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賞花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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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8章 賞花時(下)

  窗前的人沒有回答,只把臉緩緩地轉向他。在這張曾屬於凡人的面孔上,那雙無神的眼睛如今最容易引起外人注意,以至於面孔的其他細節反倒都模糊了。

  羅彬瀚盯著這張臉越久,對這個人的五官細節竟然就越感到陌生,漸漸地他甚至覺得窗台前坐著的真是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而不是一具他認識了超過二十年的軀殼。這是怎麼回事呢?儘管如今它大概率是被鳩占鵲巢了,那也不應該連廢墟的遺蹟都叫他認不出來呀。

  他又朝對方的胸口瞄了一眼。就跟他早先的印象一致,那裡被整潔如新的衣物蓋住了,難以確定布料下是否隱藏著更可怕的秘密。而當他的目光過於長久地停留時,對方竟主動伸出手掌,將五根蒼白的指頭按在胸前;從布料的凹陷形狀判斷,那地方倒很像是實心的。

  這人擺出了如此一副捫心無愧的架勢,繼而笑著向他介紹道:「我乃赤縣東域青都境玉畿山蒼莨宮座下掛名散仙,今得掌教法旨,特來向你指點迷津。」

  羅彬瀚又開始把身體往後仰,拉高了聲調說:「哦?」

  對面的人只衝著他笑。於是他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確認自己眼下手腳俱全;然後又抬手摸了把左臉,那處皮膚也是光滑平整的。或許他現在看到和摸到的一切都是幻覺或夢境。這倒沒什麼難理解,反正在高靈帶中可能會發生任何事。

  他心平氣靜地放下手,重新看向窗邊的人。「尊姓大名?」他客氣地問。

  對方笑答:「你叫我周雨就是了。」

  「那你怎麼不去死啊?」羅彬瀚說。他冷冷地朝茶几上的彎刀瞥了一眼,但沒有真的去拿。不管他現在是不是處於某種逼真的幻覺里,既然對方敢把他最趁手得意的傢伙直接丟在他眼前,顯而易見是不懼這一丁點暴力威脅的。

  他等著看這次言語冒犯會引起什麼樣的後果,結果對方依然只是笑說:「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謂之牛,呼我馬也而謂之馬。你既然不愛聽,我再換個名字就是了。」

  「行啊。」羅彬瀚說。按照慣例他應該立刻給對方起個更好聽的名字,可一時竟有點想不出該說什麼,只能繼續瞧著對面。他甚至有點懷疑是自己搞錯了。

  難道對方並不是他所想的那個東西?可他也確實記得自己上回碰見對方的場面;

  他記得周溫行是以怎樣的態度和口吻跟對方交談的,因而這道謎題已不可能再有第二個答案。


  「這趟又是聽誰說了?」

  羅彬瀚聳聳肩。他已經聽過太多人的評價,腦袋裡儘是些浮光掠影的碎片,一時間也沒法全想起來況且誰又規定一個大邪神就得成天青面獠牙鬼吼亂叫的呢?沒準人在非工作時段的脾氣也挺好的。這東西的弟弟在上班摸魚時還會給他科普許願機理論呢。

  「不重要了。」他爽快地說,瞥了瞥對方懷裡那把琵琶,「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我只要曉得你是誰就行了。」

  「你當真曉得?」

  「反正聽你弟弟提起過。」羅彬瀚說,目不轉睛地觀察對面的反應,「不過,我本以為你是要幹掉我,而不是把我叫到這個————我能問下這是哪兒嗎?外頭又是怎麼回事?」

  他指了指窗外,那裡仍舊只是一團白茫茫的霧氣。那光景確實很像人夢裡會有的場面。他也早已暗自聆聽了多時,期望從屋外捉見一些風聲,甚至是汽車與行人的動靜。這並非不可能,因為在蔡績跟他講過的故事裡,那座死者居住的城市在表面形式上可是相當現代化的。但他沒有聽見任何期望中的聲響,這房間外頭靜得像宇宙真空一樣,因此他又懷疑自己仍在高靈帶中,要麼乾脆就是在他自己的思想里。也許這屋子很快就會崩塌瓦解,將他丟入永恆的黑暗與虛無,就在他眼前這名特殊訪客告辭離開以後。

  然而這東西不肯直截了當地宣布他的下場,只帶著玩笑般的態度說:「我與你挑了處好地方。你要是個明白人,日後自然知曉。」

  「啊,」羅彬瀚斟酌著說,「————日後?」

  「怎麼?」

  「這麼說,你不是專門過來幹掉我的?」

  窗台前的人聞言失笑說:「這倒奇了。原聽說是你非鬧著要找我,惹得外頭烏煙瘴氣,大家心裡頭都不痛快。我實在挨不過旁人催了,索性就來見一見你,看你到底要怎麼樣。現在反說是我專門來害你了?」

