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羅德里克少校已經不需要任何救護了
鑄鐵爆破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空中飛行。
然而，就在沙角炮上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命中時，炮彈落在了羅德號艦尾約三十米遠的海面，炸起了一道數丈高的白色水柱。
打歪了！
「他娘的！歪了！歪了！」
佩克桑炮旁的炮手們見狀滿臉懊惱。
王智沒有說話，只是從鼻孔里哼了一聲，冷冷地瞥了藍猛山一眼。
王智雖然沒有任何言語，卻比直接罵藍猛山一頓還要難受。
藍猛山咬著牙，轉過身去，朝裝填手們吼道：「愣著幹什麼！趕緊裝彈，再給老子打！」
裝填手們立刻手忙腳亂地忙活起來，用蘸水的炮刷搗進炮膛，熄滅可能殘留的火星，並擦淨火藥殘渣。清理乾淨炮膛後，裝填手們將定量的黑火藥包從炮口塞入，用推彈杆推到底部藥室。
最後裝填手們小心翼翼地將一枚六十八磅爆破彈從彈藥箱中搬了出來，炮彈引信孔朝外，輕輕推緊在發射藥包上塞進炮膛。
裝填畢，藍猛山將炮口的角度稍微向下壓了半分，見調整得差不多了，勒令放炮。
「放！」 第二發六十八磅爆破彈呼嘯著出膛。
所有人再次屏住了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炮彈飛行的軌跡，期盼這一發爆破彈能直接命中英夷軍艦。炮彈在空中划過，落點比上一次近了很多，距離尼姆羅德號只有十幾米的距離。
激起的巨大水柱就在尼姆羅德號右舷後方不遠處沖天而起，濺起的海水甚至澆到了尼姆羅德號的後甲板上。
但還是沒有命中，十幾米的偏差，放在平時已經算是不錯的炮術了，但王智要的是直接命中！王智的眼角抽了抽，望遠鏡中，尼姆羅德號已經完成了轉向，開始朝向伶仃洋外海的方向駛去。按照目前的速度，這艘英夷皇家海軍的一等蒸汽木殼炮艦要不了多久就會駛出佩克桑炮的最佳射程。到那時再想命中這艘英夷軍艦就難了。
在此期間，沙角炮上的其他炮位並沒有停止射擊。
其餘岸防炮仍在持續不斷地朝正在撤離的英軍編隊傾瀉炮彈。
又有兩發實心彈和一發爆破彈命中了決心號艘東印度公司的快速武裝商船，決心號的主桅杆的帆面被破片撕扯得稀碎，船體右側吃水線附近也被撕開了一個口子，海水正從裂口中湧入。船上的水手們忙著排水堵漏，場面一片混亂。
王智放下望遠鏡，偏過頭，瞪著藍猛山，心急之下，說話時已經帶上了很大的火氣：「你他娘的到底會不會打？再打空，英夷的旗艦都快出射程了！」
藍猛山的臉漲得通紅，緊張之下，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佩克桑炮的裝填速度比普通岸防炮要慢，尼姆羅德號正在漸行漸遠，留給他的機會不多了。裝填手們喘著粗氣，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清理好炮膛，將第三枚六十八磅爆破彈從彈藥箱中拖出來，搖搖晃晃地搬上炮架，塞入炮膛。
藍猛山再度操持大炮瞄準，將炮口向左偏移了兩分，預留出炮彈飛行過程中風向和海風帶來的橫向偏差，以及尼姆羅德號橫向移動的角度。
「旅長！炮標已定，可以發炮！」 整個三號炮位掩體內的空氣幾乎凝固了，就連王智也屏住了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放！」藍猛山扯動火繩。
轟！！！
佩克桑炮再度發出震天撼地的咆哮，巨大的後坐力讓整門炮連同炮架狠狠地向後撞去，炮口的烈焰在掩體內映出了一片刺目的橙紅色。
灼熱的氣浪裹挾著硝煙從射擊孔噴涌而出，將射擊孔外的幾叢雜草齊齊吹彎。
第三枚六十八磅空心鑄鐵爆破彈破膛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彎曲而流暢的弧線，朝著八百餘碼外的尼姆羅德號呼嘯著飛了過去。
王智的望遠鏡追著炮彈的軌跡，看到炮彈在天空中划過一道灰黑色的弧線，旋即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尼姆羅德號艦體艦橋和煙囪之間的銜接處。
