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上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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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主教洛倫佐回到自己的位置,伸手拿起一瓶礦泉水,微微抿了一口。

  赤道的陽光烘烤整片沙灘,剛才隨手插在沙子裡的水此刻已經變得有些溫熱。

  「燒開水……」

  他忽然失笑,想起有人說,如今人類文明的基礎,就是變著花樣燒開水罷了。

  「真燒明白了麼?」

  他知道今天自己這番言論,其實並不會起到多大效果。

  人類貪生逐利的執念根深蒂固,終究會不顧一切,親手打開這隻關乎生命造化的潘多拉魔盒。

  但相較於渺茫的人類前路,此刻,洛倫佐反倒對身側那位身著藏青色道袍的年輕人生出幾分興致。

  關於道教,他僅有零星耳聞,所知十分有限。

  以最新的全球宗教權威統計數據來看,世界主流信仰體量懸殊極大:

  基督教坐擁二十四億信眾,覆蓋全球三成人口,是無可爭議的第一大宗教;

  伊斯蘭教緊隨其後,信眾突破二十億,遍布亞歐非大陸,擴張速度冠絕所有信仰;

  印度教穩居第三,擁有十二億核心信徒;

  佛教亦有五億餘信眾,紮根東亞、東南亞文明圈。

  而道教,全球正式皈依的核心信眾僅一百七十餘萬,全球人口占比不足百分之零點一。

  在全球宗教學術體系中,它常年被籠統歸入「東亞民間小眾信仰」,從未躋身主流宗教研究序列。

  相較於道教,剝離了宗教儀式的道家哲學,反倒在西方精英圈層流傳更廣、認可度更高。

  自啟蒙時代的萊布尼茨、伏爾泰,再到近代一眾理論物理學家,不少學者都推崇老莊的自然辯證思想,將其視作契合宇宙法則的東方智慧。

  按道理來說,道教這種體量微弱,也從不主動向外傳教的小眾教派,原本壓根沒有資格參與這場研判人類文明未來的頂級論壇。

  世事卻總有例外。

  近段時日,眼前這名年輕道人,在全球宗教界,風頭無人能出其右,甚至壓過了教皇。

  就連此番赴約峰會,剛落地新加坡,便又一次掀起不小波瀾。甚至連他身後的國家官方也公開為其站台。

  對於一個非神權國家來說,這簡直匪夷所思,完全可以單獨拎出來當一個研究課題了。

  洛倫佐望著一旁靜坐無言的姜槐,心底忽然升出一個更加匪夷所思的念頭——

  或許眼前此人,能有機會按住人類即將打開的潘多拉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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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此人這會兒在玩沙子。

  可他身後所綁定的東方,還並未被資本所完全掌控、占據。

  當人類的未來即將徹底失控之際,或許只有這股力量能勒住韁繩。

  東方不相信救世主,卻可能要扮演一次救世主。

  洛倫佐暗自盤算,打算上前混個臉熟,恰在此刻,一名老者自他身側緩步走過。

  好像不嫌熱似的,穿著一襲赭土粗棉長袍,布料厚實質樸,泛著陳舊柔和的啞光土黃。

  老者赤著雙腳,乾裂粗糙的腳掌直接踩在曬得灼熱的沙灘上,銀灰色的長髮收攏在腦後,以一支木簪固定。

  脖頸懸著一串黝黑檀木念珠,顆顆珠體飽滿圓潤,布滿長年捻動摩挲留下的包漿。

  從眾人身旁路過時,一縷沉靜清冽的異香隨著前行緩緩散開。

  那不是香水,而是數十年靜坐焚香,一點點浸透衣物與肌膚的檀韻,清淡悠遠,稍稍壓下了海風裹挾而來的咸腥燥熱。

  和在神學界與科研界都聲名顯赫的洛倫佐大主教不同,這位來自印度教的吠檀多上師,極少顯露於世間公眾的視野。

  提起印度教,絕大多數人會想起臉上厚厚塗抹著赤紅、明黃各色顏料,在恆河岸邊狂歡朝聖的信眾;