  「我以為你是專門來見你弟弟呢。」羅彬瀚說,「也順道替他幹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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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何必做這個?」

  「兄弟之情嘛。我也想過你總不會看著他被我幹掉。」

  「我若不來,你就一定殺得了他麼?」

  這是個羅彬瀚沒法回答的問題,但他儘量假裝得自己很有把握。窗前人又低頭撥起懷裡的琵琶,羅彬瀚差點以為這東西還要再唱點什麼,但這次對方不過是一面調弄絲弦的音色,一面不緊不慢地對他說:「你也聽過幾樣許願機的事頭,雖稱不上什麼精通,總知道些輕重了。我只問你,假使你跟他關在一台許願機旁,你不想叫他活,偏偏他又是定了不能死的,你猜一猜那機器如何處置你們兩個?」

  他伸出兩根指頭,把它們緊緊並在一起,笑著向羅彬瀚晃了晃:「你若是真願意,我也不必將他趕開,也省得有人埋怨我偏私護短。就只怕到時候你看了自己的樣子,受不了又鬧將起來,倒賴我是隔岸觀火了。」

  羅彬瀚盯著那兩根手指,什麼也沒說。他的思緒仍然很紛亂,沒法像往日那樣應對自如—一不僅僅是因為眼前這個東西的表現完全不符合他的預期,而是他自己不太對勁。這會兒他本應該警覺起來,可實際上卻很放鬆。那根本就不是他真正的心情。他的身體似乎在頭腦的控制外產生了另一重獨立的情緒,或者有另一個陌生的意識正潛伏在他的意志里,透過他的眼睛去觀察窗前之人。他因此而變得比往日更平靜,或者也可以說更遲鈍了。

  他原本疑心這種體驗是受到某種精神控制的結果,可現在隨著那兩根併攏的手指在眼前搖晃,一個更可怕的答案浮現在他心頭。他又伸手去摸自己的臉,試圖尋覓剝離鱗片後會造成的斑駁傷疤,結果還是什麼都沒有。這個現象本應算是好事,現在卻突然令他焦躁起來,並且聯想起了那段瘋狂記憶中的幾處細節:那些鑽入他血肉中的煙蟲,那座玉石琳琅的山谷,那使人肝腸寸斷的思鄉之情————

  他的視線開始在房間內四處逡巡,尋找任何能照見倒影的東西。

  當他俯身對著茶几蓋面的玻璃觀察自己的面孔時,窗台前的人發出了一陣短促的笑聲。那笑聲倒是一點也不像人們通常描繪的魔王那樣尖利刺耳,或者飽含著叫人戰慄的陰森惡意,聽起來簡直可以說是年輕而爽利的。羅彬瀚不禁要抬眼去確認那笑聲到底是不是從對方嘴裡發出的。難道這是屬於軀殼原主人的聲音嗎?他無法分辨。上一次他聽見周雨的放聲大笑恐怕已是少年時代的事情了。

  「看見什麼了?」對方問他。

  「看見有人胡說八道。」羅彬瀚說。茶几玻璃上映出的完全是他自己的臉,一張氣色晦黯、目光陰沉的凡人面孔。除了沒有鱗片與傷痕,這張臉並未摻雜任何叫人不安的新特徵。他腦海中也沒增添任何奇怪的草藥學知識,或是閃現出一兩張血腥駭人的回憶畫面。

  他仍是他自己,只不過如今有些狀態欠佳—那種類似於服用了特殊鎮靜劑的感覺仍在影響他,使他隱隱分裂成了兩個情感態度頗為不同的思維,一個正在經歷幻夢,而另一個則在冷眼旁觀。但他仍然知道自己是誰。他記得自己的姓名和身世,並且非常清楚自己是為何而落到如今的下場。

  當他這樣想時,窗前人停下了調弄絲弦的手。並沒有什麼特別明確的跡象,他只是從對方那種戲弄似的神情知道自己的思想已完全暴露。這東西是真的可以聽見他的心聲,而不僅限於聞聞氣味。

  「你當真知道緣由了?」那窗前的人問,「都完全清楚了?」

  「你這語氣倒有點像你弟弟了。」羅彬瀚評價道,「還是他其實是跟你學的?