這一擊不可謂不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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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達數英寸的橡木甲板在六十八磅爆破彈面前如同一層薄紙，被炮彈輕而易舉地撕碎貫穿。炮彈從上層甲板貫入，穿透了軍官餐廳的天花板，砸穿了中層甲板的隔板，一路撞入艦體深處的鍋爐艙附近，方才停下來。
緊接著，引信觸發，彈頭內部的裝藥在密閉的艦體內部轟然爆炸並引起了彈藥殉爆。
伴著一聲低沉而劇烈的悶響，整艘尼姆羅德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底部猛推了一把，艦體中部的甲板猛然向上隆起，隨即又驟然下陷。
從艦體內部發出的爆炸衝擊波將艦橋前方的舷窗玻璃齊齊震碎，玻璃碎片如雨點般灑落在前甲板上。爆炸點在鍋爐艙和主機艙之間的水密隔艙附近。
六十八磅爆破彈的內部裝藥量遠非普通爆破彈可比，連同殉爆產生的巨大能量將那道水密隔艙的鉚接結構徹底撕裂。 隔艙破裂的瞬間，鍋爐艙和主機艙之間的防火隔牆也被衝擊波掀翻，燃燒的煤炭從鍋爐膛中飛濺而出，引燃了艙室內堆積的備用帆布和潤滑油脂。
火舌從甲板的破口處竄了出來。先是細細的一縷，隨即迅速擴展成一道橘紅色的火焰，濃密的黑煙從艦體中部的每一道縫隙、每一個破口中翻湧而出。
然而真正致命的，還不是爆炸本身，也不是隨之發生的火災。
爆炸破壞了尼姆羅德號主機艙與鍋爐艙之間的蒸汽管道。
一根主蒸汽管被彈片削斷，滾燙的高壓蒸汽從斷裂處嘶嘶噴射而出，在狹窄的機艙內形成了一股灼熱到足以瞬間煮熟皮肉的白霧。
機艙內的司爐和輪機兵們被這股高壓蒸汽噴了個正著，當場就有五六人被燙得皮開肉綻，慘叫著倒在滾燙的甲板上翻滾。
蒸汽壓力的驟然下降，直接導致了主機停車。
尼姆羅德號上那龐大的蒸汽機發出幾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活塞停止了往復運動，巨大的曲軸緩緩停了下來。驅動螺旋槳的動力在短短十幾秒內就完全中斷了。
失去了動力的尼姆羅德號，船身因為慣性還在微微向前滑行，但速度急劇下降，直至完全癱瘓不動。艦橋上，羅德里克少校被爆炸的氣浪從艦橋舷窗前掀翻在地。
他的後腦勺重重地磕在了艦橋的木質地板上，眼前一陣金星亂冒，耳中一片嗡鳴，什麼都聽不清晰，只有尖銳的耳鳴聲在耳畔迴蕩。
羅德里克少校掙扎著爬起來，他的額頭上有一道被碎玻璃劃出的血口子，鮮血順著眉心往下淌，糊住了左眼，他用手背胡亂地擦拭了一下，踉蹌著撲到傳聲筒前，朝機艙的方向嘶吼道：「機艙！機艙！報告情況！」
傳聲筒那頭傳來一片嘈雜的慘叫聲和蒸汽泄漏的嘶嘶聲。幾秒之後，才有一個聲音顫抖著斷斷續續地報告道：「蒸汽管破裂. ...主機停車......鍋爐艙起人.....艦長，我們失去了動力！」失去了動力。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狠狠地扎進了羅德里克的心臟。
一艘失去了動力的軍艦，對於虎視眈眈的岸防炮來說，無異於一個近乎靜止的活靶子。
羅德里克扭頭朝沙角炮的方向望去，他看到了炮上又騰起了新一輪的硝煙，敵人的炮擊並沒有因為尼姆羅德號中彈而停歇，反而更加猛烈了。
甲板上，恐慌正在蔓延。
爆炸發生後，尼姆羅德號上的上百名水兵中，那些身經百戰的老兵還能勉強保持鎮定，但不少年輕的水兵和隨船見習軍官卻已經陷入了恐慌。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甲板上傳播開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騷動，有人跑向船尾的救生艇，七手八腳地解纜繩；有人則呆呆地站在甲板上，被爆炸和濃煙嚇得不知所措；還有幾個虔誠的基督徒跪在甲板上，雙手合十，喃喃禱告。
「鎮定！該死的，都給我保持鎮定！你們是光榮勇敢的皇家海軍的士兵！」羅德里克拔出手槍，朝天開了一槍。
那些驚惶失措的水兵們看到艦長站在艦橋上持槍而立，臉上滿是血跡卻依然筆挺如松，這股氣勢鎮住了一部分人。
羅德里克趁熱打鐵，高聲下令道：「全體水兵聽令！損管隊立刻進入鍋爐艙滅火！甲板組清理艦體中部的易燃物！醫療組救治傷員！所有人堅守崗位，擅離職守者軍法處置！」
