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一爝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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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9章 一爝火(上)

  等羅彬瀚從地上爬起來時,房間裡的烈火仍在熊熊燃燒,活像躺進某座大型焚化爐後看見的場面。這一幕短暫地令他想起了往昔所見的某些奇景—那片洶湧無盡的燃素浮海,在烈火之夢中歌唱的星光元素,沉睡於焰洋深處的銀白山脈————他旋即便將這遙遠而無謂的回憶拋出腦海,俯身撿起地上的打火機。

  焰火如鼓風的帷布般覆蓋四壁,甚至還在他頭頂上方倒懸飄舞;滾滾熱浪扭曲了空氣,散發出濃重的硫磺氣味。這場面儼然要將火海內的一切都化為灰燼,可多數屋中的陳設卻絲毫未損,只有頂燈、牆飾和窗簾被焰色淹沒;曾經放著打火機的餐桌也安然無恙,仿佛它旁邊竄動的火苗只不過是逼真的幻象。行屍已坐回了桌邊,若無其事地等著他走出門去。

  羅彬瀚回身看了一眼玄關一這房間竟真有一個出口,位置也跟他在梨海的故居差不多一火焰同樣蔓延到了那處角落,卻唯獨避開了屋門,在煌煌閃爍的炎光中留出一方幽暗的出路。

  他沒有往那扇形制陌生的暗色木門走,而是回過頭查看茶几上的雜物。它們都和室內家具一樣安放如故,不受周遭酷熱干擾;那份包含了死亡證明、事故報告與未簽字遺囑的文件自然也在其中。他叮著文件上附帶的卡片,腦中不停思索著其中的意義。

  那份缺了簽字的遺囑不可能是毫無意義的,但也不可能是李理偽造的;她也許真的會給俞曉絨寫一封解釋他明面死因的致哀信,卻沒道理替他捏造一封遺產分配比例如此貼近他本人設想的遺囑。畢竟他從來沒把自己腦袋裡的這些設想告訴過別人,更何況還多出一條提前替周雨還債的古怪條款一一他認為照李理的脾氣是絕不會替他拿這樣的主意的,因此,這遺囑不應當是李理捏造的,也不是他自己在意識清晰時寫下的,至少不是眼下這個他寫的。而比這一切都有意思的是,這份偽造得天衣無縫的遺囑還偏偏缺了簽名。

  羅彬瀚又轉頭看向桌邊。就在他琢磨事情的這段時間裡,那具行屍又變成了他朋友的模樣。它面目如生,衣衫整潔,並且還在饒有興趣地端詳自己手掌上的紋路,就如同在觀摩一件瓷器上的釉紋。

  「周雨欠了你什麼東西?」羅彬瀚問,「如果他一直不還債會怎麼樣?還上了又會怎麼樣?」

  「你何必關心這個?」

  「那堆紙後頭有一份我的遺囑,我想它出現在這裡不會單純是為了好玩吧?」

  「你大可以不管它。」

  羅彬瀚皺了一下眉。他發現這東西拿腔作調的癖好比它那樂於助人的弟弟嚴重得多。「在我聽過的故事裡,」他說,「就算是猴爪都能連許三個願望,藏著精靈的神燈搞不好還能更多呢。我想再多復活一個人也不算過分吧?」

  「只是復活?」

  羅彬瀚琢磨了一會兒。已經有太多結局不幸的許願故事傳到他耳朵里了。「我要的是正常的復活。」他謹慎地說著,不斷推敲自己吐出的話語,「不附贈任何稀奇古怪的精神病,或者別的什麼身體毛病,只是變回他自己一我是說身體健康時的版本。要讓他安安分分地過完他這一輩子,至少活到他開始衰老的歲數,再有個不太痛苦和丟臉的死法,然後他就去普通人的鬼魂該去的地方。

