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惟願自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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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日子裡,唯一不妙的就是我經常會做那個在大海中尋找東西的夢,每次醒來,我都好似虛脫一樣。

  而根據大胖的信中描述,他也會做那種在海里找東西的夢,甚至影響第二天的訓練。

  他在部隊裡專門去看了醫生,醫生查來查去,最後建議他在休息的時候可以喝點酒,說不定睡的香一些。

  這件事情一直讓我十分憂慮,大師父周和灩說,這與我們身上鄅國公主的那道魅相關。

  她並不是女鬼,只是一道殘缺的魂靈意識,稱之為魅。

  這種東西反而要比鬼更難處理,因為它更像是一道念頭,非得滿足了她的執念,才能將她送走。

  大師父想了很多辦法,也沒法處理。

  不過三個師父在一塊琢磨,最終的結論是,東夷部族關於喪葬的習俗制度,與周朝完全不同。

  特別是鄅國公主這種王族,所受過的教育以及生前觀念更是純正的東夷傳統。

  對這種東夷舊族來說,東夷祖地才是真正的長眠之所。

  很可能我得找到東夷祖地,才能讓鄅國公主的這道魅靈得以安息。

  這一日,我又在圖書館中翻閱古籍,試圖找到一點關於東夷祖地的蛛絲馬跡。

  時間長河磨滅了太多東西,我查到了許多太昊、少昊、奄國、薄姑、徐夷……等等相關的關鍵詞,把線索幾乎推到了部落時期,卻也沒查明白東夷祖地到底是哪裡。

  正撓頭的時候,方老師突然來圖書館找我,神色悲傷,遞給我一張電報:「仲丘,老周突然病危,我們得趕緊去濟南!」

  我心中一驚,猛地站起身來,將身後椅子帶倒,咣當一聲。

  大師父當日收我的時候,便說他壽數還有三年。

  三年過去了,看來……真的如此。

  然而這時候已經是下午,從濱海去濟南的火車已經沒有合適的班次。

  如果等明天再走,那可能要到明天夜裡才能到站下車。

  而大師父病情嚴重,我們很可能來不及見他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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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老師很少動用他身為教授的特權,然而這一次卻毫不猶豫。

  由濱海大學派了一輛車,將二師父韓德光,還有方老師和我,連夜送往濟南。

  那個時候還沒有從西到東貫穿整個山東的高速,而濱海到濟南,一路上又都是多山的地形。

  開車走在崎嶇山路上,駕駛員十分緊張,大口灌著濃茶提神。

  二師父跟方老師坐在後排,一直沉默著。

  我坐在副駕駛,不停做著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說不定這一次,大師父就算錯了呢?

  在省立醫院的病房裡,大師父躺在病床之上,一群人圍在他身邊。

  我分開人群沖了進去。

  只見大師父雙眼無神的看著天花板,我撲在他床邊上,握住他已經枯槁的手。

  「大師父,是我,我來了。」

  二師父跟方老師到另外一邊,握住了他另外一隻手。

  他的眼神慢慢從天花板上收回來,看了方老師和二師父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無力地張張嘴,勾動嘴角露出個笑。

  他對方老師說道:「我放在你那的東西,到時候都交給仲丘。」

  然後他又對著二師父說道:「老韓,仲丘這脾氣性格只有兩分像我,倒有三分像你,你少跟他講你年輕時的風光,多講講後半生的領悟。」

  最後他看著我,看了好半天,笑了笑,微微點頭:

  「好孩子,別怕,人總有這麼一天的,我早就做好了準備。

  城北龍灣山葬著我師父,年輕時為了躲避兵災,我在師父墓地藏了很久,心中安寧,把我也葬在那裡吧。」

  他將目光越過我,看向那群圍在床邊的人,說道:

  「他叫劉仲丘,是我的關門弟子,我的一切身後事都由他來處理,你們若是與我有未了因果,也可以去找他。」

  說完,大師父又看了我一眼,然後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大師父!」

  接下來幾天,我跟兩位師父留在濟南處理葬禮事宜。

  大師父沒有留下什麼遺產,他生前住的那些地方,都不是他的房產,只不過是一些特殊關係,人家留給他住。

  那些房子裡的東西,除了書之外,基本也都是些生活用品,沒有什麼可收拾的。

  而書,早就都被他挪去了濱海,放在我跟方老師那裡。

  他也並不喜歡錢,後來我才知道,花一千七百塊買我金餅的人,根本不是他,而是一個與他關係不錯的民間收藏家。

  他只不過是借著那次交易,想要看看我罷了。

  只是東西雖少,人情卻不薄。

  按照規矩,大師父在殯儀館中停靈三天。

  我去龍灣山一趟回來之後,這三天裡見了數不清的人。

  這些人看著跪在孝子位上的我,眼神複雜。

  而無論他們是表示哀悼追思,還是與我談起他們與大師父的關係,我都一一應下。

  停靈三天滿,我看了大師父最後一眼後,親手合上了棺蓋。

  一路坐著靈車穿越濟南城,前往城北龍灣山。

  龍灣山上可以遙望黃河,這裡山水秀麗,風景很好。

  大師父只告訴我龍灣山的名字,卻沒告訴我應該給他尋個什麼穴位。

  這應該是他最後一次考教我功課。

  我也沒想到,人生中第一次觀山點穴,竟然就是埋葬教我這門學問的大師父。

  龍灣山雖然名字裡帶個龍字,但是並非什麼龍脈奇山,也不是什麼天下人爭求的寶地。

  師爺的墓也不知在哪裡,我觀風望氣,在這座山上找到兩處適宜葬人的穴位。

  第一處喚作風玉方,可以護佑後人,也能給來生鋪路,已經算得上是一處中上品的好位置,雖然得不到鐘鳴鼎食,但是能讓後人大富大貴之處。

  而我卻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第二處。

  第二處其名稱叫做自在明,不護佑後人,不求來生富貴,所願的不過是來生投個平常人家,一生衣食不缺,無是無非,燒清香,吃苦茶,安閒度日。

  大師父這一生走南闖北,活在戰亂之中,雖是半個神仙中人,但也整日辛苦,不得片刻安生。

  而精通玄門之學,讓他將天道命理看得太透徹,反倒不如凡夫俗子閉著眼過一天算一天來的省心。

  年齡大了之後,他又操持建立中華周易學會,然而這學會所受阻力頗大,直至今日他已埋入墓中,也沒有正式成立。

  我不想讓他將這輩子的辛勞再帶到下輩子去。

  富貴何用?惟願他來生可自在明了,清福一生。

  按理來說,停靈三天已經足夠賓客前來弔唁。

  可我跪在大師父那墳包前,來行禮的人還是絡繹不絕。

  他們有的磕頭,有的鞠躬,還有的要掬一把熱淚,哭上幾聲。

  不過我知道,大師父聽不見也看不見了。

  此刻他魂魄已入幽冥,那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等到其他人都離開,二師父和方老師遠遠站在山壟上,留我一人在墳前默哀。

  我明明有一肚子的話想要說,可這時候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三年來與大師父相處的點點滴滴湧現心間,而我所有的哀思卻只能化作兩行濁淚,撒在墳前。

  我磕了個長頭,將額頭緊緊貼在他墳前的土地上,亂七八糟背誦著他教給我的那些古書,泣不成聲。

  等到天色已晚,才在二師父和方老師的呼喚下,起身離開。

  一直走到山下,我回身仰望。

  夜幕四合,繁星點點。

  遠處濟南城亮起稀疏燈光,與天上星星相應和。

  而山上的墳頭已經沒在黑暗中再看不見,大師父他永遠留在那裡了。

  山藏雲望周和灩,江湖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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