尼姆羅德號上經驗豐富的大副、二副們開始各司其職，用怒吼和咆哮將恐慌的人群重新組織起來，試圖撲滅船上的火勢。
醫療組在相對完好的後甲板上搭起了臨時救護站，將傷員從各處擡過來進行緊急包紮。 沙角炮上的北殿將士們看到那艘龐大、不可一世的英國皇家海軍一等蒸汽木殼炮艦緩緩癱瘓在伶仃洋海面上，艦體中部濃煙和火光沖天而起，像一根黑色柱子直插雲霄，無不為之歡呼雀躍，感到無比振奮。他們成功地重創了一艘懸掛白船旗的英國皇家海軍軍艦！
儘管只是重創，尼姆羅德號尚未沉沒，不過尼姆羅德號已經失去了動力，並且仍在沙角炮岸防炮的射程之內，擊沉尼姆羅德號只是時間問題。
沙角炮上的其他炮位也紛紛將火力集中到了尼姆羅德號身上。
一枚接一枚的炮彈呼嘯著朝那艘癱瘓的軍艦砸去，有的落在近處激起了水柱，有的則直接命中船體，在船殼上鑿出一個個駭人的窟窿。
尼姆羅德號已經徹底淪為了一座漂浮在伶仃洋上的活棺材。
一發三十二磅實心彈從九號炮位射出，砸在尼姆羅德號艦首的錨鏈孔附近，將鐵錨的鏈環砸斷，半截鐵鏈嘩啦啦地滑入海中，濺起一片水花。
達爾格倫炮射出的一發爆破彈擊中了艦體中後部的軍官住艙區，在船殼上炸開了一個兩尺見方的窟窿，艙室內的木質家具被炸得粉碎，碎木片從破口中飛濺而出，落在附近的海面上漂浮著。
又有一發實心彈貼著水面飛來，從右舷炮甲板原先被炸開的豁口中鑽了進去，在炮甲板內彈跳翻滾。這枚實心彈先是砸爛了一門已經報廢的三十二磅長炮的炮架，然後彈起來撞穿了對面左舷的船殼，炮彈帶著木屑和鐵件碎片飛入了海中。
炮彈彈跳的路徑上，三名正在拖拽受傷同袍的英軍水兵被撞得血肉模糊，一人的小腿被炮彈齊膝削斷，斷口處白骨森森，鮮血如注。
另一人被炮彈擦過後腦，頭骨碎裂，當場斃命。
第三個人的運氣好得多，只是被炮彈帶起的木屑劃傷了手臂，但也被飛濺的碎木片扎得渾身是血。甲板上，傷兵的呻吟聲、火焰燃燒的劈啪聲、蒸汽從斷裂管道中噴出的嘶嘶聲，以及不時落下的炮彈的呼嘯聲和爆炸聲，交混在一處，構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地獄圖景。
羅德里克少校的臉已經被熏得烏黑，額頭上的血口子還在往外滲血，鮮血和菸灰混在一起，在他的臉上結成了一層暗紅色的泥垢。他的左眼被額頭淌下來的血糊得睜不開，暫且只能用右眼觀察著甲板上的情況。羅德里克看到了艦體中部的濃煙和火光越來越猛烈，看到了損管隊被火勢逼得節節後退，看到了後甲板的臨時救護站里橫七豎八躺著的傷兵們。 隨著尼姆羅德號被越來越多的炮彈命中，隨著火勢越來越難以控制，恐懼和絕望正在每個水兵的心底重新滋生蔓延，即便是老兵也難以免俗。
而更讓羅德里克絕望的是遠處沙角炮上那些不斷閃爍的炮口焰和騰起的銷煙。每一次閃光過後，就是一陣炮彈的呼嘯聲接踵而至。
敵人的火力不僅沒有減弱的跡象，反而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精準。
顯然，沙角炮上的中國人正在集中火力試圖將這艘失去動力的軍艦徹底送入海底。
羅德里克放下望遠鏡，望著艦橋下方那些年輕的面孔，那些二十歲出頭、幾個月前還在孟買、加爾各答、馬德拉斯的酒館裡喝酒吹牛嫖娼的水兵，正仰著頭看著他，眼神里有恐懼，有哀求，期待羅德里克做出能讓他們活下去的決定。
「全體棄船!」
眼見事不可為，羅德里克終於艱難地做出了棄艦的決定。
作為光榮的帝國皇家海軍艦長，羅德里克已經做好了與尼姆羅德號共存亡的準備。
畢竟一位在軍艦沉沒後倖存或被俘的艦長，即便軍事法庭判他無罪，後續也將飽受同僚、公眾的持續質疑，他的整個職業生涯就會因此蒙上陰影。
在尼姆羅德號堅守到最後一刻，於他而言是最好的結局。
至於尼姆羅德號倖存的水兵，羅德里克希望他們能夠活著，不必為一艘已經註定沉沒的軍艦陪葬。艦橋上倖存的英國皇家海軍官兵聽到命令後呆愣愣地仰望著他們的艦長。
「還愣著幹什麼！等著中國人的炮火把我們所有人都轟成碎片麼？！」羅德里克猛然提高了說話的聲量「我說棄船！放下救生艇，按照棄船操典有序撤離！傷員優先，然後是水兵，軍官和士官最後撤離！」「艦長！」航海長還想說什麼，羅德里克一眼瞪了過去，羅德里克凌厲的目光讓航海長把後面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執行命令！」羅德里克厲聲道。
「一切後果由我承擔！」
