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大掉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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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簇的聲音很輕,可偏偏所有人都聽得到。

  眾人的視線歘的一下聚焦在還若無其事喝粥的那人身上。

  吳邪和王胖子心中的那塊石頭總算塵埃落定,臉上的表情是說不出的複雜,但足夠慶幸這人真的還活著。

  而黑瞎子半張著嘴,墨鏡後的眼睛裡錯愕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趴在桌上,從下往上看,目光死死鎖在張安臉上,試圖從那副墨鏡和波瀾不驚的表情下,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死人復活了!還在他面前活蹦亂跳了兩天!

  「張……張小安?」

  可青年沒有任何反應,他依舊專注吃著碗裡的粥,仿佛他們所念之人,和他「沈負」沒有一點關係。

  黎簇看著青年這副完全無動於衷的樣子,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疼又慌。

  他不管不顧身上的傷,一步步挪到了飯桌邊,在青年面前慢慢地、幾乎是虔誠地蹲了下來。

  聲音更輕,帶著小心翼翼的乞求,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執拗:

  「小安哥,你看看我……好不好?」

  蘇萬和楊好互相攙扶著,也挪了過來。

  蘇萬看著黎簇這副模樣,又看看毫無反應的青年,猶豫著,小聲開口:「鴨梨……你、你是不是……認錯了?」

  黎簇沒有回頭,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分給他們。

  他只是固執地盯著張安,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眼淚不受控制再一次湧出,滾落下來,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不會認錯的……」 黎簇重複著,嘴角上揚:「小安哥,我知道……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你罵我也好,打我也好……你看看我……好不好?就看我一眼……」

  堂堂黎七爺,今天已經是第二回哭了。

  只不過前面是發泄,現在是驚喜加難過。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漫長沉默後,張安有了新的動作。

  他放下了手裡的調羹。瓷質的調羹落在碗沿,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慢條斯理收拾完一切,他才分心給面前蹲著的白毛。

  「你認錯人了,我叫沈負。」

  系統緊張的代碼亂晃:【小安,我們這樣死不承認真的能躲過去嗎?】

  張安也很慌:【只要演技足夠好,懷疑人生的就不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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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簇搖頭,眼睛發紅盯著他,幾滴眼淚落在張安的鞋子上,「哥,我不會認錯的。」

  為了證實他的話,黎簇拿出脖子上的掛繩,上面吊著的玻璃瓶里裝著一根小手指。

  明明它已經脫離了人體,卻依然鮮活。


  張安鏡後的目光,落在那個近在咫尺的玻璃管上,看著裡面那截熟悉到刻骨、又陌生到令人作嘔的指骨。

  他感覺到胸腔里的心臟,似乎停跳了一拍,緊接著,是更加猛烈、幾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末端瞬間竄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眼前的景象,都黑了一瞬。

  尤其是當他發現周圍其他人對此已經見怪不怪,眼前就更黑了。

  系統捂臉震驚,恨不得整個人鑽進小弟衣領:【啊啊啊啊啊!小安有變態啊!快去請太上老君,不、山君!這傢伙太嚇統了!!!】

  張安把系統護在胸前,他也很害怕變態:【老大,你保護我。】

  系統努力挺起胸膛,雖然更顯眼的是它的肚子:【我、我嗎?好,老大保護你!】

  有了這句話,張安將系統護在胸前。

  青年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雙手

  ——一雙十指健全、骨節分明、雖然蒼白瘦削,但完好無損、沒有任何疤痕或殘缺的手。

  他將雙手攤開,舉到黎簇面前,讓他能看得清清楚楚。

  「看清楚了,沒有斷根。」

  黎簇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他看看玻璃管里的斷指,又看看張安完好無損的雙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但他眼中的固執,卻沒有絲毫減弱,反而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更加瘋狂地燃燒起來。

  「哥……」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張安卻已經收回了手,重新坐直身體,用那種禮貌而疏離的語氣,打斷了他:

