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刀若不利,要之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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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負手而立,仰頭看了看天色,雲層漸厚,山雨欲來。

  搖頭淡笑間,身影開始變得飄忽,彷佛水墨畫上被清水暈開的痕跡,漸漸淡去。

  「呵,以後有那些個傢伙頭疼的了。林文淵那笑面虎,襄王府里養著的那條孽龍,怕是都難得安生。不過這又關老夫什麼事呢?」最後一句呢喃,隨風飄散,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疏懶與超然,「畢竟老夫就是個快老死的老頭兒,路過看看熱鬧,順便……掃掃地罷了。」

  語畢,身影徹底消散,彷佛從未出現。

  只有那一片格外青翠的草地,無聲訴說著方才剎那的玄奇。

  ……

  待得這道身影氣息徹底湮滅無蹤,約莫過了一炷香功夫。

  官道旁,一處看似尋常的泥土,忽然微微拱起,形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小土包。

  「窣窣……」

  極其輕微的摩擦聲響起,土包頂端裂開一道細縫,一顆約莫拇指粗細、布滿細密暗金鱗片的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

  那頭顱形似龍首,卻又小得精緻,眼珠烏黑靈動,此刻正機警地左看看,右瞧瞧,鼻孔還微微翕動,似乎在嗅探空氣中殘留的每一絲氣息。

  良久,它似乎終於確定了那道令它心悸的青色身影已然遠去,方才徹底放鬆,抖了抖身子,從土包里完全爬了出來。

  原來是一條尺余長、通體玄黑、隱泛暗金紋路的小龍,正是孽炁魔龍。

  只是此刻它收斂了所有凶煞之氣,體型也縮至最小,宛如一條靈巧的黑蛇。

  魔龍靜靜地盤在原地,烏黑的眼睛裡人性化地閃過一絲思索之色。

  「方才那老傢伙……應該就是天虞衛里的人了。」它口吐人言,聲音尖細卻清晰,「氣息深不可測,來無影去無蹤,至少是金丹往上走的人物。」

  它頓了頓,尾巴尖無意識地輕點地面。「而且聽他這話里話外的意思,非但沒有責怪我行事張揚,反而頗有欣賞,甚至……有點樂見其成?『我就是個快要老死的老頭兒』……這話說的,跟路邊下棋甩鍋的老大爺一個調調。不過越是這麼說,越說明他輩分高、底氣足,說不定是衛里某個常年不露面的老古董。」

  想到此處,魔龍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更多了幾分篤定。「如此看來,倒讓我先前那點疑慮消了大半。我持金令南下,一路殺伐,我還擔心是否是京中某些大人物臨時起意,將我推出來試探襄州深淺的『過河卒子』,甚至是隨時可棄的炮灰。畢竟『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戲碼,史書上寫得多了。」

  它昂起頭,望向郡城方向,目光似乎穿透林木,看到了那頂正不疾不徐駛向風暴眼的血蓮殿轎。

  「可今日這老頭現身,雖未直接插手,卻留下了這麼個掃地淨庭的舉動,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背書。至少說明,我此番南下,並非全然孤立,天虞衛高層……是有人在看著的。『真金不怕火煉』,他們也想看看,我這把刀,到底能在這潭渾水裡,劈出多大的浪花。」

  「噗!」

  魔龍不再猶豫,身形一彈,便如一道黑色閃電般離地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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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空中,它身軀迎風便長,眨眼間恢復至丈許長短,鱗甲開合間隱有黑氣繚繞,雖仍控制著規模,但那屬於孽炁魔龍的猙獰威嚴已然復現。

  它仿若游龍,在林梢上空輕盈轉折,朝著許長清離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熠熠陽光穿過漸散的雲隙,灑在它流線型的玄黑身軀上,映得那些暗金紋路如活物般流淌。

  它飛得極快,風中,只留下一縷細微的龍吟餘韻。

  ......

  「大人,話說咱們這樣是不是有點兒太高調了?」

  李武舔著臉湊到轎簾邊,指了指轎後拖拽的那團東西。

  此刻王遠那身官袍早已破爛,血肉模糊的身子在青石路上磨出暗紅拖痕,沿途百姓驚懼閃避,卻又忍不住從門縫窗隙窺看。

  「嗯?怎麼,難道老李你還心疼了?」一旁的孫元聞言,伸手一把摟住李武肩膀,擠眉弄眼地打趣。

  「呸!我心疼個他奶奶腿!」李武反手撇開孫元胳膊,扭頭朝後方狠狠啐了口唾沫,「這王八蛋平日裡做的惡,罄竹難書!光是我知道的,城南流民營就有三起少女失蹤案跟他脫不了干係,那些女娃最大的才十四歲!」

  他虎目泛紅,聲音壓得低啞:「要不是怕給大人惹麻煩,剛才在街口,老子就把他剁成八段餵狗了!」

  轎內,許長清緩緩睜眼。

  他將心神從遠遁追來的魔龍那邊收回,指尖在膝上輕叩兩下。

  「難得啊老李,」許長清聲音帶著幾分調侃,「居然學會『謀定而後動』了?你這莽夫如今也懂審時度勢了?」

  李武撓頭憨笑:「嘿嘿,這不是跟著大人這段時間,多少學了點皮毛嘛。」

  「切!」孫元看著李武那狗腿子的摸樣,在旁狂翻白眼,卻正色道:「大人,老李這話糙理不糙。咱們押著王遠招搖過市,確實太過扎眼。襄州官場盤根錯節,林文淵那笑面虎最擅『借刀殺人』。咱們這麼一鬧,怕是要成了眾矢之的。」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況且……衛所里那些老人,最看不慣新人張揚。咱們初來乍到就搞這麼大動靜,難免有人會說閒話——『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自己眉毛焦』啊。」

  許長清聞言輕笑,撩開轎簾一角。

  暮色已深,長街兩側燈籠次第點亮,昏黃光影將隊伍拉出長長影子。

  前方郡衙的白燈籠在夜風中搖曳,像兩隻瞌睡巨獸的眼。

  「麻煩?高調?老李、老孫啊,咱們這一路,從虬龍關到滄離郡,哪一步低調過?厚九的傀儡戲唱得滿城風雨,王遠這齣攔路虎又演得人盡皆知。既然他們想把戲台子搭到城門樓子上,那咱們就陪他們唱一出大的。」

  他頓了頓,語氣轉淡,卻字字清晰:

  「《襄王府和郡衙步步緊逼,擺明了是要探咱們的底,掂咱們的斤兩。這時候若縮了,反倒顯得心虛。不如就藉著這股勢,大大方方走進去。咱們越是坦蕩,他們心裡越沒底。」

  他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深意:

  「至於衛所里……孫元擔心的不無道理。但你們想過沒有?咱們這趟南下,本就是過河卒子,沒有回頭路。拓跋燾既然把金令交到貧道手裡,看中的就不是貧道會做人、會講和。他要的,是一把能劈開襄州這潭渾水的刀。刀若不利,要之何用?刀若太鈍,反而傷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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