棄船的命令通過傳聲筒和傳令兵的奔跑傳遍了尼姆羅德號每一個尚在正常運轉的角落。
甲板上，軍士長們的哨聲和吼叫聲暫時壓過了嘈雜的炮火聲和火焰燃燒聲。
訓練有素的皇家海軍水兵們儘管心中充滿了恐懼，但紀律和求生的本能還是讓他們按照棄船操典的規定行動了起來。
船左舷和船尾的救生艇被七手八腳地放了下來，纜繩穿過滑輪的嘎吱聲此起彼伏。
第一艘救生艇在左舷觸水，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艇上的水兵們立刻操起船槳，準備接應從艦上撤下來的傷員。
醫療組的擔架兵們擡著重傷員，一個接一個地從後甲板的臨時救護站往救生艇上轉移。
很快，東印度公司快速武裝商船進取號派出的兩艘救生艇抵達了尼姆羅德號附近。
這兩艘救生艇原本是派去接應舵被打壞的決心號上的棄船船員的，看到尼姆羅德號也升起了棄船信號後，艇長們當機立斷，分出人手向尼姆羅德號靠攏。
緊接著，鸕鶿號也派出了救生艇朝尼姆羅德號的方向劃來。
在後甲板的臨時救護站里，最後一批重傷員正在被轉移。 軍醫和助理軍醫們跪在血泊中做完了最後一截肢手術，一個被彈片削去了半條右臂的年輕水兵，咬著皮帶，在沒有任何麻醉的情況下硬挺過了截肢鋸骨的劇痛。
當軍醫剪斷最後一根肌腱時，那個年輕水兵終於撐不住，頭一歪昏了過去。兩名擔架兵立刻上前，將他擡上了最後一艘停在後甲板旁邊的救生艇。
「艦長！」大副埃文斯從艦橋下方的甲板上仰頭喊道。
「大部分船員已經撤離！您也趕緊下來吧！我們得走了！」
羅德里克搖了搖頭：「按照棄船程序，艦長最後撤離，還有幾個傷兵在炮甲板，去把他們找出來。」「可是艦長. ..」
「這是命令，埃文斯！」
羅德里克話音剛落，一股尖銳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呼嘯聲從天而降。
那是一枚從沙角炮三號炮位發射出的爆破彈，它從天空中拖著尖銳的尾音，以約莫三十度的入射角俯衝而下。
藍猛山瞄準的是尼姆羅德號艦體中部的那個濃煙滾滾的豁口，但由於橫風乾擾，它的落點微微偏離了豁口，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艦橋後方的上層建築與主甲板的銜接處，距離羅德里克所在的位置不足十英尺。羅德里克在炮彈落地前的一瞬間聽到了那聲音，他的身體本能地想要做出規避動作，但已經來不及了。爆破彈砸穿了主甲板的木質鋪板，擊中了甲板下方一根支撐橫樑。
轟！！！
爆炸在距離羅德里克不到十英尺的地方發生。
灼熱的火球從甲板破口中猛然膨脹而出，衝擊波裹挾著碎裂的木屑、扭曲的鐵件和灼熱的彈片，向四面八方橫掃而去。 羅德里克的身體被衝擊波正面擊中。
在那一瞬間，他並沒有感到疼痛，他感覺到的是一種無法抗拒的巨大推力，像一隻無形的巨手將他整個人從甲板上提了起來，然後狠狠地拋向空中。
他的身體在空中飛出了大約七八英尺的距離，然後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
三枚彈片在爆炸的瞬間嵌入了羅德里克的軀幹，最小的一枚約莫半個手掌大小，擊中了他的左側鎖骨下方，第二枚彈片要大一些，擊中了他的右側腹部，切穿了數層腹肌後，撕裂了肝臟右葉的一角，最終嵌入了腹腔後壁的軟組織。
而第三枚彈片約莫一個成年男子的拳頭大小，形狀不規則，邊緣布滿了鋸齒狀的撕裂痕，這枚彈片在爆炸的瞬間以接近音速的速度飛出，從羅德里克左側太陽穴上方約兩指寬的位置斜斜地貫入顱腔。羅德里克在落地的瞬間就已經失去了意識，鮮血從他的左側太陽穴上方的創口處汩汩流出。大副埃文斯在爆炸發生的那一刻正站在艦橋下方的甲板上，衝擊波將他推得向後退了兩步，碎木屑和彈片從他的頭頂和肩膀上方呼嘯而過，僥倖沒有擊中他的要害。
硝煙漸散，大副埃文斯看到了羅德里克躺在甲板上的身影。
「艦長！」
埃文斯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沖了過去，蹲下身子，伸出雙手想要把羅德里克扶起來。
但當他看到羅德里克左側太陽穴上方的那個還在汩汩流血的創口，看到羅德里克那雙已經失去光澤的藍眼睛，看到羅德里克身下越擴越大的血泊時，埃文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作為一名在海上服役了二十餘年的老水手，埃文斯親眼見證過無數人的死亡。
