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不是什麼好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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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文斯緩緩地垂下了伸在半空中的手。

  這個不久前還在艦橋上意氣風發,準備帶著兩艘炮艦和六艘快速武裝商船去試探中國人岸防炮火力的皇家海軍艦長,此刻就像一塊被丟棄在甲板上的破帆布,寂靜無聲地躺在血泊中,一動不動。從沙角炮上投射來的炮彈還在持續不斷地落下,尼姆羅德號又挨了兩發實心彈,一發擊中了前桅的基座,另一發擊中了艦尾的旗杆,將艦尾的白船旗連同旗杆一起打入了伶仃洋中。

  大副埃文斯上尉清楚他不能再在這裡待下去了,他伸手,輕輕合上了羅德里克那雙兀自睜著的眼睛。埃文斯旋即接過了羅德里克的指揮權,指揮疏導尼姆羅德號上倖存的皇家海軍水兵、軍官逃生。幾乎沒有遭受到什麼損傷的鸕鶿號艦橋上,托馬斯·索馬雷茲少校正舉著望遠鏡,焦急地觀察著尼姆羅德號上的情況。

  在看清楚尼姆羅德號遭遇重創,艦上的水兵軍官們棄船之後,索馬雷茲已經派出的兩艘救生艇往返於尼姆羅德號和鸕鶿號之間,將渾身濕透、血跡斑斑的倖存船員一船一船地接到鸕鶿號上。

  「羅德里克少校已經犧牲。」

  被解救到鸕鶿號上的尼姆羅德號倖存船員將這一消息告知了鸕鶿號的艦長索馬雷茲少校。

  尼姆羅德號倖存船員告知索馬雷茲少校這個消息的時候,聲音有些顫抖,不知是因為伶仃洋冬日的水太涼,還是因為震驚悲痛。

  索馬雷茲少校聞言心頭猛地一緊,剛剛開戰不久,就有皇家海軍的艦長命喪伶仃洋,一時間索馬雷茲感到有些恍惚,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確認了嗎?」索馬雷茲感到非常不可思議,沉聲追問確認道。

  「回長官,我親眼所見,羅德里克少校被敵軍爆破彈彈片擊中頭部,當場陣亡。」

  被解救到鸕鶿號上的尼姆羅德號倖存船員給予了非常肯定的答覆。

  聽這些船員說得有板有眼,索馬雷茲清楚這極大概率是真的。  他胸腔里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既有悲傷,也有憤怒,甚至隱隱帶著一絲不該有的恐懼。這片海域不像皇家海軍的前輩們所說的那般,可以毫無風險地自由出入,至少現在已經不再是。未久,被搭救到鸕鶿號上的見習生傳遞了尼姆羅德號大副埃文斯上尉的口信。

  埃文斯希望未受重創的鸕鶿號能接替已經喪失機動能力的尼姆羅德號充當旗艦,指揮剩下的尚能機動的艦船脫離這片危險的海域。

  索馬雷茲來不及悲傷推讓,果斷接管了編隊指揮權:「鸕鶿號、進取號繼續搭救尼姆羅德號、決心號上的船員,其餘各艦艦長注意,敵人的岸防炮比我們預想的要強得多,繼續脫離接觸!」

  鸕鶿號的主桅橫桁上,信號旗翻飛,將索馬雷茲的命令傳向編隊中的每一艘艦船。

  鸕鶿號、進取號派出的救生艇在海面上來回穿梭。

  尼姆羅德號上的倖存船員、決心號上的棄船水手,被一趟一趟地從海面上撈起來,轉移到相對完好的鸕鶿號、進取號上。

  鸕鶿號的後甲板上,隨船軍醫和助理軍醫們已經清空了軍官餐廳,將餐桌改成了手術。

  一個接一個的傷員被擔架擡進來,有的斷了腿,有的腹部被彈片劃開了口子,有的臉部被蒸汽燙得皮肉翻卷。

  鸕鶿號上的軍醫們揮舞著手中的手術刀、鋸子和縫合針,同死神賽跑。甲板上堆放著的帶血的繃帶和截下來的殘肢越來越多。

  索馬雷茲站在艦橋舷窗前,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他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救援的這段時間裡,沙角炮上的炮火還在繼續朝他們輸出。

  不過由於其餘四艘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快速武裝商船已經奉命提前撤出了戰場。敵人的岸防炮經過高強度的火力輸出,也需要時間散熱,沙角炮上還在設計的岸防炮少了至少一半,仍在射擊的岸防炮射速也顯著便慢了。即他們現在的損失已經小了許多。  在煎熬中等到最後一艘救生艇載著尼姆羅德號大副埃文斯和最後一批殿後的官兵靠上鸕鶿號的舷梯時,索馬雷茲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埃文斯上尉渾身濕透,軍服上滿是血跡,他登上艦橋朝索馬雷茲敬了一記軍禮:「報告少校,尼姆羅德號全體倖存船員已撤離完畢。艦上陣亡及失蹤人數暫不能確定,初步估計,至少有四十八人陣亡或失蹤。」索馬雷茲點了點頭,對埃文斯說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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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畢,索馬雷茲少校轉過身,對航海長沉聲下令道:「返航!」

