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豬頭與蓍草
又是一個周末，天氣已經逐漸熱了起來。
還是那輛熟悉的公交車，還是那個前往海邊的路線。
只不過這一次是我獨自前去。
方青棟說：「反正你已經去過一次，認識路了，這次我們三個在那裡等你。」
少年人總是沉不住氣的。
雖然我打算多繃一段時間再去跟他們見面，但是心裡總是痒痒，非常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所以還是答應了這一次赴約。
公交再次停在那個紅瓦沙牆的居住區外，這裡也像上次一樣安靜。
我憑著記憶走到那院門前，大門半敞，我扶住門框，伸頭喊道：「方老師、老韓同志，你們在嗎？」
韓德光的聲音響起，卻離我很近，聽起來就在影壁牆後面：「進來吧進來吧！快看我給你準備了什麼？把門關上啊！」
我抽了抽鼻子，哪有什麼香氣，只有一股燒柴的煙燻火燎味兒。
繞過影壁牆一看，卻發現韓德光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翹起馬扎一邊的支撐腿，在給一個地鍋添柴。
鍋下面的火燒得旺極了，紅彤彤的火舌舔舐著鍋底，木頭鍋蓋的縫隙咕嘟咕嘟往外冒著熱氣。
這鍋可不小，村里紅白事兒做宴的時候，那鍋還比這個小一些。
韓德光一看便是不怎麼會燒火的，他轉過臉，我看他額頭上都是黑灰，不由得便笑了：
「老韓同志，你這一看就是個好吃懶做的，沒燒過火吧？不行我幫你。」
他一聽這話，立馬從那小馬紮上站了起來：「來來來，這個座位讓給你。」
我笑了笑：「那也得先跟周老先生還有方老師打個招呼啊，總不能來了就坐下給你燒大鍋吧？
再說了，剛才不是說，這是你為我準備的嗎？怎麼還得我燒鍋？」
韓德光嘖了兩聲，走到鍋旁邊，將那大鍋蓋掀開，說道：「你看看這裡邊的東西，你不燒鍋，一會可沒得吃！」
等到鍋里的白氣散得差不多，我才看清鍋裡面是什麼。
一顆豬頭從中間劈成兩半，正在滾開的水中沉浮。
圍繞著這兩半豬頭，是一圈囫圇個兒的心肝肚肺在水裡泡著熱水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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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這老頭雖然沒燒過火，但好歹知道腰子得單獨燉，不然就成了尿湯子煮肉，沒法吃了。
我點點頭稱讚道：「這一鍋若是切成薄片，蘸上蒜泥辣椒，吃起來那還了得？」
韓德光豎起大拇指說道：「哎，你小子不錯。想當年在山裡那會，我就經常這麼吃。」
我聽到屋裡面有方青棟說話的聲音，便笑了笑：「等會兒啊，我進去打個招呼，再出來燒火。
燉這些東西，得是文火才行。
你那個燒法，火大了火小了的，出鍋的時候皮發爛，肉發柴，糟蹋東西。」
韓德光嘻嘻笑道：「那就等你大展身手了！我先剝蒜！」
其實我也沒燉過這麼一大鍋肉，遠的不說，就去年過年的時候，我家還沒吃上肉餡餃子呢。
剛才說的這些話，都是村里大槐樹下聽來的經驗。
這些年大家日子過得窮，吃不上什麼好東西。
有些蔫兒壞的老人給我們孩子講故事時，裡邊便穿插一些燉肉的段子，非得饞得孩子咽口水，他才開心。
大槐樹下那些鬼故事讓我複述，只能說個大概。
但有關於吃食的段子，我是一個字也錯不了。
進到屋來，發現方教授還是在書架前站著，正在翻書。
周和灩坐在大桌子前，正在泡茶，見我進來，他朝我招招手：
「來呀，小呂同志，今天的茶比上次還要好，這可是我壓箱底的寶貝了。」
方青棟聞言，便將手中書放下，走過來聞了聞茶香，說道：「是不是今年的明前龍井？杭州那邊兒送給你的？」
周和灩也給他倒上一杯，說道：「知道你愛喝，就這麼一包，我分你一半兒總行了吧？」
我這時候才插空跟他們打招呼。
「周老先生好，方老師好。」
「啊，你好你好，坐就可以，不用客氣。」