埃文斯一眼就能分辨出一個沒救的人和一個還能救得回來的人之間的區別。
他的頂頭上司，光榮的皇家海軍的羅德里克·杜少校，已經不需要任何救護了。
然而，就在沙角炮上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命中時，炮彈落在了羅德號艦尾約三十米遠的海面，炸起了一道數丈高的白色水柱。
打歪了！
「他娘的！歪了！歪了！」
佩克桑炮旁的炮手們見狀滿臉懊惱。
王智沒有說話，只是從鼻孔里哼了一聲，冷冷地瞥了藍猛山一眼。
王智雖然沒有任何言語，卻比直接罵藍猛山一頓還要難受。
藍猛山咬著牙，轉過身去，朝裝填手們吼道：「愣著幹什麼！趕緊裝彈，再給老子打！」
裝填手們立刻手忙腳亂地忙活起來，用蘸水的炮刷搗進炮膛，熄滅可能殘留的火星，並擦淨火藥殘渣。清理乾淨炮膛後，裝填手們將定量的黑火藥包從炮口塞入，用推彈杆推到底部藥室。
最後裝填手們小心翼翼地將一枚六十八磅爆破彈從彈藥箱中搬了出來，炮彈引信孔朝外，輕輕推緊在發射藥包上塞進炮膛。
裝填畢，藍猛山將炮口的角度稍微向下壓了半分，見調整得差不多了，勒令放炮。
「放！」 第二發六十八磅爆破彈呼嘯著出膛。
所有人再次屏住了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炮彈飛行的軌跡，期盼這一發爆破彈能直接命中英夷軍艦。炮彈在空中划過，落點比上一次近了很多，距離尼姆羅德號只有十幾米的距離。
激起的巨大水柱就在尼姆羅德號右舷後方不遠處沖天而起，濺起的海水甚至澆到了尼姆羅德號的後甲板上。
但還是沒有命中，十幾米的偏差，放在平時已經算是不錯的炮術了，但王智要的是直接命中！王智的眼角抽了抽，望遠鏡中，尼姆羅德號已經完成了轉向，開始朝向伶仃洋外海的方向駛去。按照目前的速度，這艘英夷皇家海軍的一等蒸汽木殼炮艦要不了多久就會駛出佩克桑炮的最佳射程。到那時再想命中這艘英夷軍艦就難了。
在此期間，沙角炮上的其他炮位並沒有停止射擊。
其餘岸防炮仍在持續不斷地朝正在撤離的英軍編隊傾瀉炮彈。
又有兩發實心彈和一發爆破彈命中了決心號艘東印度公司的快速武裝商船，決心號的主桅杆的帆面被破片撕扯得稀碎，船體右側吃水線附近也被撕開了一個口子，海水正從裂口中湧入。船上的水手們忙著排水堵漏，場面一片混亂。
王智放下望遠鏡，偏過頭，瞪著藍猛山，心急之下，說話時已經帶上了很大的火氣：「你他娘的到底會不會打？再打空，英夷的旗艦都快出射程了！」
藍猛山的臉漲得通紅，緊張之下，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佩克桑炮的裝填速度比普通岸防炮要慢，尼姆羅德號正在漸行漸遠，留給他的機會不多了。裝填手們喘著粗氣，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清理好炮膛，將第三枚六十八磅爆破彈從彈藥箱中拖出來，搖搖晃晃地搬上炮架，塞入炮膛。
藍猛山再度操持大炮瞄準，將炮口向左偏移了兩分，預留出炮彈飛行過程中風向和海風帶來的橫向偏差，以及尼姆羅德號橫向移動的角度。
「旅長！炮標已定，可以發炮！」 整個三號炮位掩體內的空氣幾乎凝固了，就連王智也屏住了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放！」藍猛山扯動火繩。
轟！！！
佩克桑炮再度發出震天撼地的咆哮，巨大的後坐力讓整門炮連同炮架狠狠地向後撞去，炮口的烈焰在掩體內映出了一片刺目的橙紅色。
灼熱的氣浪裹挾著硝煙從射擊孔噴涌而出，將射擊孔外的幾叢雜草齊齊吹彎。
第三枚六十八磅空心鑄鐵爆破彈破膛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彎曲而流暢的弧線，朝著八百餘碼外的尼姆羅德號呼嘯著飛了過去。
王智的望遠鏡追著炮彈的軌跡，看到炮彈在天空中划過一道灰黑色的弧線，旋即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尼姆羅德號艦體艦橋和煙囪之間的銜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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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引信觸發，彈頭內部的裝藥在密閉的艦體內部轟然爆炸並引起了彈藥殉爆。