  」

  「你找我是為了什麼?」對方說,「為誰?」

  這是個想都不用想的問題。羅彬瀚張嘴就要回答——現在還有什麼可隱瞞或遲疑的?最初他不正是為了說出這個願望才一去不返嗎?不正是為了搶奪神燈才犯下大錯嗎?而今奇蹟之門終於向他打開————在他已經徹底絕望時,命運才終於肯向他垂顧,因此他務須抓住時機,毫不猶豫地提出要求。

  他說:「我當然是為了————」

  這時他的胸中湧起了一股陌生的情感。那個透過他的眼睛觀望外界的潛在意識,那個冷眼旁觀的更高處的自我突然間降落了下來,奪走了他的喉舌聲線,即將說出另一個完全錯誤的答案。但他察覺到了身軀的失控,立刻緊緊地閉住了嘴,把唯一的機會重新奪回自己掌中。

  羅彬瀚猛然從沙發上跳了起來。他錯愕地摸著自己的臉,又低頭去看玻璃茶几上的倒影。是他自己。是他的意志,他的記憶,他的人生一一可是到底為什麼?他又一次企圖張口說出願望:「我要————」

  他的咽喉猛烈痙攣了一下,差點把自己嗆得咳嗽起來。還沒等他緩過氣,他的左手又突然用力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我要,」他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試圖打贏這場簡直不可理喻的自我之戰,「我要的是————復活。」

  「誰?」窗台前的人笑著催問,「你想叫誰活?」

  羅彬瀚無法說出來。他的左手正如仇敵般猛扼著他的咽喉,簡直要創造奇蹟一般地將自己活活掐死了。他不甘心失敗,仍掙扎著用右手指向桌面上的那份文件一那份在最後附著未簽字遺囑的文件。那份文件上就有他想說的那個名字,但他要的可不是什麼分配遺產,而是更大的奇蹟。他要的是顛覆事實,改寫因果,死而復生————他的右手仍指著那份文件,未曾受到任何阻攔;可每當他試圖從口中說出任何音節時,喉管處甚至會響起細微的軟骨碎裂聲。

  如今這點損傷並不是什麼大的妨害,但很快他就窒息脫力了,精疲力竭地坐倒回沙發上。他邊喘氣邊盯著那隻失控的左手,驚怒不定地想著是否能先將它的關節掰斷,甚至是遠遠地丟到一邊去。但那是沒用的,他不需要嘗試就已經確信了結果,因為真正的問題並不出在手上。攔住他的東西並不是影子。

  坐在窗前的人始終笑吟吟地望著這場滑稽劇。「何不試試折中呢?」他向羅彬瀚建議道,「各退一步?」

  羅彬瀚木然地抬起頭。「是為了我自己。」他沙啞地說,「這一切是為了我自己。」

  這一次話語順暢地流出了口。他的左手靜靜擱在膝頭,他那兩不相容的意見終於得以諧調,借著同一張口給出同一個回答。他茫然呆坐著,思索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窗前人放下了琵琶,笑道:「我來幫你一把吧。」

  在羅彬瀚的注視下,他伸手牽住餐桌左側的懸結黑繩,如從熟繭上剝絲般不斷拉扯末端。那個繁複精妙的纏結就如此輕易地被抽拆了,變為一堆盤繞透迤的玉線。那拆結之人將黑繩繞成的盤圈朝桌上一擲,正巧蓋住放在底下的鸚鵡胸針。接著他又把右邊懸系的繩結捉到手中,握在掌心裡輕輕摩挲著,轉頭問道:「現在又如何?」

  兩根繩結如今只剩下了一條。看起來那理應引起某些不同尋常的現象,可羅彬瀚並沒產生什麼奇異的感覺,也觀察不到任何可見的變化。他還在打量右側繩結底下的銀質打火機一那份女巫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向他指引了打開奇蹟之門的方法,並且被預言將成為他的憑證。接著他又注意到了玉線顏色的轉變:被拆散的線繩正在光照下逐漸褪色,最後幾近透明;而被窗前人不斷摩挲的繩結卻變得越來越深,像在油墨里浸過一樣烏黑髮亮。

  「到底如何呢?」窗前的陌生人又一次問他。

  羅彬瀚徹底回過了神。他又重新回想起自己的往事,想起自己為何一定要喚來眼前的訪客。現在他的心智恢復了穩固和協調,那個在體內和他拉鋸的無形異見者暫時消失了。他立刻上上下下地打量起眼前這個傳說中的凶神厲鬼。

  「你比我想得要文弱些嘛,」他習慣性地評價說,「和你弟弟也不大像,沒他長得那麼討喜。」

  對方只是沖他笑,又問道:「你想找我要什麼?」

  「我要復活一個人,聽說你能幫得上忙。」

  「誰?」

  「我妹妹。」羅彬瀚說。他說這話時心情很平靜,沒有絲毫猶豫。這不正是他四處尋幽探秘,最終鬧到如今地步的理由嗎?這東西的危險和狡詐他早先便有所耳聞,但他已付出了太多代價,絕不可能接受半途而廢。

