輪機艙里的煤炭和潤滑油在高溫下也陸續被引燃了。

  夜鶯號在爆炸發生後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內便徹底被火焰吞沒了,船體內部的彈藥在持續不斷地殉爆,甲板上的水兵們一個接一個地被爆炸氣浪掀入河中。

  艦長在確認船體已經無可挽回之後,嘶啞著嗓子下達了棄船命令。  這是在這場磨刀門水道戰役中,第二艘被擊沉的英國皇家海軍淺水炮艇。

  至此,許泰勛的磨刀門艦隊以慘重到近乎悲壯的代價,兌現了他在戰前對陳阿沈的承諾。用一切手段,阻遏和遲滯英印淺水艦隊北上。

  炮聲停歇後,磨刀門水道上空的硝煙,終於開始緩緩消散。

  水面上到處都是碎裂的船板、折斷的桅杆、燒焦的帆布和漂浮的屍體,滿目狼藉,這些漂浮物順著水流的流向緩緩向下游漂去。

  十幾處尚未燃盡的浮油在水面上跳動著幽藍色的火焰,空氣中瀰漫著硝石、松脂和燒焦木頭的混合氣味暴怒號艦橋上,司本目送著那些殘存的北殿艦船,三艘傷痕累累的擎蒼型炮艇,五六艘船身多處中彈卻仍在勉力航行的快蟹船,以及零散跟隨著主力撤退的巡船與哨船,消失在磨刀門水道上游的水域之中。這些殘存的敵軍艦船航速並不快,有些船隻的船身明顯在傾斜,水兵們正在一邊航行一邊奮力往船外舀水,狼狽卻並不慌亂。

  司本看得出來,敵方仍然保持著基本紀律在撤退,而不是潰散。兩者的區別在於,撤退的部隊很有可能捲土重來,而潰散的部隊,從此不會再出現在這片水域上。

  「長官,是否下令追擊?」

  副官走上前來,請示司本是否應追擊殘敵。

  雖說鰭魚級淺水炮艇吃水較深,難以通過暗樁區,但吃水較淺的小丑級炮艇,小心些還是能夠通過暗樁區,追擊殘存的敵軍內河艦隊的。

  司本瞥了一眼前方浮標密布的暗樁區,詢問道:「暗樁那邊的情況都摸清楚了嗎?」

  副官翻閱著手中的信號記錄:「報告長官,根據茶隼號最新的回覆,還有靠近北岸的一小片樁區尚未探明。他們估計至少還需要一個小時才能完成全部標記工作。」

  司本搖了搖頭說道:「在暗樁區沒有完全摸清,清疏出一條安全的航道之前,貿然派主力艦艇進入上游水域,就是在用皇家海軍的財產和水兵的生命賭博。傲慢號和賈納斯號的教訓還沒讓你記住嗎?既然敵人在此布設暗樁,難保上游地區沒有第二處暗樁區、第三處、第四處暗樁區以及他們的伏兵。」副官啞口無言,司本沒有繼續追究他的多嘴,繼續說道:「各艦原地休整,檢查艦體損傷情況並向我報告,清點彈藥和燃料儲備。東印度公司的拖船和救援船繼續協助傲慢號和賈納斯號搶修。茶隼號繼續探明暗樁區,務必在天黑之前將整片暗樁區摸清楚。另外,各艦派出救生艇,打撈落水人員。」  言及於此,司本頓了一下,最後補充道:「無論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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