伴著一聲低沉而劇烈的悶響，整艘尼姆羅德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底部猛推了一把，艦體中部的甲板猛然向上隆起，隨即又驟然下陷。
從艦體內部發出的爆炸衝擊波將艦橋前方的舷窗玻璃齊齊震碎，玻璃碎片如雨點般灑落在前甲板上。爆炸點在鍋爐艙和主機艙之間的水密隔艙附近。
六十八磅爆破彈的內部裝藥量遠非普通爆破彈可比，連同殉爆產生的巨大能量將那道水密隔艙的鉚接結構徹底撕裂。 隔艙破裂的瞬間，鍋爐艙和主機艙之間的防火隔牆也被衝擊波掀翻，燃燒的煤炭從鍋爐膛中飛濺而出，引燃了艙室內堆積的備用帆布和潤滑油脂。
火舌從甲板的破口處竄了出來。先是細細的一縷，隨即迅速擴展成一道橘紅色的火焰，濃密的黑煙從艦體中部的每一道縫隙、每一個破口中翻湧而出。
然而真正致命的，還不是爆炸本身，也不是隨之發生的火災。
爆炸破壞了尼姆羅德號主機艙與鍋爐艙之間的蒸汽管道。
一根主蒸汽管被彈片削斷，滾燙的高壓蒸汽從斷裂處嘶嘶噴射而出，在狹窄的機艙內形成了一股灼熱到足以瞬間煮熟皮肉的白霧。
機艙內的司爐和輪機兵們被這股高壓蒸汽噴了個正著，當場就有五六人被燙得皮開肉綻，慘叫著倒在滾燙的甲板上翻滾。
蒸汽壓力的驟然下降，直接導致了主機停車。
尼姆羅德號上那龐大的蒸汽機發出幾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活塞停止了往復運動，巨大的曲軸緩緩停了下來。驅動螺旋槳的動力在短短十幾秒內就完全中斷了。
失去了動力的尼姆羅德號，船身因為慣性還在微微向前滑行，但速度急劇下降，直至完全癱瘓不動。艦橋上，羅德里克少校被爆炸的氣浪從艦橋舷窗前掀翻在地。
他的後腦勺重重地磕在了艦橋的木質地板上，眼前一陣金星亂冒，耳中一片嗡鳴，什麼都聽不清晰，只有尖銳的耳鳴聲在耳畔迴蕩。
羅德里克少校掙扎著爬起來，他的額頭上有一道被碎玻璃劃出的血口子，鮮血順著眉心往下淌，糊住了左眼，他用手背胡亂地擦拭了一下，踉蹌著撲到傳聲筒前，朝機艙的方向嘶吼道：「機艙！機艙！報告情況！」
傳聲筒那頭傳來一片嘈雜的慘叫聲和蒸汽泄漏的嘶嘶聲。幾秒之後，才有一個聲音顫抖著斷斷續續地報告道：「蒸汽管破裂. ...主機停車......鍋爐艙起人.....艦長，我們失去了動力！」失去了動力。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狠狠地扎進了羅德里克的心臟。
一艘失去了動力的軍艦，對於虎視眈眈的岸防炮來說，無異於一個近乎靜止的活靶子。
羅德里克扭頭朝沙角炮的方向望去，他看到了炮上又騰起了新一輪的硝煙，敵人的炮擊並沒有因為尼姆羅德號中彈而停歇，反而更加猛烈了。
甲板上，恐慌正在蔓延。
爆炸發生後，尼姆羅德號上的上百名水兵中，那些身經百戰的老兵還能勉強保持鎮定，但不少年輕的水兵和隨船見習軍官卻已經陷入了恐慌。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甲板上傳播開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騷動，有人跑向船尾的救生艇，七手八腳地解纜繩；有人則呆呆地站在甲板上，被爆炸和濃煙嚇得不知所措；還有幾個虔誠的基督徒跪在甲板上，雙手合十，喃喃禱告。
「鎮定！該死的，都給我保持鎮定！你們是光榮勇敢的皇家海軍的士兵！」羅德里克拔出手槍，朝天開了一槍。
那些驚惶失措的水兵們看到艦長站在艦橋上持槍而立，臉上滿是血跡卻依然筆挺如松，這股氣勢鎮住了一部分人。
羅德里克趁熱打鐵，高聲下令道：「全體水兵聽令！損管隊立刻進入鍋爐艙滅火！甲板組清理艦體中部的易燃物！醫療組救治傷員！所有人堅守崗位，擅離職守者軍法處置！」
尼姆羅德號上經驗豐富的大副、二副們開始各司其職，用怒吼和咆哮將恐慌的人群重新組織起來，試圖撲滅船上的火勢。
醫療組在相對完好的後甲板上搭起了臨時救護站，將傷員從各處擡過來進行緊急包紮。 沙角炮上的北殿將士們看到那艘龐大、不可一世的英國皇家海軍一等蒸汽木殼炮艦緩緩癱瘓在伶仃洋海面上，艦體中部濃煙和火光沖天而起，像一根黑色柱子直插雲霄，無不為之歡呼雀躍，感到無比振奮。他們成功地重創了一艘懸掛白船旗的英國皇家海軍軍艦！