  又或是那些數十年保持單手上舉、長久靜立,依靠極端的肉體磨難去求索解脫的苦修士。

  甚至有些人還會想起更為獵奇的傳聞,比如那種棲身火葬場、以無主屍體做修行儀式的阿戈里苦行僧。

  可眼前這位吠檀多上師,並不屬於大眾所熟知的這一類修行者。

  吠檀多也並非這名老者的名號,而是印度教之中最頂尖、最核心的古老哲學流派。

  該學派深耕《奧義書》《吠陀經》,畢生求索「梵我合一」的終極真諦。

  它從不推崇種姓制度,歷史上無數吠檀多先賢,皆公開質疑等級桎梏、破除階層偏見,主張眾生真我平等。

  是整個東方靈性體系里最接近現代意識科學的一支。

  與大主教洛倫佐一樣,這位老者也接受過完備的現代高等教育,年少時家境同樣優渥。

  他出身於南印度喀拉拉邦一個老牌的婆羅門世家,家族並非守舊的神廟祭司,而是世代經營南洋香料貿易與熱帶種植園的書香望族,歷經數代沉澱,家底殷實、眼界開闊。

  他年少時掙脫了傳統種姓私塾的束縛,就讀於喀拉拉邦頂級的英式精英私立中學,精通多國語言與現代基礎學科。

  本科畢業於德里大學理論物理系,後遠赴英國深造,於牛津大學取得量子物理與認知科學雙碩士學位。

  本該躋身全球頂尖科研梯隊、深耕前沿物理領域的他,卻在前途最光明的時刻放棄所有世俗前程,折返印度故土,隱入西高止山脈的深山靜修所,潛心修習最純粹的吠檀多哲學。

  他畢生的修行,並非濕婆派的那種肉體苦行、外在朝聖,而是以現代科學解構古老奧義,用意識科學印證「梵我合一」的終極真理。

  此刻,這位低調隱匿於世的智者,環視一圈台下遍布全球的科學家、資本巨頭與學界泰斗,帶著一絲淺淡溫和的笑意,緩緩開口:

  「想必在座諸位,大多都看過《攻殼機動隊》與《黑客帝國》吧?

  今天,我就來談談它。

  數十年前,它們還只是銀幕之上的藝術想像,那時候觀眾只覺得腦後插管、電子義體、虛擬矩陣、意識篡改,都是遙不可及的未來幻想,離現實隔著萬丈鴻溝。

  說實話,那時候的我也是如此覺得。

  可時至今日再回望,我們不得不感慨,它已經來了。

  《攻殼機動隊》里,人類普及電子腦,全身義體改造,記憶可以隨意篡改、複製、移植。

  這項技術,現在叫做腦機接口。

  諸位不要覺得這還只是遙遠的構想。

  就在不久之前,人類把一隻果蠅的大腦,通過電鏡切片掃描,把它全部十三萬餘個神經元、五千萬條突觸連接,完整測繪出來,復刻進計算機當中。

  沒有給它編寫任何行為腳本,沒有預設指令,僅僅運行這套神經連接模型,再給它配上一具虛擬軀體。

  於是屏幕之中那隻數字果蠅,便會自主爬行、躲避危險、覓食、梳理自己的肢體,一舉一動,和真實活著的果蠅幾乎別無二致。

  看到這一幕,很多科研人員為之振奮。

  既然果蠅的大腦接線圖可以被完整模擬,那沿著這條路繼續往下走,未來總有一天,人類大腦的連接組同樣可以完整測繪、完整復刻。

  而且有了人工智慧的幫助,這一天觸手可及。

  到那個時候,我們是不是就能把整個人的意識,完完整整備份到機器裡面,實現夢寐以求的數字永生?

  再看《黑客帝國》。

  它在電影裡構建出完整的矩陣虛擬世界,無數人肉身沉睡、淪為供養載體,意識卻沉浸在機器編織的虛假現實里,一生悲歡、一世人生,全部是代碼堆疊的幻境,眾生深陷其中,無從分辨真假。

  當年這些劇情,是用來警示人類警惕技術異化、提防幻境囚籠的寓言。

  可現在呢?

  人類拼命研發的腦機接口,拆解大腦信號、複製思維記憶;

  傾盡資本打造元宇宙,復刻了矩陣世界的完整形態,搭建出脫離現實的平行時空。

  人類自以為這是突破肉身桎梏、實現維度躍遷、達成永生不朽的文明升級……」

  說到這裡,老者微微停頓,目光越過滿場精英,望向無垠動盪的海面,

  「我半生研習量子物理、認知科學,半生沉潛《奧義書》、證悟梵我真諦。

  今日在這場人類未來的峰會上,我說一句所有人不願聽、卻依舊要說的話——

  人類正在犯一個致命的錯誤:

  把大腦的活動,當成了真正的自我。

  我知道在現代科學的框架里,人等於大腦,意識等於腦神經信號,生命等於記憶與思維。

  所以人們理所應當的認為,只要複製大腦數據,就是複製整個人;只要留存記憶數據,就是實現永生。

  但在吠檀多的終極認知里,大腦只是感知世界的工具,絕非生命本源;思維只是念頭的起落,絕非不滅真我。

  我說的這個真我,梵語稱作阿特曼。

  它不是你的記憶,不是你的性格,不是你的喜怒哀樂,也不是大腦迸發出來的任何一道電信號。

  它是那一份靜默的覺知,是那個靜靜觀察一切發生的見證者。

  你的大腦生出萬千思緒,它看見思緒;