  天堂?地府?化為虛無?反正我認為他沒什麼道理要去十八層地獄。」

  「這要求聽起來可遠不止是復活。」

  「這當然是復活,」羅彬瀚著重說,「這才能算作是復活。」

  他認為自己的要求一點也不過分。既然他指定的那個靈魂曾經幹掉過最危險的死秩派,從而拯救了一個未成年神仙的性命,沒準還間接拯救了整個宇宙不被某條滅世魔咒一鍵歸零,給這樣積過陰德的傢伙完整的一生是完全符合他老家的傳統觀念的:要是再加上宗教信仰的成分,就算死後當一當閻羅王也沒什麼不行。

  然而,他對面的那個東西顯然不這麼想。「不建議你這麼做。」它只是笑著說。

  「你辦不到?」

  「只怕你會後悔。」

  羅彬瀚本想大聲嘲笑它,可是話到嘴邊卻停住了。那枚鸚鵡胸針還留在桌子上,在熾亮流溢的熛焰下閃爍著繽紛火彩。在胸針上方,黑色繩結紋絲不動地垂著,提醒他眼前這個故事並非唯一的可能。

  也許他已經做到過一次了。當追尋金鈴之城的魔法師在許願機前黯然撒手時,他卻靠著魔鬼的穿針引線達成了夙願。他確實可以復活某個人,可以給某個人截然不同的人生,但代價卻已擺在他面前,而那甚至不需要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屠殺。因為代價也可以是非常私人而微小的東西:他無法為已達成的願望而心滿意足;他註定要為許下這個願望而悔恨,就如同那個在悔恨中放棄了許願的叛國者一樣。為了彌補悔恨他就難免要許下第二個願望,如果仍不能滿意(這次又是因誰而不滿呢?),那麼也許還會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只要瓶子裡的魔鬼不曾厭倦,這場遊戲沒準要無止境地進行下去。

  他默然地站著,觀察自己此刻到底想要做什麼。也許他可以再試一次。這一次他會更小心謹慎,嚴格要求不增添新的替死鬼,要求他自己能為這個願望而滿意————但這真的能做到的嗎?他的思維之縝密、言語之完善能夠凌駕於魔鬼之上嗎?如今他終於認清楚自己並不是那塊料,因為每次當他說出他沒什麼可在乎時,因果業報總會毫不留情地降臨。他再也不能夠說出自己可以不惜一切,可以肆意嘲笑一切————輕狂無知的歲月已逝去,眼下他唯有謹慎行事,以免白白葬送時機。

  桌前的人終於抬起頭。「出去瞧瞧吧,」它又一次建議道,「你要是覺得心煩,何不先出門去排遣一下呢?」

  羅彬瀚問:「外頭到底有什麼?」

  「也許會有個幫得上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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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幫我實現願望?」

  「能幫你想清楚願望。」

  「用不著,」羅彬瀚立刻說,「我心裡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只要沒有別人擅自給我的願望加註腳。」

  那怪物裝出一副聽不懂他意思的模樣。羅彬瀚終於轉身向烈火熊熊的玄關走去。當他的手指碰到那扇冰冷暗沉的門扉時,他才聽見身後的聲音說:「你若是對那份遺囑感興趣,出去後不妨捎一捧灰回來。」

  羅彬瀚扭過頭瞧它。「一捧灰?」他重複道,疑心自己聽錯了。可那東西仍然只是向他微笑。

  「去找個合適的地方放一把火,」它漫不經心地吩咐說,「等火熄後取一捧余灰來做憑證,然後我會再聽聽你的願望。」

  羅彬瀚的掌心還握著他的打火機。他試著摁了兩下,確認裡頭的燃料還夠用,拿著它出去放一把火似乎不算是個難題。他只是忍不住瞧了瞧環繞他們的火屋,質疑在這種地方是否真能燒出什麼灰燼來。

  「你要的是什麼樣的灰?」他客氣地請教道,「沒有原材料上的要求嗎?比如說一定要是骨灰?草木灰也能算數?