儘管只是重創，尼姆羅德號尚未沉沒，不過尼姆羅德號已經失去了動力，並且仍在沙角炮岸防炮的射程之內，擊沉尼姆羅德號只是時間問題。
沙角炮上的其他炮位也紛紛將火力集中到了尼姆羅德號身上。
一枚接一枚的炮彈呼嘯著朝那艘癱瘓的軍艦砸去，有的落在近處激起了水柱，有的則直接命中船體，在船殼上鑿出一個個駭人的窟窿。
尼姆羅德號已經徹底淪為了一座漂浮在伶仃洋上的活棺材。
一發三十二磅實心彈從九號炮位射出，砸在尼姆羅德號艦首的錨鏈孔附近，將鐵錨的鏈環砸斷，半截鐵鏈嘩啦啦地滑入海中，濺起一片水花。
達爾格倫炮射出的一發爆破彈擊中了艦體中後部的軍官住艙區，在船殼上炸開了一個兩尺見方的窟窿，艙室內的木質家具被炸得粉碎，碎木片從破口中飛濺而出，落在附近的海面上漂浮著。
又有一發實心彈貼著水面飛來，從右舷炮甲板原先被炸開的豁口中鑽了進去，在炮甲板內彈跳翻滾。這枚實心彈先是砸爛了一門已經報廢的三十二磅長炮的炮架，然後彈起來撞穿了對面左舷的船殼，炮彈帶著木屑和鐵件碎片飛入了海中。
炮彈彈跳的路徑上，三名正在拖拽受傷同袍的英軍水兵被撞得血肉模糊，一人的小腿被炮彈齊膝削斷，斷口處白骨森森，鮮血如注。
另一人被炮彈擦過後腦，頭骨碎裂，當場斃命。
第三個人的運氣好得多，只是被炮彈帶起的木屑劃傷了手臂，但也被飛濺的碎木片扎得渾身是血。甲板上，傷兵的呻吟聲、火焰燃燒的劈啪聲、蒸汽從斷裂管道中噴出的嘶嘶聲，以及不時落下的炮彈的呼嘯聲和爆炸聲，交混在一處，構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地獄圖景。
羅德里克少校的臉已經被熏得烏黑，額頭上的血口子還在往外滲血，鮮血和菸灰混在一起，在他的臉上結成了一層暗紅色的泥垢。他的左眼被額頭淌下來的血糊得睜不開，暫且只能用右眼觀察著甲板上的情況。羅德里克看到了艦體中部的濃煙和火光越來越猛烈，看到了損管隊被火勢逼得節節後退，看到了後甲板的臨時救護站里橫七豎八躺著的傷兵們。 隨著尼姆羅德號被越來越多的炮彈命中，隨著火勢越來越難以控制，恐懼和絕望正在每個水兵的心底重新滋生蔓延，即便是老兵也難以免俗。
而更讓羅德里克絕望的是遠處沙角炮上那些不斷閃爍的炮口焰和騰起的銷煙。每一次閃光過後，就是一陣炮彈的呼嘯聲接踵而至。
敵人的火力不僅沒有減弱的跡象，反而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精準。
顯然，沙角炮上的中國人正在集中火力試圖將這艘失去動力的軍艦徹底送入海底。
羅德里克放下望遠鏡，望著艦橋下方那些年輕的面孔，那些二十歲出頭、幾個月前還在孟買、加爾各答、馬德拉斯的酒館裡喝酒吹牛嫖娼的水兵，正仰著頭看著他，眼神里有恐懼，有哀求，期待羅德里克做出能讓他們活下去的決定。
「全體棄船!」
眼見事不可為，羅德里克終於艱難地做出了棄艦的決定。
作為光榮的帝國皇家海軍艦長，羅德里克已經做好了與尼姆羅德號共存亡的準備。
畢竟一位在軍艦沉沒後倖存或被俘的艦長，即便軍事法庭判他無罪，後續也將飽受同僚、公眾的持續質疑，他的整個職業生涯就會因此蒙上陰影。
在尼姆羅德號堅守到最後一刻，於他而言是最好的結局。
至於尼姆羅德號倖存的水兵，羅德里克希望他們能夠活著，不必為一艘已經註定沉沒的軍艦陪葬。艦橋上倖存的英國皇家海軍官兵聽到命令後呆愣愣地仰望著他們的艦長。
「還愣著幹什麼！等著中國人的炮火把我們所有人都轟成碎片麼？！」羅德里克猛然提高了說話的聲量「我說棄船！放下救生艇，按照棄船操典有序撤離！傷員優先，然後是水兵，軍官和士官最後撤離！」「艦長！」航海長還想說什麼，羅德里克一眼瞪了過去，羅德里克凌厲的目光讓航海長把後面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執行命令！」羅德里克厲聲道。
「一切後果由我承擔！」
棄船的命令通過傳聲筒和傳令兵的奔跑傳遍了尼姆羅德號每一個尚在正常運轉的角落。
甲板上，軍士長們的哨聲和吼叫聲暫時壓過了嘈雜的炮火聲和火焰燃燒聲。
訓練有素的皇家海軍水兵們儘管心中充滿了恐懼，但紀律和求生的本能還是讓他們按照棄船操典的規定行動了起來。