  「我們的關係沒有親密到你能叫我哥,你可以跟吳老闆他們一樣叫我沈姑姑。」

  「行……沈姑姑,你能把墨鏡摘了讓我看一眼嗎,就一眼,求你了。」

  旁邊,一直沉默著、如同背景板般立在那裡的所有人此刻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聚焦在了張安臉上。

  好傢夥。吳邪心裡暗道,黎簇這小子,一來就直接幹了件他們想了許久、卻始終沒敢幹的事

  張安:「不能,你很冒昧。」

  「有人在嗎?!」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男聲,音量不小,穿透了前廳凝滯壓抑的空氣。

  這道聲音來得突兀,卻像一根救命稻草,也像一道赦令。

  張安幾乎是立刻就移開了的視線。

  「不去開門嗎?」

  說著,他就要撐著桌子站起身,想藉此機會,逃離這個讓他如坐針氈的境地。

  動作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王胖子嘴裡低聲罵了句什麼,含糊不清,但語氣絕對算不上友好。

  他搶先一步跨出,擋住了張安起身的動作,瓮聲瓮氣地說:「我去就行,沈姑姑你坐著!」

  他快步走到門口,猛地拉開了大門,語氣帶著被打斷的不爽,嗓門也大:「誰啊!」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整齊警服、身材中等、面容嚴肅、眼神銳利的中年男人。

  正是在醫院電梯口,與張安有過一面之緣的梁隊。

  王胖子看清來人,臉上的不耐煩瞬間收斂了大半,但語氣還是有點沖:「警察叔叔,有啥事啊?」

  這大清早的,警察上門,總沒好事。

  比王胖子大不了幾歲的梁隊,被這句「警察叔叔」叫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沒計較。

  目光銳利地掃過王胖子,又越過他,看向屋裡或站或坐、氣氛明顯不對勁的眾人,眉頭微微皺起,他公事公辦地開口:

  「我來找人。」

  在聽到是警察時,黑瞎子迅速藏到了門板後面。

  蘇萬和楊好也立刻反應過來,忍著痛,趕緊將還蹲在地上、死死盯著張安的黎簇連拖帶拽地扶了起來。

  三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試圖掩飾身上的傷痕和血跡。

  梁隊踏進門檻,目光在屋裡快速掃視一圈,看到這麼多人,尤其還有幾個身上帶傷、神情狼狽的年輕人,眉頭皺得更緊:「這是……」

  王胖子腦子轉得飛快,立刻接口,臉上堆起一個憨厚的笑容,指著黎簇三人身上的血跡和狼狽,解釋道:

  「嗐!教育孩子呢!不聽話,非得學人騎自行車飆車,還不捏剎車!這不,摔了一大跤,剛給弄回來,正準備上藥呢!」

  他邊說邊搖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家長模樣。

  梁隊看了看黎簇三人那確實像摔傷的模樣,雖然有些傷口看起來不太對勁,又見他們年紀不大,王胖子的解釋也還算合理,便沒再多想。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醫院裡和他擦肩而過的青年。

  「沒想到局裡說的那個幸運兒,就是你啊……」

  「張安。」

  『張安』兩個字,像顆子彈,精準地射穿了前廳里最後那層薄如蟬翼的偽裝。

  剛剛還信誓旦旦說自己叫「沈負」的張安:「……」

  能不能……現場昏過去,假裝低血糖?低血壓?突發性昏厥?什麼都行。

  系統在他腦海里,發出了有氣無力的、近乎絕望的聲音:【……完了,小弟。全完了。馬甲……它碎成渣了。】

  而另一邊,原本因為張安否認和梁隊突然出現而情緒再次瀕臨崩潰的黎簇,在聽到「張安」這個名字從警察嘴裡清晰吐出的瞬間,先是猛地一愣,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地,向上揚起。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不會認錯的……小安哥……」

  張安對黎簇的話恍若未聞,或者說,他已經無暇顧及了。

  他慢慢地走向門口的梁隊,站在他面前微微垂著頭。

  希望梁隊能透過他臉上那副深色的墨鏡,看到他眼神里此刻可能正洶湧澎湃的——幽怨、無奈、以及「求您別說了」的無聲吶喊。

  「沒想到……梁隊還記得我。」

  梁隊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了半個頭、身形單薄得仿佛風一吹就倒、卻又強撐著站得筆直的青年,心裡也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張安瘦削的肩膀,嘆了口氣。