  鸕鶿號和進取號開足馬力,鼓足風帆朝伶仃洋深處駛去。

  鸕鶿號煙囪中噴吐出的濃重黑煙在海風中拉出長長的煙帶,逐漸遠離了還在斷斷續續地朝他們發炮的沙角炮。

  索馬雷茲站在艦橋舷窗前,朝尼姆羅德號方向望去。

  尼姆羅德號還漂浮在海面上。

  這艘曾經威風凜凜的皇家海軍一等蒸汽炮艦,此刻已經面目全非,艦體中部的濃煙和火光沖天而起,桅杆歪斜,帆面殘破,木質船殼上密布著大小不一的彈孔和破口。

  尼姆羅德號的船身正在緩緩向右舷傾斜,海水從吃水線附近那幾個被鑿穿的窟窿中不斷灌入船體。用不了多久,海水就會沒過她的甲板,將她埋葬於伶仃洋的泥沙之中。

  在尼姆羅德號左後方數百碼處,決心號也在緩緩下沉。

  這艘東印度公司的快速武裝商船在被舵鏈打斷之後,又被多枚炮彈命中,船首已經沒入了水面以下,船尾高高翹起,兩艘艦船的周遭海面上,殘骸、碎木、帆布殘片和漂浮的雜物散落了一大片,在起伏的海浪間時隱時現。

  索馬雷茲默默地看著這一幕,這次偵察行動,一共出動了八艘艦船。  能夠撤出戰場的只有六艘,其中三艘還帶著不同程度的損傷。兩艘永遠地留在了沙角炮前方的水域中。

  初步統計,陣亡和失蹤的船員不下百人,其中超過一半是尼姆羅德號上的皇家海軍官兵,包括艦長羅德里克·杜少校。

  這是自倫敦對武昌宣戰以來,帝國在戰場上陣亡的最高級別軍官。

  如此之大的損失,遠遠超出了出發前司令部的預估。甚至超出了索馬雷茲本人最悲觀的設想。按照設想這本該是一次如同演習般輕鬆的抵近試探。然而結果卻是兩艘艦船被擊沉擊毀。

  索馬雷茲轉過頭去,目光從後方的沉船殘骸轉向前方正在逐漸靠近的東方遠征軍主艦隊。

  沙角炮,王智和三號炮位上的北殿將士們目送著最後兩艘英印軍隊艦船朝伶仃洋深處駛去,脫離了射程,心中多少有些不甘。

  沙角炮數量最多的大炮仍舊是滿清遺留下來,技術水平至少落後西方近兩百年的紅夷大炮。紅夷大炮鐵質較脆,導熱性和散熱性遠不如青銅或鍛鐵,射速極慢,精度低姑且不論,火力持續性也堪憂,難以進行急促射射擊。

  方才的炮擊中,主要命中英夷軍艦的炮彈,不是從法美兩國進口的洋炮,就是自行製造的岸防炮。紅夷大炮更多的是充當氣氛組,壯聲勢,給炮兵練手。

  王智心中暗自感慨,要是有更多佩克桑炮和達爾格倫炮就好了,假使沙角炮上有一半的炮是達爾格倫炮和佩克桑炮,他的戰術選擇就更多,有很大的把握能將最後滯留在射程內救人的那兩艘英夷艦船重創乃至擊沉,取得更為豐碩的戰果!

  敵軍退走,眼見敵軍在短期內沒有再度進攻的跡象,炮上的裝填手們用蘸了清水的炮刷一遍遍地擦拭著炮膛里殘留的火藥殘渣,往炮管上澆水加快散熱。

  各炮位的炮長們扯著嗓子清點消耗的彈藥數量,彈藥手們從彈藥庫中將備用的彈藥一箱一箱地搬上炮位,補充方才消耗的彈藥儲備。

  炮前方的岸灘上密密麻麻地分布著英軍艦船還擊時留下的彈坑,岸邊的水域浮著被炸死的海魚,翻著白肚皮在海面上漂蕩。  「旅長!」藍猛山的臉上滿是興奮。

  「英夷跑了!咱們打贏了!」

  王智看了看藍猛山一臉興奮的樣子,又掃了一眼其他炮位上那些正朝海面上指指點點、歡呼雀躍的炮手們,最後將目光投向了伶仃洋海面上最後兩艘漸行漸遠的英印艦船,旋即收回目光,正色道:「我們只是打退了英夷的第一波偵察,打沉了兩艘船,英夷主力還沒出動,現在就言勝負還為時尚早,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


  此戰已經暴露了沙角炮上的炮位,英夷已經知道沙角炮上裝備有佩克桑炮和達爾格倫炮以及這些炮的具體位置。

  下次再想打英夷艦船一個出其不意,以爆破彈命中英夷木殼艦船的難度將大大增加。

  藍猛山臉上的笑容凝住了,周圍幾個正在歡呼的三號炮位的炮手、裝填手們也漸漸收了聲。「你們也都看到了。」

  王智繼續開口說道。

  「雖然咱們擊沉了兩艘英夷的艦船,其旗艦都被咱們打得癱瘓棄船,可他們剩下那六條船愣是沒有亂。頂著咱們的炮火,把小艇放下去,把落水的、受傷的、棄船的水兵,能撈的全都撈上船,然後才有序地撤出了戰場。臨走的時候,連後撤的隊形都沒散。