船左舷和船尾的救生艇被七手八腳地放了下來，纜繩穿過滑輪的嘎吱聲此起彼伏。
第一艘救生艇在左舷觸水，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艇上的水兵們立刻操起船槳，準備接應從艦上撤下來的傷員。
醫療組的擔架兵們擡著重傷員，一個接一個地從後甲板的臨時救護站往救生艇上轉移。
很快，東印度公司快速武裝商船進取號派出的兩艘救生艇抵達了尼姆羅德號附近。
這兩艘救生艇原本是派去接應舵被打壞的決心號上的棄船船員的，看到尼姆羅德號也升起了棄船信號後，艇長們當機立斷，分出人手向尼姆羅德號靠攏。
緊接著，鸕鶿號也派出了救生艇朝尼姆羅德號的方向劃來。
在後甲板的臨時救護站里，最後一批重傷員正在被轉移。 軍醫和助理軍醫們跪在血泊中做完了最後一截肢手術，一個被彈片削去了半條右臂的年輕水兵，咬著皮帶，在沒有任何麻醉的情況下硬挺過了截肢鋸骨的劇痛。
當軍醫剪斷最後一根肌腱時，那個年輕水兵終於撐不住，頭一歪昏了過去。兩名擔架兵立刻上前，將他擡上了最後一艘停在後甲板旁邊的救生艇。
「艦長！」大副埃文斯從艦橋下方的甲板上仰頭喊道。
「大部分船員已經撤離！您也趕緊下來吧！我們得走了！」
羅德里克搖了搖頭：「按照棄船程序，艦長最後撤離，還有幾個傷兵在炮甲板，去把他們找出來。」「可是艦長. ..」
「這是命令，埃文斯！」
羅德里克話音剛落，一股尖銳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呼嘯聲從天而降。
那是一枚從沙角炮三號炮位發射出的爆破彈，它從天空中拖著尖銳的尾音，以約莫三十度的入射角俯衝而下。
藍猛山瞄準的是尼姆羅德號艦體中部的那個濃煙滾滾的豁口，但由於橫風乾擾，它的落點微微偏離了豁口，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艦橋後方的上層建築與主甲板的銜接處，距離羅德里克所在的位置不足十英尺。羅德里克在炮彈落地前的一瞬間聽到了那聲音，他的身體本能地想要做出規避動作，但已經來不及了。爆破彈砸穿了主甲板的木質鋪板，擊中了甲板下方一根支撐橫樑。
轟！！！
爆炸在距離羅德里克不到十英尺的地方發生。
灼熱的火球從甲板破口中猛然膨脹而出，衝擊波裹挾著碎裂的木屑、扭曲的鐵件和灼熱的彈片，向四面八方橫掃而去。 羅德里克的身體被衝擊波正面擊中。
在那一瞬間，他並沒有感到疼痛，他感覺到的是一種無法抗拒的巨大推力，像一隻無形的巨手將他整個人從甲板上提了起來，然後狠狠地拋向空中。
他的身體在空中飛出了大約七八英尺的距離，然後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
三枚彈片在爆炸的瞬間嵌入了羅德里克的軀幹，最小的一枚約莫半個手掌大小，擊中了他的左側鎖骨下方，第二枚彈片要大一些，擊中了他的右側腹部，切穿了數層腹肌後，撕裂了肝臟右葉的一角，最終嵌入了腹腔後壁的軟組織。
而第三枚彈片約莫一個成年男子的拳頭大小，形狀不規則，邊緣布滿了鋸齒狀的撕裂痕，這枚彈片在爆炸的瞬間以接近音速的速度飛出，從羅德里克左側太陽穴上方約兩指寬的位置斜斜地貫入顱腔。羅德里克在落地的瞬間就已經失去了意識，鮮血從他的左側太陽穴上方的創口處汩汩流出。大副埃文斯在爆炸發生的那一刻正站在艦橋下方的甲板上，衝擊波將他推得向後退了兩步，碎木屑和彈片從他的頭頂和肩膀上方呼嘯而過，僥倖沒有擊中他的要害。
硝煙漸散，大副埃文斯看到了羅德里克躺在甲板上的身影。
「艦長！」
埃文斯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沖了過去，蹲下身子，伸出雙手想要把羅德里克扶起來。
但當他看到羅德里克左側太陽穴上方的那個還在汩汩流血的創口，看到羅德里克那雙已經失去光澤的藍眼睛，看到羅德里克身下越擴越大的血泊時，埃文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作為一名在海上服役了二十餘年的老水手，埃文斯親眼見證過無數人的死亡。
埃文斯一眼就能分辨出一個沒救的人和一個還能救得回來的人之間的區別。
他的頂頭上司，光榮的皇家海軍的羅德里克·杜少校，已經不需要任何救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