  「你說你幸運吧……」 梁隊搖了搖頭,「你能被拐兩次,兩次還都被拐到我們這地方來。」

  「說你不幸運吧……兩次又都讓你逃脫了,就是這身上……總是帶著點傷,前面是眼睛,這次是胃。」

  他似乎覺得提起眼睛不太合適,話鋒一轉:「要不是小李今天早上跟我提了一嘴,說查你資料的時候,局裡電腦系統一下就跳出來你的檔案,我一時半會兒還真沒想起你來。」

  這話在旁邊豎著耳朵聽的眾人心裡落下一道驚雷!

  怎麼還有一次被拐?!

  張安聽著梁隊的話,心裡最後那點因為被拆穿而產生的慌亂,反而奇異地平靜了下來,甚至有點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他決定收回送給李勇警官的那個好運符,全給楊嬸好了。

  李警官這嘴……有點快。

  「大概……還是很幸運的吧。」

  梁隊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信息量有點大,可能涉及當事人的隱私和傷痛,便不再深談。

  他看著張安,語氣緩和了一些,帶著點關心地問道:

  「對了,你的眼睛……現在怎麼樣了?能看到東西了嗎?」

  他記得醫院裡,楊嬸和青年自己都提過眼睛已經能看到東西了。

  張安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很輕:「嗯。」

  梁隊聞言,似乎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點笑容:「那就好,能恢復就是萬幸。」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很自然地、用一種帶著長輩關切和些許好奇的語氣,接著說道:

  「摘了墨鏡我看看?恢復得怎麼樣?光線還刺眼嗎?」

  張安:「……」

  梁隊,您……可真會挑時候問啊。

  您是真沒感覺到這屋裡詭異的氣氛,和身後那幾道幾乎要把他後背燒穿的目光嗎?

  梁隊,你冒昧了!

  而此刻,除了黑瞎子和行動不便的黎簇三人,剩下的觀眾都不約而同地移動了位置。

  他們迅速而有序地,站到了梁隊的身後,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完美的圍觀陣型。

  系統在張安腦海里,已經緊張到代碼都快打結了:【小安!要我幫你……把他們全壓扁嗎?!我、我現在就增重!增到一百噸!】

  張安吐出一口氣,算了。

  該掉的馬甲,今天算是掉得一乾二淨,連底褲都快不剩了。

  再遮遮掩掩,也不過是自欺欺人。

  【不用了,老大。】

  【該來的,總會來。】

  說完,他抬起手,手指觸碰到冰涼的墨鏡鏡腿。

  在無數道目光的聚焦下,在幾乎能聽到彼此心跳的寂靜中。

  他摘下了那副從未在人前摘下的墨鏡。

  墨鏡被取下,露出了後面那雙,一直被隱藏的眼睛。

  樣貌,確實是吳邪、王胖子、黑瞎子、黎簇記憶中,張安的模樣。

  清俊,蒼白,帶著一種獨特的、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青澀與沉靜。

  五官的輪廓,鼻樑的弧度,嘴唇的形狀…分毫不差。

  可又,不一樣了。

  最大的不同,在於那雙眼睛。

  不再是記憶中的黑色。

  那是一雙灰色的眼睛。

  不是老人那種渾濁的灰白,而是一種仿佛蒙上了一層極薄塵埃的……黑琉璃般的灰色。

  眼型沒變,依舊是那雙略顯圓潤、眼尾微微下垂、本該顯得無辜柔和的眼睛。

  可此刻,因為這奇特的灰瞳,整雙眼睛的氣質都變了。

  灰濛濛的,像是隔著一層永不會散去的霧,將所有的情緒都隔絕在內,讓人看不真切,也觸不可及。

  前廳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不知何時又響起的、單調的蟬鳴,一聲接一聲,刺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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