  「只她一個?」那東西語調奇特地向他確認,「絕不悔改?」

  那話里似乎暗藏玄機,但羅彬瀚沒太放在心上。他事先就得到過不止一人的警告,明白這東西儘管神通廣大,個性上卻頗為殘忍惡毒。若真想心愿得償,他勢必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你想要什麼回報?」他索性直接反問,「想要牛羊獻祭?還是我必須得殺掉一堆活人才能讓你滿意?」

  「何必將我想得這樣壞呢?」

  「聽說過一些你的傳聞。」羅彬瀚說,「我的同學裡碰巧有個女巫,我自己也拜訪過幾個怪人————總之,你在我們這個地界的風評不大好。我不知道這些人的話準不準,但既然你有一個那樣的弟弟,我猜事情多半不會太簡單。」

  「我要是真向你討幾條人命呢?你肯將誰換給我?」

  「得考慮考慮。」羅彬瀚說,「不過,你最好別以為這真的會叫我很為難。

  我跟那個瑪姬·沃爾可不一樣。」

  對面的人又發出了一陣明快的笑聲—一羅彬瀚完全不知道那是在笑什麼,反正也不是很在乎—等他笑夠後卻又對羅彬瀚說:「你放心。只要你等下不反悔,我什麼也不會再向你討。」

  「那麼我的要求?」

  「我已辦過了————只是這樁事成了,周雨又要怎麼辦好呢?」

  羅彬瀚盯著他看,等著他進一步給出解釋。他也望著羅彬瀚,手裡慢慢捻著那個造型古怪的繩結。羅彬瀚看出他不會再主動開口,只好自己搜腸刮肚地想了一陣,最終依舊是毫無頭緒。

  「什麼叫做你辦過了?」他莫名其妙地問,「誰他媽又是周雨?」

  那東西沒有回答,而是開始拉扯自己掌中的線頭。當他一點點抽松右邊的繩結時,左邊那團拆散的亂線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巧手捉了起來,自行在半空中交纏編織。羅彬瀚怔怔地望著這兩條平行的垂線,看它們中的一條被層層編就,而另一條則要被絲絲拆散。被編起的繩結逐漸化為濃重的黑色,而拆開的玉線卻總是越來越透明————他猛然按住自己的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你!」他狂亂地叫著,因為突如其來的劇痛而從沙發上跌了下來,你?是你?」

  他掉到了地板上,開始身不由己地抽搐和打滾。他感到顱內的神經也正同繩線般被飛速拆散,某些重要的記憶,還有為之積澱的情感被生生從他心裡挖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故事,新的記憶,新的傷痕————他再也無法分辨所謂的新舊,因為它們已然被拆碎或重編了,各自化為了虛無縹緲的假設與不可動搖的事實。這一切原本無關肉體的變化,也不應該讓他感到任何疼痛,可實際上卻像拿石碓一遍遍碾過他的腦袋,使得他幾欲發狂。他又聽見窗台邊傳來那明快爽利的笑聲,而這一次他終於聽出了其中的殘酷無情。

  「我曾說過這件事可以辦成。」窗前的人說,「但我從沒保證你會心滿意足。」

  羅彬瀚掙扎著扭過臉,看見那東西已經拆完了右邊的繩結,將玉線一圈圈收繞起來。他以為事情至此終於要結束了,可那東西卻拿起了桌上的打火機,把它一下下按出火苗,靠向右側玉繩的末端—一—羅彬瀚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停下!」他因頓悟到後果而嘶叫氣起來,「你不能————你不能————」

  「或者,」那東西笑著問,「你更願意燒掉已經編成的這一條?」

  火苗轉而探向左邊的繩結。羅彬瀚的慘叫更響了。他倒在地上,幾乎是乞求著說:「不行————你不能再殺了她————」

  「我從未這樣做過。」那東西說,「但既然你已經提了兩次要求,我總得問一問你真心想要的究竟是什麼一在你完全理解了後果的前提下。」

  他從窗前站了起來,把兩根垂線分別握在雙手中。「你只能選擇其中的一條路。」他含著笑對羅彬瀚說,「你只能從林中救走一個人————誰會被你留在那兒?」

  羅彬瀚喘著氣,最後絕望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鸚鵡胸針。

  「周雨。」他顫抖著說。

  那根已被拆散的線立時燃燒起來。火苗沿著幾近透明的繩線攀緣而上,一路撲向慘白如紙的天花板。轉眼間整個房間已被火海環繞。在這地獄般搖曳的熾毒火光里,那具骨肉淋漓的行屍又現出了本來面目。它搖搖擺擺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微笑著打量他。

  「我們的舊帳清了。」它低聲細語地說,把打火機丟在他手邊,「現在你可以去外頭瞧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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