方青棟端著他的那杯茶，一邊聞著一邊又走回書架那邊，將茶杯放在書架上，抽出先前那本書，繼續翻著看。
這老頭仍是跟上次一樣，面目和善，總是掛著笑。
來已經來了，這個時候我說什麼也得繃住了，於是便端著茶杯，吸溜一口、又吸溜一口地喝著，並不開口詢問。
周和灩也不慌忙說話，把茶壺拿開，空出桌面，將桌子上的一個檀木盒打開。
看著他的動作，我也有些好奇，這麼精緻的一個巴掌大的盒子，裡邊是什麼？
他將那蓋子打開，放到一旁，盒子裡面竟然是一根根草棍兒。
這些草棍兒已經曬乾過，顏色紅棕，上面的葉子都被清理掉，光禿禿只剩杆兒。
他將這些草棍兒放在桌面上，先單拿出去一根放在旁邊，然後把剩下的那一堆兒隨手一分，左右各一份兒。
……之後我便見他將這些草棍擺弄來擺弄去，時而分成兩堆，時而拿出一根，時而又將它們都混在一起。
不過他的抬手放手之間，卻有著奇特的韻律，讓我不自覺地便想去看，以至於手中茶水都涼了，也忘了喝。
而從接觸到這些草棍開始，周和灩便沒有了平常那種溫和平靜的氣質，整個人變得十分淡漠。
就好像……好像我沒有坐在他的眼前，旁邊書架前的老方也根本不存在，院子外咕嘟著的大鍋也沒有香味飄進來。
這世界上一切東西都不存在了，只有他和他的草棍是這世間唯一。
我也已經沉浸在他那種節奏韻律中，忘記了時間，視野中只餘下他的手和那些平平無奇的草棍兒。
不知過去了多久，他最後將那些草棍又都收在一起，整理好後放進那檀木盒子裡，將蓋子蓋上。
就像一首悠然奏鳴的曲子戛然而止，那個淡漠的白髮老人不見了，總是笑眯眯的老周同志再次坐在了我面前。
我心中竟然升起一種奇妙的感覺——還沒看夠，還想再看一遍。
他這一套確實有點意思。
跟我和大胖小時候撅草棍比長短，那是一點兒也不一樣。
看起來他這個應該高級一些。
周和灩見我的目光仍然盯在那個檀木盒子上，呵呵笑道：「小呂同志，剛才我擺弄來去的那些叫做蓍草。
而我將它們分開又合起來，這一整套的動作叫做卜筮。
世間萬法，占卜為源。
而占卜之法千千萬萬，卻也都發源於龜甲卜和蓍草卜筮。
龜甲卜早已失傳，恐怕再沒有人能看懂了，唯有這殘缺的蓍草卜還可溝通天地。
以後行走江湖，若是有人騙你算命，你便問他會不會蓍草卜，對方立刻就知道你不好糊弄了。」
還是那輛熟悉的公交車，還是那個前往海邊的路線。
只不過這一次是我獨自前去。
方青棟說：「反正你已經去過一次，認識路了，這次我們三個在那裡等你。」
少年人總是沉不住氣的。
雖然我打算多繃一段時間再去跟他們見面，但是心裡總是痒痒，非常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所以還是答應了這一次赴約。
公交再次停在那個紅瓦沙牆的居住區外，這裡也像上次一樣安靜。
我憑著記憶走到那院門前，大門半敞，我扶住門框，伸頭喊道：「方老師、老韓同志，你們在嗎？」
韓德光的聲音響起，卻離我很近，聽起來就在影壁牆後面：「進來吧進來吧！快看我給你準備了什麼？把門關上啊！」
我抽了抽鼻子，哪有什麼香氣，只有一股燒柴的煙燻火燎味兒。
繞過影壁牆一看，卻發現韓德光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翹起馬扎一邊的支撐腿，在給一個地鍋添柴。
鍋下面的火燒得旺極了，紅彤彤的火舌舔舐著鍋底，木頭鍋蓋的縫隙咕嘟咕嘟往外冒著熱氣。
這鍋可不小，村里紅白事兒做宴的時候，那鍋還比這個小一些。
韓德光一看便是不怎麼會燒火的，他轉過臉，我看他額頭上都是黑灰，不由得便笑了：
「老韓同志，你這一看就是個好吃懶做的，沒燒過火吧？不行我幫你。」
他一聽這話，立馬從那小馬紮上站了起來：「來來來，這個座位讓給你。」
我笑了笑：「那也得先跟周老先生還有方老師打個招呼啊，總不能來了就坐下給你燒大鍋吧？
再說了，剛才不是說，這是你為我準備的嗎？怎麼還得我燒鍋？」
韓德光嘖了兩聲，走到鍋旁邊，將那大鍋蓋掀開，說道：「你看看這裡邊的東西，你不燒鍋，一會可沒得吃！」
等到鍋里的白氣散得差不多，我才看清鍋裡面是什麼。
一顆豬頭從中間劈成兩半，正在滾開的水中沉浮。