  對方笑道:「你愛燒什麼都隨你,只管把燒剩的東西取來就是了。」

  羅彬瀚終於推門出去了。他帶著滿腹的懷疑與戒備,踏入屋外白茫茫的光霧裡。起初他眼前什麼也看不見,只感覺腳下並非虛空,而是略為柔軟的泥土地面。他又往前走了幾步,看似無邊無際的光霧散淡下去,周圍的環境裡突然充滿了色彩與聲音。帶著潮濕的翠綠映入他的眼帘,而耳畔傳來的是潺潺水聲與某種動物的喘息—他發覺自己置身於一片群山環繞的綠野中。

  這片綠野的風光很陌生,不是他生平所熟悉的任何一處地點,而且透出某種奇異的淒清氛圍。但他無暇再對此地多加打量,因為就在他前頭不遠處的某棵大樹下,一隻渾身爛瘡腐肉的野狗正興奮地朝著枝頭喘氣。它的外形瞧著早該死透了,卻依舊能活蹦亂跳地咧開嘴,發出陣陣狂笑般的氣音。當羅彬瀚納悶地盯著它時,這隻狗甚至用他的母語開口說話了。

  「下來,下來!」它尖笑著沖樹梢上的某個東西說,「我要吃了你!」

  羅彬瀚往旁邊悄走了兩步,繞開一團遮擋視線的樹蔭,想知道這隻怪狗是在沖誰說話。他凝神觀察樹梢,起初以為那裡什麼都沒有,直到枝梢深處的葉叢輕微蠕動起來,他才終於認出這團暗影的熟悉輪廓。原來這是一顆探首戒備的蜥蜴腦袋。

  「菲娜?」他試探著叫道。

  樹梢上的菲娜無疑是聽見了,立刻就朝他延頸張望。而樹下的怪狗也同時轉身望向他,發出一串恐怖的嚎笑。

  「哎呀!」它怪叫道,「我的老朋友!」

  它突然撒開四足朝羅彬瀚狂奔而來,口中獠牙綻露,涎水淌滿了腐朽的下頜。由於忘了帶上自己的魔法彎刀,羅彬瀚只得瞪眼瞧著,等這隻怪狗撲到他面前時才猛然飛起一腳,把它遠遠踹到了薄霧後的草叢裡。他繼續站在原地觀察情況,同時疑惑地撓起自己的頭皮一這隻死狗鬼吼亂叫的腔調令他覺得有幾分耳熟,但一時間還想不起來。他本以為自己認識的人言狗只有法克,而法克是絕不會這樣神經兮兮地跟他打招呼的。

  他正摸不著頭腦地回憶往事,菲娜已經趁機溜下了樹,悄然出現在他的肩膀上。羅彬瀚瞧出它現在情緒很緊張,於是伸出手撓了撓它堅硬粗糙的下巴。

  「你怎麼會在這兒呢?」他隨口問它,「是跟我妹妹一起來的?可我之前沒看到你在,是她把你落在這兒了?」

  他不是真的指望菲娜能回答他的疑問,這對一隻蜥蜴來說未免期望太高。可是緊接著菲娜口中就伸出了許多細細長長的絲須,它們在他的凝視下彼此纏結,形成一種弦管狀的發聲結構。

  「我覺得這是一場意外,」那絲須震顫形成的聲音細細說,「當井口臨時溢出時,我們被卷了進來。我的宿主當時沒想著要出去,而是急著追上你的妹妹————所以,我也被帶了進來。」

  這絲須形成的音色和羅彬瀚印象中略為不同,但那獨特的發聲方式讓他能立刻猜出對方的真身。

  「米菲?」他試探著問,「我還以為你早就離開井底了,那個爬杆裝置當時看上去還挺牢靠的。而且你怎麼會在菲娜身上?」

  「我想,」絲須說,「我和你說的並非同一個體。我被分離時承載的記憶很有限,不過我認識你————母體告訴我你是可以適度合作的,在面臨陌生威脅的時候。」

  羅彬瀚還想再問問這是怎麼回事,但遠處的新動靜打斷了他。那隻怪狗搖搖晃晃地從草叢裡鑽了出來。

  「嗷!」它怪叫著說,「你這塊臭餅乾,差點把我的骨頭踢散架!」

  「你又是誰?」羅彬瀚奇怪地問。

  怪狗不懷好意地衝著他齜牙,身上的膿液和腐血滴滴答答地灑落在草茵間。

  這一幕已經不怎麼能恐嚇到羅彬瀚,因為他發現這條怪狗雖說形貌可怖,實際上卻沒表現出多大的危害—話又說回來,這裡還有什麼東西比那盤踞屋中的怪物危害更大呢?