  這說明英吉利島夷的水師確實訓練有素,並非浪得虛名。這樣的敵人,不可因一場小勝而輕視,值得我們認真對待。」

  此次交手,英印海軍展現出來的戰術素養也令王智印象深刻。

  三號炮位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方才還歡呼雀躍的炮手們面面相覷,有的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王智說得沒錯,儘管他們這一仗打沉了兩艘英艦,還都是排水量七八百噸以上的大艦。  不過英夷這次只是派了一支小型編隊來試探火力,並且沙角炮上的主要炮位都已經暴露了。若是下一次來犯的是英吉利島夷水師主力,恐怕就沒那麼好對付了。

  確實不能因開了個好頭就驕心輕敵。

  言畢,王智走到藍猛山面前。

  這位佩克桑炮的炮長還保持著立正的姿勢,王智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重重地拍在藍猛山的肩膀上「打得不錯,雖然空了兩炮,但第三炮直接命中,將英夷旗艦炸癱在海面上,擊沉英夷旗艦的頭功,我給你記下了。」

  藍猛山渾身一激靈,他猛地挺直了腰杆,朝王智敬了一記標準的軍禮,聲音嘹亮得整個三號炮位上的人都能聽見:「謝旅長栽培!」

  王智點了點頭,旋即交代了一番防務後前往沙角炮上的電報房發報,向上匯報方才沙角炮上的戰況以及所取得的戰果。

  伶仃洋深處,東方遠征軍主力艦隊錨泊在海面上,以加爾各答號二等風帆戰列艦為核心,七八十艘大大小小的艦船排成嚴整的錨泊隊形,桅杆如林,煙囪似塔。

  英國東方遠征軍司令,英國皇家海軍上將查理·懿律從接到先行返回的四艘武裝商船帶來的初步戰報後,便一直站在加爾各答號的艦橋上,面沉如水,一言不發。

  英國皇家海軍少將麥可·西摩爾站在他側後方不遠處,同樣緘默不語,連手指間夾著的那支哈瓦那雪茄已經自己滅了也渾然不覺。

  先行返回的四艘武裝商船船長們的報告質量比較低,但幾個關鍵信息已經足夠讓兩位將軍心頭髮涼,羅德里克少校可能已經陣亡,有兩艘艦船不得不被放棄。

  未久,最後返航歸隊的鸕鶿號靠近了加爾各答號,索馬雷茲少校和埃文斯上尉乘坐救生艇來到加爾各答號舷側,沿著繩梯登上了這艘三層甲板戰列艦的主甲板。

  兩人的軍服都被熏得烏黑,帶著明顯的大塊血污,埃文斯額頭上還包紮著繃帶。  兩人走在加爾各答號擦得鋰亮的黃銅飾件和潔白如雪的甲板之間格外刺目,亦更顯二人的狼狽之態。戰前索馬雷茲少校和埃文斯上尉都未曾料想到他們二人會以如此狼狽的姿態登上加爾各答號向他們的長官匯報軍情。

  尤其是埃文斯上尉,本來應該上加爾各答號匯報的人不是他,而是屍體已經涼透了的羅德里克少校。見登上加爾各答號向他們匯報的索馬雷茲少校和埃文斯上尉已經歸來,懿律和西摩爾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羅德里克大抵真的已經死了。

  開戰第一天就有一個皇家海軍的少校戰死,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懿律和西摩爾沉默著走進了加爾各答號的會議室,落座後,兩人指了指下首的空椅子,對索馬雷茲和埃文斯說道:「索馬雷茲少校,埃文斯上尉,坐下說話。」

  索馬雷茲和埃文斯在會議桌的下首坐下。勤務兵端上兩杯紅茶,兩人不約而同地先灌了一大口紅茶潤喉,一口紅茶水下肚,兩人緊繃了幾個小時的神經方才稍稍有些舒緩。

  索馬雷茲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匯報。

  索馬雷茲從編隊按照預定航線逼近沙角炮說起,表示他們注意到沙角炮的炮位分布與情報嚴重不符,中國人沒有在他們預估的射程開火而是等他們逼近到九百碼之內才突然發難,那些中國炮兵表現得很沉穩,戰鬥素養不低。

  沙角炮不是他們預計中那個可以輕易壓制攻占的老舊炮,而是一處經過現代化改造的准現代軍事要塞。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許是由於時間倉促。

  沙角炮仍舊存有超過一半的老舊紅夷大炮,以及葡萄牙、荷蘭十七八年前兜售給韃靼政府的過時艦炮,這些炮的精度和火力持續性很糟糕。

  否則的話,此番前去偵查的八艘艦船,恐怕就不止被擊沉兩艘那麼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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