圍繞著這兩半豬頭，是一圈囫圇個兒的心肝肚肺在水裡泡著熱水澡。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還好這老頭雖然沒燒過火，但好歹知道腰子得單獨燉，不然就成了尿湯子煮肉，沒法吃了。
我點點頭稱讚道：「這一鍋若是切成薄片，蘸上蒜泥辣椒，吃起來那還了得？」
韓德光豎起大拇指說道：「哎，你小子不錯。想當年在山裡那會，我就經常這麼吃。」
我聽到屋裡面有方青棟說話的聲音，便笑了笑：「等會兒啊，我進去打個招呼，再出來燒火。
燉這些東西，得是文火才行。
你那個燒法，火大了火小了的，出鍋的時候皮發爛，肉發柴，糟蹋東西。」
韓德光嘻嘻笑道：「那就等你大展身手了！我先剝蒜！」
其實我也沒燉過這麼一大鍋肉，遠的不說，就去年過年的時候，我家還沒吃上肉餡餃子呢。
剛才說的這些話，都是村里大槐樹下聽來的經驗。
這些年大家日子過得窮，吃不上什麼好東西。
有些蔫兒壞的老人給我們孩子講故事時，裡邊便穿插一些燉肉的段子，非得饞得孩子咽口水，他才開心。
大槐樹下那些鬼故事讓我複述，只能說個大概。
但有關於吃食的段子，我是一個字也錯不了。
進到屋來，發現方教授還是在書架前站著，正在翻書。
周和灩坐在大桌子前，正在泡茶，見我進來，他朝我招招手：
「來呀，小呂同志，今天的茶比上次還要好，這可是我壓箱底的寶貝了。」
方青棟聞言，便將手中書放下，走過來聞了聞茶香，說道：「是不是今年的明前龍井？杭州那邊兒送給你的？」
周和灩也給他倒上一杯，說道：「知道你愛喝，就這麼一包，我分你一半兒總行了吧？」
我這時候才插空跟他們打招呼。
「周老先生好，方老師好。」
「啊，你好你好，坐就可以，不用客氣。」
方青棟端著他的那杯茶，一邊聞著一邊又走回書架那邊，將茶杯放在書架上，抽出先前那本書，繼續翻著看。
這老頭仍是跟上次一樣，面目和善，總是掛著笑。
來已經來了，這個時候我說什麼也得繃住了，於是便端著茶杯，吸溜一口、又吸溜一口地喝著，並不開口詢問。
周和灩也不慌忙說話，把茶壺拿開，空出桌面，將桌子上的一個檀木盒打開。
看著他的動作，我也有些好奇，這麼精緻的一個巴掌大的盒子，裡邊是什麼？
他將那蓋子打開，放到一旁，盒子裡面竟然是一根根草棍兒。
這些草棍兒已經曬乾過，顏色紅棕，上面的葉子都被清理掉，光禿禿只剩杆兒。
他將這些草棍兒放在桌面上，先單拿出去一根放在旁邊，然後把剩下的那一堆兒隨手一分，左右各一份兒。
……之後我便見他將這些草棍擺弄來擺弄去，時而分成兩堆，時而拿出一根，時而又將它們都混在一起。
不過他的抬手放手之間，卻有著奇特的韻律，讓我不自覺地便想去看，以至於手中茶水都涼了，也忘了喝。
而從接觸到這些草棍開始，周和灩便沒有了平常那種溫和平靜的氣質，整個人變得十分淡漠。
就好像……好像我沒有坐在他的眼前，旁邊書架前的老方也根本不存在，院子外咕嘟著的大鍋也沒有香味飄進來。
這世界上一切東西都不存在了，只有他和他的草棍是這世間唯一。
我也已經沉浸在他那種節奏韻律中，忘記了時間，視野中只餘下他的手和那些平平無奇的草棍兒。
不知過去了多久，他最後將那些草棍又都收在一起，整理好後放進那檀木盒子裡，將蓋子蓋上。
就像一首悠然奏鳴的曲子戛然而止，那個淡漠的白髮老人不見了，總是笑眯眯的老周同志再次坐在了我面前。
我心中竟然升起一種奇妙的感覺——還沒看夠，還想再看一遍。
他這一套確實有點意思。
跟我和大胖小時候撅草棍比長短，那是一點兒也不一樣。
看起來他這個應該高級一些。
周和灩見我的目光仍然盯在那個檀木盒子上，呵呵笑道：「小呂同志，剛才我擺弄來去的那些叫做蓍草。
而我將它們分開又合起來，這一整套的動作叫做卜筮。
世間萬法，占卜為源。
而占卜之法千千萬萬，卻也都發源於龜甲卜和蓍草卜筮。
龜甲卜早已失傳，恐怕再沒有人能看懂了，唯有這殘缺的蓍草卜還可溝通天地。
以後行走江湖，若是有人騙你算命，你便問他會不會蓍草卜，對方立刻就知道你不好糊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