  你的身體承受悲歡苦樂,它照見苦樂;

  肉身衰老、念頭更迭,可這份覺知本身,卻不隨之衰老、不隨之起伏、不被損耗、不會消亡。

  它不居於大腦的某一處角落,也不屬於血肉軀體的某一個器官。

  肉身如同一隻陶罐,阿特曼就好比罐子裡的虛空。

  陶罐有大有小,會破碎、會腐朽,可罐內的虛空,與天地之間浩瀚的虛空,本質上本就是一體,陶罐只是強行製造出一種彼此分隔的假象。

  這便是吠檀多「梵我同一」的要義:

  每一個人內在的阿特曼,這份真我,與宇宙終極實在「梵」,並無真正的分別。

  大腦可以被掃描、神經元可以被復刻、記憶可以完整拷貝……

  可儀器無論如何精密,都捕捉不到這份作為見證者的阿特曼。

  因為它根本不屬於物質,不屬於神經迴路,自然也就無法被代碼複製,無法上傳到雲端資料庫之中。

  科學家仿真出數字果蠅,可以復刻它全部覓食、躲避的本能行為,但那只是一套神經網絡運行出來的結果,數字果蠅之內,並不存在這樣一份覺知的真我。


  這,就是數字永生構想最根本的破綻。」

  這位來自印度的老者指尖輕輕摩挲手中檀木念珠,海風掀動土黃色長袍的邊角。

  或許是站的累了,他乾脆盤膝而坐,繼續說道,

  「這裡諸位或許會生出疑問:既然阿特曼,這份真我,不生不滅,那世間所說的輪迴轉世,又該如何理解?

  諸位要分清一件至關重要的事:並不是真我阿特曼在輪迴流轉。

  阿特曼如同高懸天際的太陽,它不會降生,也不會死亡,不會漂泊,也不會更換軀體。

  真正在生死之間輾轉、背負業力習氣不斷投生的,是精微身。

  它攜帶著累世的行為烙印、欲望、執念、記憶傾向,是由念頭、業力所構成的一套無形複合體。

  肉身死亡,粗重軀體歸於塵土,這套精微身並不會消散,受過往業力牽引,奔赴下一個新的肉身,這便是輪迴,也就是薩姆薩拉(samsara)。

  因為無明(無知),我們錯把這套不斷流轉、帶著習氣的精微身,當成永恆不變的真我阿特曼。

  如同把水面搖曳晃動的日光倒影,當成太陽本身。

  倒影隨水波漂泊起落,可天上的太陽,自始至終沒有移動過分毫。

  回到今日議題。

  腦機接口可以複製記憶、復刻性格、模擬念頭,但它所抓取的,全部都是屬於精微身層面的東西,是習氣、執念、過往痕跡。

  可它觸碰不到那作為見證者的阿特曼。

  就算未來科技無比強大,可以把一個人全部的習氣、記憶完整備份上傳,造出一個惟妙惟肖的數字副本。

  那也只是復刻了屬於『精微身』那一部分,依舊得不到那份永恆的真我。

  它只是一個精妙的影子。

  吠檀多所說的解脫,也就是摩克沙(Moksha),正是破除這份無明。

  當一個人徹底覺醒,認清自我即是梵,業力的種子便被燒盡,精微身的束縛就此瓦解,輪迴的循環便就此終止。

  可如今人類追逐的數字永生,恰恰是想要留住這套本應當超越的精微身。

  執著於抓住水面的倒影,卻看不見上空高懸的太陽。」

  老者短暫停頓,望向台下滿場沉默的聽眾。

  「人們如今全力奔赴的,不是文明新生。

  而是人類親手為自己打造的,數位化牢籠。」

  話畢。

  海風陣陣。

  眾人一片寂靜。

  梵蒂岡殊機主教說:鏡像生命,是物質層面的異形生命。

  印度吠檀多上師說:數字永生,是代碼層面的虛假殘影。

  感覺未來, 身邊會有很多人,但他們都不能再稱之為人。

  前者,外表和你一樣,內里卻全是相反的。

  後者,則更像是一部生前的錄像。

  不寒而慄。

  但沒人提出異議,哪怕在座的各位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一小撮人。

  因為如果要反駁的話,何必請人家過來?

  姜槐更沒有任何異議。

  只是身前的沙地上,多了一個「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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