  「你有點不一樣了,凡人。」怪狗狂笑著說,「我就知道你後頭藏著一個魔鬼。」

  羅彬瀚驚訝地挑起眉毛。他認真留意起這隻狗的神情步態,試圖從中找出更多熟悉的痕跡。而怪狗則開始繞著他轉圈,還想再找機會襲擊他。羅彬瀚不禁捏了捏手裡的打火機,思考凡間的火焰能否把這一具濕腐敗壞的皮囊焚化,還能順道取得些骨灰去交差。要是燒不起來呢?他最好還是先折返回屋子裡,把自己的彎刀拿出來試試。

  此時他沒有太把這場故人重逢當一回事,因為這條狗儘管擺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架勢,事實上卻已連續兩次在他面前丟人現眼,足以證明它再非昔日那顆噬魂奪魄的致命魔星。不過這具喧譁吵鬧的腐臭皮囊依舊令菲娜很不安,大約是因為眼前這個威脅超出了它的常規經驗,難以靠爪牙和毒素來徹底擊倒。它蹲在羅彬瀚的肩膀上,視線緊隨怪狗而移動,爪子深陷進他的衣服里,隨時都要起跳出擊。

  米菲的絲須也在不安地顫動。羅彬瀚只得一面撫摸安慰菲娜,一面對它說:「你用不著太緊張,這東西現在應該沒什麼威脅。」

  「你知道它是什麼?」米菲問。

  「我猜它以前是顆星星。有生命的那種。」羅彬瀚解釋道,「你還跟它碰過呢一我是說,從你母體那兒分裂出來的另一個你,大概可以算你的近親一當時它寄生在我的體內,保護我的腦袋不被那顆星星入侵。不過我瞧它現在沒有這個本事了,不過是一顆死了的星星————但你也不應該一直賴在菲娜的身體裡,你不會一直在吃它的細胞吧?」

  米菲堅決否認自己損害了它宿主的身體健康,聲稱自己之前長期處於休眠狀態,只是極少量地從菲娜的日常飲食里汲取營養物質。羅彬瀚不大相信它的誠實,不過至少菲娜表面上依然精神勁幾很足,並且處於一種最好能適度減減肥的富貴體態(它之前的日子顯然是過於好吃懶做了),他暫且相信自己寵物的健康情況並未受到寄生蟲影響。

  「但你不能一直住在它身體裡。」他對米菲說,「我可以給你另找個住處,還有食物。這地方總該有些你能吃的東西吧?我看這裡也不算太荒涼。」

  「我不敢進食,」米菲回答說,「我感到這裡有點不尋常————除了你所說的星星,我暫時還沒看見任何會移動的生物。」

  「你對這地方了解多少?」羅彬瀚問。他沒有等到米菲的回答,那條一直繞著轉圈他們的魔犬——眼下羅彬瀚也只能如此看待他的老朋友了——終於停了下來,一屁股坐倒在草地上喘氣。

  「嘿!」魔犬版本的路弗憤憤不平地叫道,「你們這些臭餅乾不該無視我!

  」

  「你想要什麼?」羅彬瀚禮貌地詢問。

  「我要撕碎你的靈魂!」這位他鄉重逢的故人怪笑著回答他,「你這個可悲的凡人!現在你終於落單了,再沒有別的什麼怪東西能保護你了,是不是?咱們倆要好好親熱親熱!」

  這真是一段溫暖人心的問候,值得他回以同等的真情切意,沒準還能有些額外收穫。於是羅彬瀚暫時中止了他對周遭環境的考察;他把菲娜抱到地上,手裡一下下地按著打火機,準備先去溫暖他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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