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以文亂法,以字通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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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友爽快。」雙絕書生咧嘴一笑,笑聲干啞,像夜梟掠過荒墳。

  他不再多言,抬起右手,食指遙遙朝許長清一點。

  沒有光華,沒有風聲,甚至沒有半分靈氣波動。但就在那一指點出的剎那,許長清心頭警鈴驟響。

  一股無形無質、冰冷刺骨的惡意憑空而降,將他周身空間瞬間鎖死。

  空氣凝成了膠,光線化作了枷,每一寸空間都充滿拒絕與鎮壓的意志,像被硬生生按進了一幅滿是敵意的古畫裡。

  許長清瞳孔微縮。體內《殺生煉世經》自行運轉,鴻矇混元身於炁海中顯化,清濁善惡元珠垂落道道氣息,沖刷周身。玄袍上暗紋驟亮,陰陽魚流轉加速,將那股無形束縛抵消大半。

  他身形微晃便掙脫出來,動作看似從容,心中卻已凜然。這書生寫鬼畫鬼,竟已到了以意象干涉現實、短暫制定規則的地步。

  雖範圍有限,還需依託地利與這些陰兵鬼物提供墨韻,但也算摸到了法域的邊緣。難怪敢號稱雙絕,果然有些門道。

  雙絕書生見他輕易掙脫,灰白眼珠里訝色一閃,隨即化為更濃的興味。

  他收回手指,展開摺扇輕輕搖動,語氣不緊不慢:「道友果然了得。方才說道友天資氣運,絕非虛言。七禽子那老鬼與書生雖道不同,卻也論過幾回道,互有勝負。他能栽在道友手裡,足見道友不凡。只是……」

  扇子搖動的節奏不變,聲音卻低沉下去,帶上了勸誡的意味:「《道德經》有雲,『禍莫大於輕敵』。襄州這地方,水深王八多,道友可莫學我那故友,小覷了這方水土養出來的人物。」

  許長清聞言輕笑,從血蓮上一步踏出,凌空虛渡,與書生隔空相對。玄袍在紊亂氣流中獵獵作響,暗紋流轉不息,隱隱與腳下大地、頭頂晦暗天穹生出微妙共鳴。

  「書生這話,倒讓貧道想起一句俗語,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他抬眼環視這片濁水橫流、怪石嶙峋的荒蕪野地,眼中幽光微閃,像在勘查地氣脈絡,「此地山形遠觀如臥牛飲澗,本是聚水生財之相。可如今水脈早絕,濁泉自生,山石裸露如牛骨,草木不生似牛毛脫盡,已成了『牛困涸澤』的敗絕凶局。《葬經》有言,『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此地無水可界生氣,無風可散死氣,只剩一潭淤積百年的陰穢死氣。書生選在此處攔路,莫非是想借這天然墨池,養你筆下之鬼、書中之魂?」

  他頓了頓,搖頭哂笑:「可惜,你只知借地勢之濁,卻忘了孤陰不長、獨陽不生。你這鬼蜮手段看似凶厲,實則是無根浮萍,全靠這些陰兵與那侏儒鬼提供墨源。一旦它們被破,你這雙絕怕要變成雙絕戶——絕了筆墨,也絕了生路。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雙絕書生灰白眼珠裡頭一回有了明顯的情緒波動,一絲被說中心事的陰鬱,以及更深的寒意。他手中摺扇停了下來。

  「道友年紀輕輕,不僅修為不俗,竟還對風水地氣、陰陽生克有如此見解。倒是書生小瞧了。」他語氣依舊平淡,身後那些正與白虎衛廝殺的陰兵卻齊齊身軀一震,分出近半陰氣回流,沒入書生體內。原本被白虎煞氣逼得節節後退的陣線頓時穩住,隱隱反壓回來。

  「談不上見解。」許長清負手而立,目光越過書生,掃過那些陰兵,最後落回他那張慘白僵硬的臉上,「修行之人,總要多看幾本雜書,免得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倒是書生你,出身書海那等儒家聖地,卻淪落到以畫鬼寫鬼入道,走的是以文載鬼、以墨養魂的偏鋒。難怪一身墨香混著屍氣,這是把聖賢書讀進了棺材裡,泡出了一肚子餿墨水。子曾經曰過,『攻乎異端,斯害也已』。你這算不算把孔夫子的教誨實踐到了異端自己身上?」

  這話說得尖刻至極。雙絕書生僵硬的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卻扯出一個更顯扭曲的笑。

  「道友牙尖嘴利,書生甘拜下風。不過,你說得對,也不對。」

  他緩緩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不見施法,卻有一縷濃黑如墨的煙氣自掌心裊裊升起,內里隱隱透著血光與無數細小慘白文字虛影。煙氣盤旋,散發出的不再是墨香屍氣,而是一種混合了陳年血鏽、腐敗書卷與極端怨念的詭異氣息。

  「我被書海逐出,非是因才學不濟,而是那些腐儒說我以文亂法,以字通幽,壞了聖人規矩,污了聖賢筆墨。」書生聲音乾澀,卻帶上一絲罕見的起伏,似譏嘲,又似自得,「可他們不懂,《易經》有雲,『一陰一陽之謂道』。這煌煌世間,有光照大地的浩然正氣,自然也有滋生萬物的幽冥陰氣。有教化眾生的聖賢文章,為何不能有述說死寂、描繪鬼魅的幽冥文字?他們視陰邪為禁忌,我卻視之為大道另一面。我不過是選了這條少有人走的路,何錯之有?道不同,不相為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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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未落,他掌中那縷墨煙驟然擴散,如濃墨滴入清水,迅速暈染開來,頃刻間化作一團方圓數丈的墨色煙雲。

  與此同時,下方戰場中所有陰兵,連同那正與李武纏鬥的侏儒鬼,齊齊身軀劇震,七竅中湧出更為濃郁的灰黑陰氣,如百川歸海般匯入空中墨雲。

  墨雲翻滾膨脹,內部光影扭曲變幻,漸漸凝成一幅巨大而模糊的畫卷虛影,懸浮於書生頭頂。

  畫中景象光怪陸離:無數扭曲痛苦的人影掙扎沉浮,支離破碎的肢體與猙獰頭顱飄蕩其間,幽暗深邃的殿堂廊道層層疊疊,更有難以名狀的詭異符號與流淌的墨河蜿蜒穿過。

  雖未完全清晰,那畫卷散出的滔天怨毒、死寂、瘋狂與束縛之意已如實質般籠罩全場,壓得下方激戰的雙方都不由自主緩了攻勢,心神俱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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